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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忆(2) 榴花一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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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黑沉沉,无星亦无月,院中的一株枯树上还覆着残雪,原来是冬夜。
可温烨却觉奇怪,本应寒冷刺骨的夜风却滚烫灼人,像有烈日炙烤大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已觉刺痛不适。
他快走几步,推开了眼前房门。
房中竟是一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场景。
满屋的红。
窗棂上贴着红双喜,红烛静静淌着烛泪,案上摆着两只酒杯,用红细线拴在一处。
因他推门带进来夜风,烛火微微地晃,层层纱帐舞动,满屋的红便活了起来,像有了心跳。
他看见身着喜服的男子缓步走向床边,他的目光随之定在坐在喜床的女子身上,盖头已被揭下,他可以看清她的脸。
细长的眉,弯月似的眼,鼻尖小巧,唇色浅浅,不笑时像一枝沾了露珠的白梨花,可笑起来又透出一股鲜活恣意。
他眼见男子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撒娇似的轻哼了一声,尾音软得像要化开,再抬眼时两人的唇已贴在一处,床边的红帐随之落下。
他的呼吸骤然滞住,他想喊,还没喝合卺酒,可那声音没能出口,他的嘴唇被堵住了。
是一阵甜,有些软,还带着酒香。
女子的手攀上他的肩,他听见自己喉间滚出一声喘息。
他在女子唇边辗转流连,又在女子脖颈上落下细碎的吻,他埋首在她颈窝,鼻尖蹭过她的锁骨,嗅到一点若有似无的香,他吻得更重了,想要咬进去,却舍不得。
女子雪白的肌肤已染上了一层粉,她的肌肤滚烫,又滑腻得像握不住的水,他抚上去如触上一片花瓣。
而女子的身体也似一朵花,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
他耳边响起女子的喘息声,细细的,软软的,而在那喘息声中还夹杂着一丝哭声。
他从女子胸前抬头,见女子眼尾已经红了,睫上挂着几颗泪珠,将落未落,她望着他:“你为什么要放弃我……”
声音很轻,很委屈,我见犹怜,他俯身吻上女子眼尾,唇角触到一片湿凉,没由来的难受。
可他还来不及说话,屋外的焚风便刮了进来,铺天盖地的灼浪席卷一切,满屋的红化为灰烬。
身下的佳人变为枯骨,那颗泪还挂在眼角:“为什么放弃我……”
温烨一下子惊醒。
手边的酒壶已空,而七月的凉风袭来,吹起一阵舒适。
“做梦了?”
温烨点点头,重新拿起了一壶酒,烈酒入喉,倒让他心绪平复了些。
霍让笑笑:“见你失神的样子,定是噩梦吧?”
噩梦么?
温烨想到中断的满室旖旎,席卷一切的焚风,似乎是个噩梦吧。
可他想到那个哭泣的女子,以及自己狂乱无序的心跳,又觉无法说这梦是噩梦还是美梦。
或许只是个梦。
醒来的他已经想不起梦中女子的面容,只记得她的娇嗔和哭泣。
他揉揉眉心,有些烦躁。
他很少做梦,或者说,很少做和女人有关的梦,更不要说如此露骨暧昧的梦。
而这一切的不对劲似乎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七郎,我近日听说了你二哥一桩事,想不想听?”
刚起的思绪被霍让的笑声打断,他不快地看向身边完全没有眼色的霍让。
霍让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你二哥一月前纳了一房小妾,喜欢得紧,已经有半月未去早朝了,旁人好色误事也就罢了,只是你二哥那么古板清正的一个人竟也会被美色所迷?而且你可知这小妾是什么身份?”
霍让见温烨眼中似有不满,猜想估计是温烨觉他二哥有些不争气,便疑惑道:“平日没见你同你二哥关系这么好啊?”
不等温烨回答他继续道:“不过确实,你二哥这么痴迷一个行院里的姑娘,这与他端庄持重的个性不太相符啊,你不觉有什么问题么?”
见温烨又把头扭了回去,望着远处星光,没有什么想搭理他的意思。
他讪讪道:“其实我是觉着有点问题的,不知道你觉不觉得,就是很刻意,很故意,很针对……”
“圈套。”
霍让被温烨扔出的两个字哽住:“你看出来了啊……”
可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便见一婷婷袅袅的身影直冲自然亭而来。
“妾身为殿下和霍公子备了些醒酒汤。”
霍让一改方才的不着调,起身行了个礼,正经道:“王妃费心了。”
姜怀珠浅浅笑道:“怕下人们服侍不用心,怠慢了霍公子。”话虽然这样说着,她的眼神却一直都在一旁的温烨身上。
霍让与温烨交往许久,清楚他与姜怀珠个中情况,微微摇了摇头,便打算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不料刚抬脚,耳边便传来一句夸赞。
“这件石榴裙倒好看。”
霍让迈出的左脚硬生生停在半空,他不可置信揉了揉耳朵,才敢相信这话是温烨说出的。
他没穿石榴裙,那这话只能是温烨夸姜怀珠了。
温烨夸姜怀珠?
