《[过芙]青梅错，愁煞人》释宝月

11、杀父深仇(五）

　　若是杨过诚心想讨一个人的好，那是无有不成的。

　　他聪颖伶俐，讲话又很风趣，随着伤势渐好，少年人的俊秀和挺拔逐渐显现出来。

　　这样一个人在你面前玩笑讨饶，是很难真正厌恶他的。

　　郭芙虽是气性大不经逗，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杨过往往几句话间就能逢凶化吉，两人相处起来竟是重逢以来从未有过的和谐自然。

　　郭芙生性好玩，好胜心强，身在山林从野之间，常常叫来杨过比赛抓兔子摘红果，结果大概十赢一输，更是欢喜异常。

　　杨过其实也在这段时间里感到舒心自在。郭芙个性和小龙女截然不同，姑姑一向孤高，是绝不会同他一起贪玩这无聊游戏的，杨过却是个喜爱热闹的人，他一旦敞开心扉面对郭芙，两人的性子倒是分外契合。

　　杨过忍不住想道：“当初在桃花岛时，若教大武小武不来作梗，我和芙妹未尝会彼此憎厌。”竟是对大武小武的鄙厌又添一层。

　　杨过素来离经叛道、蔑视规则，不为世人所容，却颇得黄药师的欣赏。在为杨过疗伤之时，他亲自指点杨过武艺，又赞叹于这孩子天赋超然。

　　杨过得了黄药师的青眼，更有幸成了东邪门人，见到郭芙，一时之间脑子里那些诸如“你爹爹你妈妈你外公如何如何”的酸话已全然忘却，只醉然心道：“咱们现在算不算亲如一家？”

　　这日，郭芙马有失蹄，一只兔子也未猎到，垂头踱出树林，却见杨过未着外衫，一身淡黄步衣包裹出少年修长劲瘦的身体。

　　他懒懒地斜靠在树干上，嘴里咬了根枯黄的草叶，正在闭眼假寐。脚边放着一个外衣打的包袱，里头活物拥挤攒动，几乎挣开包袱，最终仍是徒劳。

　　杨过听见郭芙脚步声，登时睁开双眼，眸光闪动，得意道：“芙妹，你打了几只兔子？”郭芙恍然，那包袱里原来全是兔子，怒道:“原来都叫你捉去了！”杨过一笑，回道:“咱们各凭本事，你可不要赖账。”郭芙哼一声，背过身不理他。

　　杨过心道:“若回回都叫你得胜，你未免瞧不起我。”又嘻嘻凑上去，“芙妹，咱们说好了，我若胜了，你叫我一声甚么？”郭芙瞪他一眼，紧紧闭着嘴。杨过瞧她别扭的样子极是有趣，忍不住凑近了又道:“桃花岛上叫得好好的，怎么大了反倒叫不出了？”郭芙脸色微红，跺了跺脚道:“杨哥哥！杨哥哥杨哥哥！你若不满意，我叫武家兄弟也叫给你听！”杨过登时后退一步，摇头道:“这就免了！”

　　郭芙劈手抢过那窝兔子放了，两人并行而归。落日熔金，暮云四合，耳边鸟鸣声声，微风阵阵，杨过侧耳去听，却忽然听见身畔一声轻轻的“杨哥哥”。

　　杨过心中一荡，有什么泉水一样的东西几欲从胸中喷涌而出，却又骤然听见下一句:“我明日就走了。”

　　杨过怔然，停下脚步，重复道:“走？”郭芙随之停步，回头看他，语气理所应当:“你的伤已大好了，我外公自然要走。”杨过道:“他走他的，又和你甚么干系。”郭芙奇道:“我不跟我外公一起走，难道在这儿一直住着么？”又道，“你既已好了，也得抓紧去找你师父是么。”

　　杨过好似一团棉絮堵在嗓子眼里，任平时再巧舌如簧，能言善辩，此时此刻竟然吐不出一个字来。

　　郭芙见他呆住，有些莫名其妙，甩下他走在前面。杨过登时追赶上来，握着她的肩膀，犹豫道:“芙妹……你同我一起去寻我姑姑，如何？”

