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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高兴显得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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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曲莉吃完早饭,回房间继续整理硬盘。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新闻里正在播本地新修的道路和商场,主持人的声音隔着门一阵一阵传进来。
曲莉把照片文件夹关掉,点开旁边的“大学资料”。
里面的东西比照片多得多。
课程作业、比赛文件、实习作品集,还有几十个名字相似的简历。
她大学时也喜欢给文件起“最终版”。
简历最终版、简历最终版2、简历最终版修改、简历最终版老师意见、简历最终版真的不改了。
曲莉随手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发现里面存着几封录用邮件。
海边城市的设计公司在最上面。
再往下,还有一封来自北方大城的邮件。
公司规模不大,工资也不算高,但负责的项目比她后来做的那些商场海报和公众号配图有意思得多。办公地点离学校不远,转正以后还提供住宿补贴。
曲莉已经很多年没看过这封邮件。
她差点忘了,自己当初其实决定留在北方。
那时候她甚至已经在学校附近看过房子。
房子是从老旧两居室里隔出来的次卧,窗户正对另一栋楼的墙,面积比她后来在海边城市租的那间还小。
中介说:“你们刚毕业的都先这样过,等工资涨了再换。”
曲莉站在房间里,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不用重新适应一座城市。
至少火煜也还没有决定去哪里。
她当时是这样想的。
后来火煜决定去了南方。
曲莉也改变了主意。
她把鼠标移到录用邮件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桌面右下角显示上午十点半。
火煜没有再发消息。
她们昨晚那段聊天停在火煜的一个“嗯”上。曲莉已经习惯火煜用这个字结束一切不适合继续的话题。
十七岁的表白是这样。
大学毕业照也是这样。
曲莉有时怀疑,火煜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太清楚什么样的回答能够让曲莉留下,同时不要求自己付出代价。
大二下学期,火煜和男朋友分手。
曲莉是凌晨一点接到电话的。
那天她刚交完期末作业,在宿舍睡得昏天黑地。手机响了两遍,她都没听见,第三遍才被上铺室友用枕头砸醒。
“你电话。”室友迷迷糊糊地说,“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曲莉摸到手机,看见火煜的名字,睡意一下醒了。
“喂?”
电话另一边很吵。
有人说话,有汽车经过,火煜像是在街边。
“你睡了吗?”她问。
曲莉坐起来:“还没有。”
“能出来吗?”
曲莉看了一眼时间。
“宿舍已经锁门了。”
火煜沉默了一会儿。
曲莉听见她那边的风声。
“你在哪儿?”曲莉问。
火煜说了一个商场名字。
就在曲莉学校附近。
曲莉披上外套下楼,和值班阿姨解释了半天,说朋友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在外面,需要自己去接。
阿姨不信。
“这么晚了,朋友怎么会跑到你们学校附近?”
曲莉答不上来。
最后她给火煜打了视频,让阿姨确认对面确实是个女孩,才被放出去。
火煜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里。
她面前摆着一杯没有喝过的咖啡,外套拉链没有拉,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曲莉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来了?”
“跟他吵架了。”
“谁?”
火煜抬头看她。
曲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男朋友?”
“已经不是了。”
曲莉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
高兴显得太恶毒,安慰又太虚伪。
她最后只问:“为什么?”
火煜低头看着咖啡杯。
“很多事。”
“他劈腿了?”
“没有。”
“对你不好?”
“也没有。”
“那为什么分手?”
火煜皱起眉:“谈恋爱一定要等到谁做错了才能分吗?”
曲莉不说话了。
火煜在争论结束后总有一种拒绝继续解释的疲惫。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偶尔经过的出租车。
过了很久,她才说:“他总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曲莉忍不住说:“谈恋爱不是应该知道吗?”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就告诉他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也是一种逃避。”
曲莉没有接话。
那男生说得没错。
可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趁火打劫。
快餐店的空调开得很低。
曲莉起身去前台买了两杯热饮,又拿了一份薯条。火煜说自己不饿,后来还是吃了大半。
她们一直坐到凌晨四点。
火煜没有哭,只是把那段关系里发生的事情一件件讲出来。
男生希望毕业后一起留在北方大城,火煜却还没有决定,男生想带她回家见父母,她觉得太早,男生问她是否真的喜欢自己,火煜无法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你不是说应该喜欢吗?”曲莉问。
火煜看她:“什么时候?”