他是不是喝醉了还在做梦呢?
立在对面的姜怀珠也是惊愕不已。
霍让眼见姜怀珠脸庞浮上一丝绯云,羞涩低头,缓缓道:“这件料子还是年初殿下赏的,妾身上个月拿它制了衣裙,殿下觉得好看,妾身以后便多穿。”
霍让记得姜怀珠爱穿些青色蓝色的淡雅衣裙,甚少穿得这样艳丽,不过大红的襦裙,配上乌发雪肤的美人,着实明艳,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这样说来,温烨夸她也在情理之中。
姜怀珠这一番含羞带怯的话说完,却不见温烨有什么回应,只见温烨拿起了茶杯,一派淡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姜怀珠被浇了一盆冷水,嘴角又垂下来,她盯了温烨侧脸许久,见温烨不再言语,恢复了和往常一般的淡漠样子,她才强撑着告退。
霍让瞧着美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不觉有点惋惜。
他三年前从淮州回来后,便见姜怀珠成了王妃,又听京中盛传二人恩爱,他当时还惊奇,一向避情爱如蛇蝎的温烨竟也会动心?
可当他亲眼见二人相处,发现温烨对姜怀珠和对别人并没有什么分别,他十分不解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娶她?”
他仍记得当时温烨思考了许久,才道:“按理来说,我是喜欢她的。”
他顷刻便发觉自己很难跟上温烨的思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什么叫按理,更何况按的什么理。
他清楚要想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就不能被绕进去,得让对方跟着自己的思路走,是以他又问:“那你到底喜不喜欢?”
回答喜欢一个或者不喜欢一个人,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个难题。
当然他觉得这问题对自己这种多情人士来说不算难题,对温烨那种无情人士来说更不算。
可他没想到,温烨竟然想了比方才更长时间,一向平静淡然的脸上露出来罕见的为难神色:“慎之,如果这叫喜欢,那或许是喜欢吧。”
他咧起的嘴瞬间僵了,他没听懂温烨在说什么。
但他并不绝望,没听懂就没听懂,但他能看懂啊。
温烨给了姜怀珠一个王妃应有的荣耀、尊贵和体面,在外人面前也一向回护姜怀珠,可霍让瞧着温烨那毫无波澜的眼神,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叫“相敬如宾”。
然而他听说姜怀珠是温烨自己求娶的,他不懂温烨为什么要求娶一个“相敬如宾”。
当然温烨身上有很多事情他都不懂,他也懒得纠结。
今日还是霍让第一次听到温烨夸姜怀珠。
“七郎,你今日是开窍了不成,竟然夸了姜怀珠好看?”
“有么?”
“嗯?”霍让瞪大眼睛:“方才不是你夸她穿石榴裙好看?”
温烨不解,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说石榴裙好看,没说人好看。”
温烨于姑娘家的裙子并没什么研究,只是他今日看到那一抹红色裙角,蓦然想到了五月里盛开的那株榴花树,与其说他在夸裙子好看,不如说他在夸那日的榴花好看。
那是很寻常的一日,他在廊下抬眼便瞧见了远处灰墙上斜插进来的榴树枝,正是榴花盛开的时节,花色如霞,叶如碧玉,他不禁寻了过去。
跨过两道门,正见一株茂盛的榴树,花朵层层叠叠堆满枝头,耀眼又热烈。
他还来不及赏什么景,便听耳畔传来一句:“你就当我这些日子变得勤勉了还不行?”
他眯起眼,瞧着不远处气鼓鼓的少女和不耐烦的男子,脑海中浮现出对这两人的微末印象。
自从那晚发誓要挑出温烨的错处之后,十六干起活来便格外留心。
她刚被派到厨房来,只能做些洗菜洗碗的辛苦活计,但她始终记着,作为一个间谍要心细如发,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是以她不仅记下了自己每日洗了什么菜,每种洗了多少,每日刷了多少碗,还时刻竖起耳朵,从厨房前辈的闲聊中记下了王府里谁爱吃什么菜,谁讨厌吃什么菜。
当然还有不少八卦。
华月说:“咱们细作要学会如何从海量的信息中发现那条最关键的线索。”
这句话一直萦绕在她耳边,而她也终于不辜负自己连日来的辛苦,在五月初九这天发现了瑾王府的猫腻。
她大为惊喜,觉着此种隐秘用书信传递不妥,同时也存了在和澜面前显摆的意思,于是在午后,挑了个瑾王府最静的时段,跑去找了和澜。
和澜的身份是瑾王府翊卫指挥使,但实际上他作为间谍被安插在瑾王府比十六还要早两年,自从十六来到瑾王府后,他便成了十六的接头人。
和澜双手抱臂,倚在柱子上,看着眼前跑过来一头汗的少女,漫不经心道:“说说吧,这次又是谁家的故事啊?”
