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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正因为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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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二天下午五点,火煜准时到了家属院门口。
曲莉下楼时,她正站在车旁接电话。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火煜一手拿手机,一手在包里翻东西,语气比平时快一些。
“桌卡已经重新排了,你让他们按最新版打印。对,旧版不要用了。”
她停顿片刻,又说:“我妈那边新增的两个人放亲友桌,别再往同学桌塞。”
曲莉走近以后,火煜朝她点了下头,示意她先上车。
直到电话结束,火煜才拉开驾驶座车门。
“等很久了吗?”
“刚下来。”
“今天事情有点多。”
“看出来了。”
火煜将手机放进支架,启动车子。
后座堆着几个装喜糖的纸箱,最上面压着一只红色塑料袋。袋子没有系紧,露出几包西城本地常见的点心。
“给男方家带的?”曲莉问。
“我妈准备的。”火煜说,“她觉得南方什么都没有。”
“她是不是以为你们在那里靠海水生活?”
火煜笑了一下。
“差不多。”
这是曲莉回来以后,第一次看见她笑得稍微轻松。
车驶出旧城区。
火煜家在城市另一边。她们高中时,曲莉去过很多次,坐公交要二十多站。后来那片区域重新规划,周围建了商场和高层住宅,旧小区反而被夹在中间,显得比以前更矮。
一路上,火煜不断收到消息。
有时是母亲问她几点到,有时是婚庆公司确认流程,还有一条来自未婚夫。
火煜等红灯时点开语音。
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已经到你家了。叔叔买的酒我搬上去了,少一箱,我刚联系店里补送。你路上慢点。”
火煜回复:“知道了。”
没有客气,也没有多余的话。
曲莉坐在副驾驶,看着火煜把手机放回去。
“他今天也在?”
“嗯。”火煜说,“本来想让他回酒店陪他爸妈,我妈非叫过来吃饭。”
“那我去是不是不太方便?”
火煜转头看她。
“有什么不方便?”
曲莉没有回答。
火煜大概也意识到这句话太直接,补充道:“我爸妈都认识你。他也见过你了。”
正因为所有人都认识她,才更方便。
曲莉可以坐在他们中间,被自然地介绍为火煜认识多年的朋友。她的存在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也不需要任何解释。
“我随便问问。”曲莉说。
火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汽车开进小区时,门卫拦下来登记。
火煜降下车窗,报了楼号。门卫看见车后座上的喜糖,笑着问:“家里办喜事?”
“嗯。”
“恭喜啊。”
火煜道了谢。
曲莉望向窗外。
她以前来这里时,小区门口还没有门禁。孩子们在两栋楼之间踢球,卖菜的小贩会推着三轮车一直走到楼下。
现在道路重新铺过,停车位画得很整齐,曾经的空地上装了几台健身器材。
火煜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提出两盒水果。
曲莉伸手去接。
“不用。”火煜说,“又不重。”
“那你叫我来空手吃饭?”
“你小时候哪次来带过东西?”
曲莉怔了一下。
火煜已经转身往单元门走。
她说得太自然,好像曲莉仍然是那个放学后跟着她回家、坐在客厅里等火煜母亲盛饭的高中生。
曲莉站在原地几秒,才跟上去。
楼道重新粉刷过。
墙面上贴着防范电信诈骗的宣传单,电梯门旁边堆着几箱还没有拆封的白酒。
火煜按下楼层。
电梯门合上后,她低头整理了一下外套。
“我妈这两天有点兴奋。”她说,“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她以前也这样。”
“以前没这么爱问。”
曲莉笑了一下:“你是怕她问我有没有对象?”
火煜看向楼层数字。
“她肯定会问。”
“问就问。”
“你可以不回答。”
“为什么不回答?”曲莉说,“我没有。”
电梯恰好到达。
火煜没有接话,先走了出去。
门还没打开,曲莉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火煜按门铃。
开门的是她母亲。
“怎么还按门铃?没带钥匙?”
她一边说,一边看见曲莉,脸上立刻露出笑。
“曲莉来了?快进来,外面冷不冷?”
“不冷,阿姨。”
“都多少年没来家里了。”
火煜母亲拉着她进门,又回头埋怨火煜:“你也是,两个人在一个城市上班,平时也不知道多照应。”
火煜弯腰换鞋。
“我们上班的地方离得远。”
“远能有多远?再远不也在一个城市?”