“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火煜想了一下,才记起她们曾经有过那段对话。
“那时候是觉得应该可以。”
“后来呢?”
“后来发现可以和想要不是一回事。”
曲莉握着纸杯。
“那你想要什么?”
火煜没有回答。
外面的天慢慢变亮。
清洁工拖着地从她们旁边经过,桌下堆着前一晚留下的纸杯和包装袋。
火煜忽然说:“谈恋爱太麻烦了。”
曲莉笑了一下:“你才谈多久,就得出人生结论了?”
“不想谈了。”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以后你妈催你怎么办?”
火煜用吸管搅着已经凉掉的饮料。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我们两个搭伙过算了。”
她说得像一句玩笑。
语气很轻,甚至没有抬头。
曲莉却忽然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清洁车的轮子从地面滚过,前台机器发出取餐提示,窗外第一班公交停在路边。
所有声音都离她很远。
“怎么搭伙?”她问。
火煜抬起头。
大概没想到曲莉会追问。
曲莉继续说:“住一起,还是各住各的?钱怎么算?逢年过节回谁家?”
她问得太认真。
火煜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我随便说的。”
曲莉看着她:“我没当你随便说。”
两个人隔着狭窄的桌子对视。
曲莉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已经不是十七岁那个说完喜欢就立刻后悔的人。她们离开了西城,在这座城市里没有父母,没有熟人,也没有人规定两个女孩只能是什么关系。
只要火煜愿意,她们可以有很多种生活。
曲莉问:“你说话算数吗?”
火煜低下头。
纸杯里的冰已经化了,饮料颜色变得很淡。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的事,谁知道。”
曲莉没有再问。
天亮以后,她陪火煜坐第一班地铁回学校。
车厢里人不多。
火煜靠着玻璃睡着,曲莉站在她旁边,防止她随着车晃倒。
到站时,火煜醒过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曲莉上午有没有课。
“没有。”
“回去睡吧。”
“嗯。”
火煜走出车门。
曲莉隔着玻璃看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昨晚那句话可能真的只是玩笑。
只有她又一次把玩笑当成了希望。
大三那年,曲莉第一次谈恋爱。
男生是同专业的,比她高一届。
两个人因为一次比赛认识。男生帮她调试过电脑,也会在她赶作业时给她带饭。
他不算英俊,性格却很好。
至少不会让曲莉猜。
第一次约她吃饭时,他说想追她,确定关系前,也明确问她愿不愿意试一试。
曲莉答应了。
答应之前,她没有想起火煜。
或者说,她刻意不让自己想起。
她觉得自己应该试着过一种正常的生活。
像周围其他人一样,和一个条件合适的人恋爱,毕业后找工作,租房,或许过几年结婚。
感情不一定非得热烈。
只要对方喜欢她,她也不讨厌对方,慢慢相处,也许就会变成爱。
男生第一次牵她的手时,曲莉没有躲。
他的手很热。
曲莉却只觉得陌生。
她没有告诉火煜自己恋爱了。
火煜也是从朋友圈看见的。
曲莉发了一张两个人吃火锅的照片。没有合照,只拍到桌对面的一只手,和火煜当初公开恋情的方式很像。
照片发出不到一分钟,火煜便点了赞。
半小时后,她发来消息。
【谈恋爱了?】
曲莉回答:
【嗯。】
火煜没有再问。
接下来几天,火煜也没有找她。
曲莉以为她不在意。
一周后,男生送曲莉回宿舍,火煜正好站在楼下。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说来附近参加活动,顺便把曲莉落在她那里的学生证送过来。
曲莉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学生证落在火煜那里。
男生先走了。
火煜看着他的背影,问:“就是他?”
“嗯。”
“你喜欢他什么?”
曲莉皱眉:“刚见面就问这个?”
“随便问问。”
“人挺好的。”
“哪里好?”
“至少不会说话说一半。”
火煜看向她。
曲莉把学生证收进包里。
“还有事吗?”