十六不管他的揶揄,信心满满道:“才不是呢,我发现了温烨谋反的证据……嗯……可能也没那么严重,不过至少可以证明他不正常?”
和澜上下打量她许久,半天吐出一句:“就你?”
她激动的心被和澜小小地打击了一下,不忿道:“你就当我这些日子变得勤勉了还不行?”
和澜仍是上下打量:“十六?勤勉?我没听错吧?”
“和澜!”
她说话有了怒气,可那声音听在和澜耳朵里仍是柔的,和澜笑笑:“好了,说说吧。”
她已经不想说了,可他们间谍之间是单向联系,她已经是瑾王府间谍链条的最后一环,她能分享的人只有和澜。
她有些别扭地靠近和澜,不情不愿开口:“简单来说,他不吃桃子,但我见库房里藏了许多桃酿,名为三月春,而且我翻看了以往的食单和库房的进出库记录,发现这三月春,他用得还挺频繁的,他不能喝三月春,那给谁喝?”
和澜顺口接道:“给王妃?”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说明肯定有一个爱喝三月春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来了王府,而且还是经常来,和澜,你该去打听打听,朝中有谁爱喝三月春。”
却见和澜一脸无奈:“十六,你知道三月春在京城的风靡程度吧,你知道京中有多少酒铺么?你知道京中有多少人爱喝三月春么?你知道人的口味也是会变的吧?他可能昨日不爱,今日就爱了,又可能今日爱喝,明日又厌了,这谁说得准,你最好是找到些书信物件一类的,又或许是亲眼所见。”
他一向借着身高之便爱揉她的头,此刻伸手将她的发髻揉得有些乱:“咱们虽然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但……干的也不是捕风捉影的活吧?而且你不能凭着你过去对他的了解……”
他说着突然噤了声,脸上浮现出懊悔:“不说也罢,我先去上值。”说完便提着剑离开。
十六知道他咽下去的后半话要说什么,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托腮望着天边的云,喃喃道:“我知道,人是会变的,我不能凭着对他过去的了解而判断他的现在……可是和澜你真的很笨,不能喝和不爱喝能一样么……”
不远处的温烨也看够了戏,施施然打道回府。
不过他并未从来路返回,而是打算沿着这一条道从另一方向回去。
于是浅松绿的衣袍从眼前掠过时,十六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慌得她立即起身,可口中的“殿下”二字还未出口,脚底便一滑,她觉着自己的屁股都摔成了五瓣。
她忍着痛没叫出声,迎着天光,睁眼看到了温烨那张俊朗无比的脸。
她头一次没为美色所迷,沮丧起身,弱弱叫了声:“殿下。”
她心中不由得叫苦,温烨不会听到了什么吧?向来只有他们间谍偷听别人说话的,哪有被别人偷听的,说出去她多没有面子啊!
她仔细复盘了自己从头到尾说过的话,发现还好。
她说温烨不喝三月春,这是众所周知的啊,完全可以解释成下人对主上的关切,可是……可是她最开始好像还说了温烨谋反,温烨到底是什么时候站在这的,到底听到了多少?
她瞧着温烨这无声无息的劲儿,倒是很适合当间谍。
她试探地问了句:“不知殿下何时来的,身边也没人伺候着……”
温烨却不答话,只定定看着她,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很久都没移开。
温烨一向不记得什么人,府中的下人穿一色的衣袍,梳一样的发髻,即便面容各异,可在他眼中也不过只有男女之别,看过便忘了,更何况这些也不值得他去记。
可他看着眼前人的面容,竟恍惚忆起,这并不是自己第一次见她。
那日刘嬷嬷同他禀告皇兄往府中赐了一批人,他脚步未停,只朝刘嬷嬷的方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可就在那抬头的瞬间,他便注意到了跪在园子中的她。
她低着头,是以他只看到了她的下半张脸,精致得仿佛玉刻,下巴尖尖的,恰到好处地收着,往上是两瓣薄唇,似初春桃花,鼻梁挺秀,投下淡淡的影。
即便满园芳菲,仍是美得扎眼。
他头一次好奇,这样的脸该配上怎样的一双眼。
于是今日他便先瞧见了她一双眼,极清极亮极静,好似山间一汪泉水,该是单纯的神色,可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又透出几分不自知的媚。
是极艳丽的一张脸,榴花一般的面孔,让人见之难忘。
然而她却是朝雾夕露一般的气质,与这张脸,并不十分相配。
“殿下?殿下?”
直到眼前人的呼唤入耳,他才惊觉自己竟然看着她的脸入神了。
她生得美,可他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但他仍是一眼就记住了她,甚至会入迷?可这种感觉又不像是初见的陌生,更隐约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气质。
“可是摔疼了,你叫什么,本王吩咐砚心给你送些伤药过去。”
不想眼前人并未如他所料中叩谢,而是像见鬼一样看着她,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粉嫩的脸变成了死人一般的青灰,张着嘴,许久才发出一点声音:“婢子名……名十六。”
他身后榴花耀目如火:“石榴……你的父母可是爱吃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