　　郭芙听罢瞪大眼睛，暗自忖道:“他二人有悖伦常，已叫爹爹百般忧愁，倘若我还要搅和其中，不知我爹爹要如何教训我。”故而连连摇头拒绝。

　　杨过此时骤然生了急智，飞速将说辞从脑中过了一通，有了几成把握，便道:“你一贯盼望游历江湖，若只跟着你爹爹妈妈，那恐怕也是走马观花。郭伯母不叫你出来，不过是害怕你遭人暗算，可咱们只找人，不做逞勇斗狠的事，正正好两全其美。”

　　郭芙踌躇不定，杨过眼神微动，又道:“你若嫌我武功太差，护不住你，不如叫你外公把傻姑也留下来。她虽然笨，但武功不错，还打跑了那女魔头呢。”

　　见郭芙还不应允，又添油加醋道，“今日输给我就想逃跑，早知这样，不和你玩了。”

　　郭芙立刻踩他一脚，叫道:“不过赢了我一次，有甚么好得意的！”

　　杨过忙道:“那你答不答应我？”

　　郭芙想了想，答道：“我不爱找人。你找你师父，我不去。”

　　杨过脸色一凝，手也攥紧了，正要回些什么，又听郭芙道：“不过同你一道游历，倒是可以。我也不要你保护，等你找到你师父，咱们就分道扬镳，你看如何？”

　　杨过眉头一皱，心道：“我不知哪里叫你不满意，还没开始就念着分别了。”面上却一笑：“行。”

　　郭芙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待会儿我找我外公说去，你可千万别说你是要找你姑姑的，否则叫我爹爹知道了，一准要抓我回去。”

　　杨过听罢神色又是一沉，心中想道：“我找我姑姑，不知碍着你们甚么事了。”几乎都想甩开郭芙叫她走开，却到底说不出口，扭过头冷哼了一声，权作应答。

　　郭芙满心都是江湖见闻，兴奋异常，对身边人的情绪毫无所觉，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身姿轻盈如秋叶飞花，簌簌而落，留下一地秋色。

　　黄药师虽有隐忧，但几日下来已对杨过的武功人品有了初步的肯定，加上郭芙百般哀求，黄药师又一向随性自然，将杨过治好后便留下傻姑和郭芙，自去云游了。

　　伤势既愈，当夜杨过便在灯下留书，作别程陆二人。半梦半醒之中，忽听陆无双在外拍门，叫道：“傻蛋，傻蛋！快起来看。”语声颇为惶急。

　　杨过起床披衣，开门出去。此时天色尚未大明。陆无双脸有惊惧之色，指着柴扉。杨过顺着她手指瞧去，不禁一惊，原来门板上印着四个殷红的血手印，显是李莫愁昨晚曾来查探，得悉黄药师已去，便宣示要杀他五人。

　　杨过和陆无双叫起郭芙和程英，再去呼叫傻姑时却无应声，她竟已不知去向，几人都担起心来，忙分头往山前山后寻找。

　　程英找了一阵，突在一堆乱石中见傻姑躺在地下，但见背心上隐隐一个血色掌印，果然是中了李莫愁的五毒神掌，众人过来连忙送药运功将她救醒。

　　四人相对愁坐，他们之中损了傻姑这么一个好手，明日更难抵敌。而傻姑身受重伤，若是护她逃命，势必给李莫愁追上。

　　杨过思来想去，心念一动：“那魔头的拂尘是柔软之物，她又使得出神入化，任是宝刀利剑都伤它不得，若真有一柄大剪刀当作兵器，给她喀的一下剪断，那就妙了。”

　　他将这想法一说，立即得到众人应和。正好不远处有家打铁铺子，于是五人将马背上垫了被褥，扶傻姑横卧了，同去铁匠铺。

　　这铁铺甚是简陋，入门正中是个大铁砧，满地煤屑碎铁，墙上挂着几张犁头，几把镰刀，屋中寂然无人。

　　杨过瞧了这等模样，心想：“这处所哪能打什么兵刃！”但既来了，总是问一问再说，于是高声叫道：“师傅在家么？”