火煜没有走。
她说:“他看起来不太适合你。”
曲莉笑了:“你才看他两分钟。”
“之前听别人说过。”
“谁?”
“你们学校的人。”
“你什么时候认识我们学校的人了?”
火煜被问住。
曲莉看着她,心里的某种猜测慢慢浮上来。
“你查他?”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适合我?”
火煜说:“他马上毕业,以后不一定留在这里。你们想过之后怎么办吗?”
曲莉忽然觉得荒谬。
“你谈恋爱的时候想过吗?”
“所以我分手了。”
“你分手,就说明我也该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火煜抿着嘴。
楼下不断有人经过。
有女生朝曲莉打招呼,又好奇地看火煜。她们站在阳光下,周围没有任何可以隐藏的地方。
曲莉问:“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和别人谈恋爱?”
火煜立刻说:“我只是不希望你以后后悔。”
“我后不后悔,跟你有什么关系?”
“曲莉。”
“你觉得我喜欢谁,你不知道吗?”
曲莉终于问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
火煜却像被人当面推了一下,脸色变了。
十七岁那条已经被她们共同埋掉的路,忽然重新出现在两个人中间。
曲莉看着她。
“你知道。”她说,“你一直都知道。”
火煜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你别又把事情弄复杂。”
曲莉忽然笑起来。
“我弄复杂?”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火煜皱着眉,似乎也开始烦躁。
“你和他根本不合适。”
“那谁合适?”
火煜没有回答。
曲莉追问:“你吗?”
这一次,火煜连看都没有看她。
曲莉等了一会儿。
所有愤怒和期待一起落下去,只剩下一种熟悉的难堪。
她转身准备进宿舍。
火煜拉住她的手腕。
“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曲莉低头看着她的手。
“我跟别人谈恋爱,就一定过得不好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火煜松开她。
“我没有不高兴。”
曲莉点点头。
“那就好。”
她走进宿舍楼。
这一次没有回头。
曲莉和男生的恋爱只维持了三个月。
分手不是因为火煜。
男生毕业后去了另一座城市,问曲莉愿不愿意过去。曲莉说自己还没有毕业,无法决定。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自己。
曲莉也没有办法回答。
那一刻她忽然理解了火煜。
原来无法给出别人想要的答案时,人真的会想逃。
她们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和平分手。
男生没有责怪她,只在离开前说:“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有别人?”
曲莉低头看着桌面。
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曲莉没有告诉火煜自己分手。
火煜却像是知道了。
她在凌晨发来一句:【睡了吗?】
曲莉看到,没有回复。
第二天火煜又问她要不要吃饭。
曲莉说忙。
第三天,火煜发来一张她们高中时坐过的公交站照片。她寒假回西城,路过那里,站牌已经拆了一半。
曲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回复:【快拆完了。】
她们就这样重新开始说话。
火煜从不提曲莉的前男友,曲莉也不再问她为什么干涉。
只要谁先发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之前所有冲突便可以重新变成没有发生过。
大学最后一年,她们都开始找工作。
火煜的目标很明确。
财务、经营分析、规模大、发展稳定,最好是能解决应届生落户或提供明确晋升路径的公司。
曲莉则什么都投。
广告公司、文化公司、互联网运营,甚至还有几个和专业没有太大关系的行政岗位。
她拿到北方大城那家设计公司的录用后,第一时间告诉了火煜。
火煜说:“挺好的。”
曲莉等了一会儿。
“你呢?”
“有几个还在面。”
“准备留在这里吗?”
火煜说:“不一定。”
两周以后,火煜拿到了海边城市一家科技公司的录用。
那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录用邮件截图。
配文只有两个字。
【南下。】
下面很多人恭喜。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留在北方,她回答那边机会好,公司平台也好。
曲莉给她点了赞。
晚上,火煜主动打来电话。
“你入职什么时候?”
“七月。”
“房子找了吗?”
“还没有。”
“那家公司离你学校也不远,不着急。”
“嗯。”
火煜停顿了一会儿。
“以后不在一个城市了。”
曲莉握着手机。
她想说,她们从大学开始就已经不像在一个城市。
想见面需要提前约,想说的话永远说一半。距离不是隔开她们的原因,只是最容易被承认的原因。
曲莉最后只问:“你什么时候走?”
