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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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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瑾王府之前,华月说:“温烨记得你的可能性,堪比白日撞鬼。”
她深以为然,既然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鬼,那白天也就不可能撞到鬼,那温烨也就不可能记得她。
想清了这个道理,她便放弃了同旁人换签的想法,潇洒地回房收拾包袱去了。
其实抛去她与温烨的过往不谈,去瑾王府做间谍是份美差。
瑾王温烨,京城最风雅也最孤高的王爷,说好听些是名士风流,说难听些便是孤高自许,谁都看不上,京中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吃过他的闭门羹,这样不愿结交朝臣的王爷,很难将他同“篡位”两个字联系上。
所以去瑾王府做间谍,必然是做不出什么成果的,怎么看都是消耗前途。
华月又说:“十六,我们细作的职业生涯是很短暂的,一个真正胸中有丘壑的细作,绝不会去瑾王府浪费时间。”
她呵呵干笑了两声,默默将那支写着“瑾王”的竹签收回了袖中。
看着周围人摩拳擦掌的模样,她知道不会有人愿意同她换签了。
她不像旁的间谍那么雄心勃勃,誓要做出一番大事业,不辞辛劳地监视诸王,为皇帝的太平盛世添砖加瓦,她只是觉得长夜漫漫,寻件事来做消磨时光也好。
所幸她的师兄弟中还是有志气的多一些,有任务都抢着做,是以她从未参加过任何一场间谍行动,几年来在山上“养精蓄锐”,不仅圆润了不少,脑子也变得钝得很。
所以在云潇好奇问她“王爷刚才好像看了你一眼”时,她才会不假思索口无遮拦:“许是我长得好看……”
比身边人的惊讶来得更快的是刘嬷嬷的巴掌,粗糙的手掌带着十足的力,恶风刮过,她的脸肿了半边。
“不安分的贱蹄子!”
她呆在原地,似乎才清醒过来,她如今已经身在瑾王府,成为瑾王府的婢女了,方才温烨确确实实从她面前走过,不过她低着头,只看到他一片月白衣角。
“都给我听好了,你们要做的就是伺候好王爷和王妃,别以为自己有些容貌,就想一步登天,真是笑话!”
她知刘嬷嬷意有所指,并未做辩解,倒并非是她愿意挨这一掌,担这一个坏名声,而是她还沉浸在自己出师未捷便先惹了瑾王府管事嬷嬷这一糟心事上。
若被刘嬷嬷盯上,她以后还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监视温烨?
“刘嬷嬷,白日里打人做什么?”
她循声望去,来人一身云水蓝衣裙,在灼灼日光之下,美得惊人。
瑾王温烨只立有一个侧妃,传言是他去青州养病时带回来的一个孤女,宠爱非常。
她还记得,是叫怀珠来着,原先姓什么她倒忘了,不过后来都叫她姜怀珠。
她只看了姜怀珠一眼便移开目光,低下头,像所有谨小慎微的婢女一样,发抖道:“婢子知错。”
片刻过后,一双绣鞋出现在她眼前,紧接着玉蕤香的气味飘入她鼻腔,一只手缓缓抬起她的脸,她被迫对上姜怀珠的眼神:“刘嬷嬷,你真是……不该如此……”
她此刻终于有些忐忑不安了,并非对上位者的恐惧,而是她害怕姜怀珠认出她来。
“怎么把人打成这样,可怜见的。”
眼见姜怀珠看着她,全然是看陌生人的样子,她松了口气,分出些神来打量姜怀珠。
嗯,丰腴了些,比从前更美了。
“你会做饭么?”