　　过了半晌，边房中出来一个老者，须发灰白，约莫五十来岁年纪，想是长年弯腰打铁，背脊驼了，双目被烟火熏得又红又细，眼眶旁都是眼屎，左脚残废，肩窝下撑着一根拐杖，说道：“客官有何吩咐？”

　　杨过说明来意，也将大剪刀的式样和尺寸说了，此物极是奇特，哪知铁匠听了之后，脸上却不露诧异之色，点了点头。

　　杨过道：“不知今晚打造得起么？”铁匠道：“小人尽快做活便是。”说着猛力拉动风箱，将炉中煤炭烧成一片血红。

　　不一刻后，铁匠手中的两片铁条弯成一把大剪刀的粗胚，渐渐成形。

　　众人都喜动颜色，忽听身后一人冷冷的道：“打造这把大剪刀，用来剪断我的拂尘么？”四人大惊，回过头来，只见李莫愁轻挥拂尘，站在门口。

　　这一来利器未成，强敌奄至。郭芙抽剑护在傻姑身前，程英和陆无双各拔长剑，杨过看准了炉旁的一根铁条，只待对头出手，立即抢起使用。

　　李莫愁冷笑道：“打把大剪刀来剪我拂尘，亏你们这些娃娃想得出。我就坐在这里，等你们剪刀打好，再交手不迟。”说着拖过一张板凳坐下，竟是视众人有如无物。

　　杨过道：“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我瞧你这拂尘啊，非给剪刀剪断不可。”

　　李莫愁冷冷问道：“黄药师呢？”那铁匠听到“黄药师”三字，身子一震，抬起头来向她望了一眼，随即低头继续打铁。

　　程英道：“你明知我师父不在此处，还问什么？你若知他老人家未去，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

　　李莫愁哼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白纸，说道：“黄药师欺世盗名，就靠多收徒弟，恃众为胜。哼！他这些弟子之中，又有哪一个是真正有用的？”说着左手一扬，白纸挥出，跟着手臂微动，一枚银针飞去，将白纸钉在柱上，说道：“留此为证，他日黄老邪回转，好知他的宝贝孙女徒儿都是谁杀的。”转头向铁匠喝道：“快些儿打，我可不耐烦多等。”

　　铁匠眯着一双红眼瞧那白纸，见纸上写着“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十六个字，抬起头望着屋顶，呆呆思索。随后左手伸出铁钳，连针带纸一齐夹起，投入了熊熊的炉火之中，白纸霎时间烧成灰烬。

　　这一下众人都是惊诧之极。李莫愁大怒。这铁匠道：“桃花岛主有通天彻地之能，他的弟子只要学得他老人家的一艺，便足以横行天下。请你莫要说他坏话。”

　　李莫愁微微一笑：“我偏说了，你当如何？”杀气斗起，扬起拂尘，向他头顶直击。

　　铁匠急跃跳开，避得甚是灵巧，但手臂发抖，竟然不敢还击。李莫愁连进三招，他都以巧妙身法闪过，始终没有还手。

　　铁匠颤声道：“你别骂我恩师，也绕了他们，饶了我吧！”李莫愁冷笑数声，手中不停。

　　杨过见此惊变，心念极快，心道这人唤黄药师恩师，莫非是黄药师的徒弟？哪一号徒弟未曾知晓，总归是对他师父极为敬爱。

　　众人站在一旁观斗，俟机上前相助，眼见李莫愁招数渐紧，铁匠竟然只躲不击。

　　杨过心想不妙，这位武林异人武功虽强，却无争斗之心，非激他动怒不可，于是大声道：“李莫愁，你为甚么骂桃花岛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李莫愁心想：“我几时骂过啦？”手上加快，并不回答。