“毕业以后。”
“哦。”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火煜说:“以后有机会去南方玩。”
曲莉笑了笑:“谁没事跑那么远。”
“也不一定远。”
“隔大半个国家,还不远?”
火煜没有回答。
电话挂断后,曲莉重新打开招聘软件。
她把求职城市从北方大城改成了海边城市。
最初只是想看看。
她告诉自己,那里的设计行业也不错,工资比北方高,年轻人多,机会也多。
这些全部是真话。
只是不是完整的真话。
曲莉投出第一份简历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第二份,第三份。
一周以后,她接到海边城市一家广告公司的线上面试。
对方给出的薪资比北方那家公司高一些,但不提供住宿,试用期也长。
面试官问她为什么愿意跨越这么远去工作。
曲莉说:“想去南方看看。”
她说得自然。
像是早就决定好的人生方向。
最终,她拒绝了北方大城的录用。
人事在电话里问她是否已经找到了更好的机会。
曲莉说是。
她没有告诉父母,自己放弃了一份已经确定的工作,只说南方工资更高。
父母虽然不放心,最后也没有反对。
毕业那天,火煜来曲莉学校找她。
两个人在校门口拍了一张合照。
火煜知道曲莉也要去海边城市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也去?”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最近。”
“怎么没跟我说?”
曲莉反问:“找工作为什么要跟你说?”
火煜看着她。
曲莉笑了笑,替她找好了理由。
“碰巧而已。那边设计公司多。”
火煜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那以后可以互相照应。”
曲莉点头。
“好啊。”
摄影的同学在旁边催她们靠近一点。
火煜伸手搭住曲莉肩膀。
快门落下。
那张照片后来被火煜放进毕业朋友圈九宫格的正中间。
曲莉曾经因为这个位置,高兴了很多年。
她以为火煜也在暗示什么。
直到现在,她才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火煜或许早就知道,她去南方不是碰巧。
火煜只是不问。
因为只要不问,曲莉的迁徙就是自己的选择,与她没有关系。
电脑屏幕上的录用邮件仍然开着。
曲莉看见自己当年的回复。
【非常感谢贵公司的认可。因个人发展规划调整,很遗憾无法按时入职。】
个人发展规划。
她辞职时也用了这个理由。
成年人好像很喜欢用这几个字,掩盖那些无法写进正式邮件的人生冲动。
曲莉把鼠标移到删除键上。
系统弹出提示。
【是否确认永久删除此邮件?】
她犹豫了几秒,点击确认。
邮件消失。
没有回收站,没有恢复选项。
曲莉盯着空下来的位置,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删除一封邮件比删除一种人生容易得多。
手机在桌面上亮起来。
火煜发来消息。
【明天下午有空吗?】
曲莉没有立刻回复。
火煜又发来一条。
【我妈想让你来家里吃饭。】
停了几秒,第三条出现。
【她说你回来这么多天,也没过来坐坐。】
曲莉看着屏幕。
火煜将邀请解释得很清楚。
是母亲想见她。
是小时候常来家里的朋友,结婚前理应去坐一坐。
普通、合理,没有任何需要误解的地方。
曲莉回复:【有空。】
火煜很快说:【那明天我接你。】
曲莉原本想说不用。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电脑里,那封北方大城的录用邮件已经彻底不见了。
曲莉却仍然坐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毕业那天,火煜问她怎么没提前说要去南方。
那时候她只要再多说一句就好。
比如,因为你要去。或者,我想和你待在同一座城市。
可她没有说,火煜也没有问。
她们一个用迁徙表达感情,一个用沉默接住感情。
谁都没有真正作出承诺。
窗外阳光很好。
西城的空气干燥,洗过的衣服挂一会儿便能晒透。母亲从客厅喊她,让她把床上的衣服收起来,别晒得太硬。
曲莉关掉电脑。
屏幕暗下去以前,她最后看见的,是火煜发来的那句话。
——明天我接你。
这些年火煜总是这样。
每当曲莉以为自己终于走远,她便会重新出现,替曲莉留出一个位置。
只是从来不说,那个位置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