“啊?”面对姜怀珠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她一时转不过弯来,茫然地点点头。
“那以后你就去厨房干活吧,倒不必在这园子中,风吹日晒的。”
她转头捕捉到刘嬷嬷嘲讽的窃笑,瞬间了然,装得再温柔再大度又如何,天底下没有一个人愿意放一个好看的婢女在自己丈夫身边,她能理解姜怀珠的心思,只是这样一来,她就更无法监视温烨。
姜怀珠见她不语,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想到过往种种,她还是在姜怀珠看似和善的眼神下服了软:“婢子遵命。”
罢了,她是一个胸无大志的间谍,这点陛下是知道的,她何必这么拼?去厨房混混日子也不错,陛下处理其他王爷的事情,就够焦头烂额的了,比如华月监视的陈王,长了一张谋反脸不说,还私下练兵,缝制龙袍。
而温烨每天不过饮酒品茶、读书舞剑,她每五日给和澜递一样的消息,把和澜都折腾烦了,特意嘱咐她,瑾王的消息隔一个月送一次就成。
唔……内外形势都如此,就坡下驴才是她的风格,当厨娘,听着又比扫树叶子好些。
她不情不愿地应了,满心欢喜地去了。
是夜,乌云蔽月,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云潇小声问道:“十六,你睡了么?”
“睡了。”
云潇被她逗笑:“睡了还说话,”接着叹了口气,小心翼翼道:“十六,我今日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看见殿下从园中走过时往你这瞧了一眼,我没想到刘嬷嬷会因此打你。”
温烨看她了么?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好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这样思绪才能更清楚。
温烨看了她一眼,如果认出了她,绝不会毫无反应,更何况,姜怀珠都没认出她,温烨一定更不可能认出她,她不无凄凉地想,事实就是,姜怀珠比温烨,更能记住她。
但还有一种更残酷的情况是,温烨认出了她,但她并不值得温烨费什么心思,和十年前一样,死了就死了,没必要去为她做什么。
“十六?”
“唔……”想到这,她突然有些鼻音:“潇潇,不怪你,只怪我自己今天乱说话。”
“其实,我觉得你没说错,只是刘嬷嬷最看不惯下人对殿下动心思……我托和卫尉买了源春堂的伤药,你明天敷在脸上,一定不出两日就好了。”
源春堂专治王公贵人,药效虽好,可药价贵比黄金,怎么会是她们这种小婢女买得起的。
没等她问,云潇便全盘托出:“还好王妃心善,今日多发了一个月的月例,我才能给你买药,不然我真的过意不去。”
脸颊适时地疼了起来,又麻又辣。
姜怀珠真是深谙如何御下,合情合理地罚了她一番,又说着她们新来王府,刘嬷嬷不该如此苛责,赏了她们一个月的月例,不仅堵住了悠悠众口,还得了心善的美名。
好像不论从前还是现在,旁人总是喜欢姜怀珠,唯独她不喜欢。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还被棉花咬了手,可棉花怎么会咬人呢?
她嘀咕道:“她才不善,她最是两面三刀,还有温烨,是世上最冷血无情的人。”
有些人见不到,也就不会勾起她的伤怀,过往的事就放在那,她也不会去碰,就当做是忘了。
可那个引子一旦出现,往事就如滔天洪水排山倒海而来,她装作忘了并不意味着事情没发生过。
她讨厌温烨和姜怀珠,她恨不得赶紧揪出温烨的错处,让陛下将他俩全部投到大狱里才好。
她恨恨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不想让云潇察觉出异样。
她琢磨着,利用身份之便对付自己讨厌的人,是人之常情,这并不违反什么间谍职业道德,她最多把温烨的五分错添油加醋向陛下说成八分,不过,这也是他应得的。
明日,从明日开始,她一定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誓要找到温烨谋反的证据!
她在之前的间谍考核中总得倒数第一的坏处此刻便显现出来了。
做间谍最需冷静,不论面对什么情况,都需心如止水。
华月说:“一个有追求的细作,最好是把自己当块木头,没有爱没有恨,自然也就论不上心软或心急,一旦动念,铁定出事。”
她一向把华月的话视为比孔孟之言还要重要的学问,无事便品味品味,可品味来品味去,唯独忘了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