　　杨过又叫道：“你说桃花岛主淫人妻女，掳人子弟，你亲眼见到么？你说他欺骗朋友、出卖恩人，当真有这等事么？你为何在江湖上到处散播谣言，败坏黄岛主的清誉令名？”

　　李莫愁未及回应，铁匠已听得怒火冲天，一股刚勇从胸中涌起，铁锤拐杖，同时出手。

　　杨过正暗中叫好，忽而瞥见身后寒光一闪，郭芙怒不可遏，正要提剑飞扑而上。

　　杨过措手不及，差点没能将她拦截，惊道：“你做甚么？”

　　郭芙怒火盈面，愤然道：“这魔头辱我外公，我要去教训她！”

　　杨过登时哭笑不得，将她扯到身边，低声道：“你先不忙报仇，看我的。”又叫道：“李莫愁，你骂桃花岛主招摇撞骗，是个无耻之徒，我瞧你自己才无耻！”

　　铁匠越听越怒，铁锤和拐杖横挥直压，猛不可当，初时他招术颇见生疏，斗了一阵，越来越是顺手。

　　战了几个回合，李莫愁失了上风，杨过瞅准时机，拿起铁条，以黄药师亲传的几招玉箫剑法攻上，正破了李莫愁的拂尘，逼得李莫愁连连后退，扫视一圈，目光在郭芙脸上停驻许久，之后转头便走，霎时之间，身形已在山后隐没，身法之快，确是江湖上少见。

　　待李莫愁走后，众人交谈才知，这老铁匠正是黄药师的小弟子冯默风。

　　当年陈玄风和梅超风偷盗九阴真经逃走，黄药师迁怒留下的弟子，将他们大腿打断，逐出桃花岛。曲灵风、陆乘风、武天风三人都打断双腿，但打到冯默风时见他年幼，武功又低，忽起怜念，便只打折了他的左腿。冯默风伤心之余，远来襄汉之间，在这乡下打铁为生，与江湖人物半点不通声气，一住三十余年，始终默默无闻，不料今日有此遭遇。

　　冯默风得知郭芙是黄药师的亲生孙女，程英是他的小师妹后，不禁潸然泪下。他性命是黄药师从仇人手里抢救出来的，自幼得师父抚养长大，实是恩德深重，不论黄药师待他如何，均无怨怼之心。

　　郭芙见冯默风年老寥落，再想起外公的仙风道骨，一时有些不敢相认，可又为人所救，只得僵着脸笑了一笑，师叔之类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倒是程英听罢缘故，百感交集，与冯默风师兄妹相称。

　　冯默风打好大剪刀，将铁锤、钳子、风箱等缚作一捆，负在背上，对程英道：“师妹，你日后见到师父，请向他老人家说，弟子冯默风不敢忘了他老人家的教诲。你多多保重。我走了。”说罢又忘了郭芙一眼，这一眼满是慈爱关切，郭芙不禁愕然。

　　冯默风撑着铁拐，头也不回的去了，竟没再向杨过瞧上一眼。

　　大敌已去，众人将傻姑抱进屋中，由程英继续施救。

　　这时郭芙靠近杨过，问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李莫愁骂我外公的话，是不是真的？”

　　杨过笑道：“自然不是，那是我见他不使出全力，故意编出来激他的。”

　　他本以为郭芙要大肆称赞他聪敏机变云云，谁知她郭芙却笑也不笑，神情冷冰冰的:“你以后不要再张口辱我外公，哪怕是编的也不行。”

　　杨过笑容渐失，沉下脸道：“我若不说那些话，冯默风怎会出手相击，我们都得被那魔头一拂尘敲死。”

　　郭芙道：“他不出手，你还可以出手，我也可以出手。总之说我外公坏话就是不行。”说完也不看众人脸色，转身就走。

　　杨过额上青筋直跳，站在原地不动。程英犹豫道：“那魔头离开不久，她一个人走掉，不知有没有危险。”

　　杨过冷笑道：“她那么厉害，能打跑李莫愁，我们发那个闲心担心她做甚么？”

　　程英不语，踌躇半晌，还是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