曲莉低头穿拖鞋。
那是一双新的浅色棉拖,鞋底还没有踩软。她以前来火煜家时穿过的那双塑料拖鞋早已不在了。
客厅重新装修过。
原来的深色木制沙发换成了布艺沙发,墙上挂着火煜大学毕业时的照片和一张全家福。电视柜旁边摆了几个已经包装好的红色礼盒。
火煜父亲正与未婚夫坐在餐桌旁核对酒水数量。
看见曲莉,他放下手里的单子。
“曲莉回来了?”
“叔叔。”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
“工作忙不忙?”
“刚辞了。”
火煜父亲愣了愣,还没来得及继续问,火煜母亲已经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休息一阵也好。年轻人别一天到晚只知道上班,身体累坏了,公司也不给你负责。”
这句话与曲莉预想中的反应不同。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想先歇一歇。”
火煜未婚夫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
“又见面了。”
“嗯。”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还缠着一段封纸箱用的透明胶带。
桌上放着一张酒店平面图。
几只杯子压住边角,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主桌、亲友桌、同学桌和备用桌。
曲莉一眼便看见“高中同学”四个字。
她没有仔细寻找自己的位置。
火煜把水果放进厨房。
“还有什么要搬?”
未婚夫说:“没了。少的那箱酒晚上送过来,我下去接。”
“你爸妈那边安排好了?”
“我爸和我叔住一间,我妈跟我姨住。明天下午先去酒店吃饭。”
“接亲车几点到?”
“六点半。司机电话我发你了。”
“伴郎那边呢?”
“都确认了。”
两个人一问一答。
火煜父亲在旁边偶尔补充一句,问酒店停车券够不够,婚礼当天早餐怎么解决。
没有一句关于爱情,全是车辆、房间、人数和时间。
曲莉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一场工作会议。
可正是这些琐碎的东西,让火煜的婚姻变得具象,她再一次亲身感觉到火煜要结婚了。
订婚照片只是一张照片。戒指、花束和九宫格都可以被曲莉关掉屏幕,不再去看。
眼前这些却不能。
火煜记得未婚夫父母住哪间房,他知道她母亲增加了几位客人。他们已经开始共同解决一场婚礼里的意外,也将在以后共同解决房贷、水电、疾病和父母养老。
桌上的平面图有明确的方向,所有客人都有对应的座位。
曲莉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反复猜测显得很可笑。
火煜母亲从厨房出来,往曲莉手里塞了一盘切好的水果。
“别站着,坐。”
曲莉只好在沙发上坐下。
火煜母亲也坐到她旁边,果然问:“辞职以后准备干什么?”
“还没想好。”
“要不要回西城?现在这边机会也不少。”
“再看吧。”
“你爸妈肯定还是希望你回来。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了。”
她说完,又想起火煜也是一个人在外面工作,立刻补充:“不过你和火煜不一样。她现在有人照顾了。”
火煜正好从厨房出来。
“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未婚夫笑了一声:“对,她照顾我。”
火煜母亲瞪他:“你们两个谁照顾谁都行,日子过好就行。”
她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两个人结婚以后,照顾彼此便是自然发生的事。
曲莉低头咬了一块苹果。
“曲莉小时候经常来。”火煜母亲对未婚夫说,“高中的时候,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放假也一起写作业,有一次火煜还在人家家里住了一晚上。”
曲莉的牙齿停在苹果上。
未婚夫看了火煜一眼。
火煜正在收拾茶几上的礼盒,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他说。
火煜母亲笑着问:“火煜跟你说过?”
“提过几次。”
“她还会跟你说以前的事?”
“偶尔。”
曲莉将苹果咽下去。
火煜究竟怎样提起她?
火煜不可能在准备与一个人结婚时,告诉他另一个女人曾经喜欢自己,而自己也曾在深夜说过要和她搭伙生活。
“吃饭了。”火煜父亲在餐桌旁说。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有曲莉小时候吃过的炖羊肉,也有为了照顾男方口味特意做得清淡的菜。火煜母亲不停往每个人碗里夹菜,一会儿担心未婚夫拘谨,一会儿又问曲莉在南方是不是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吃得到。”曲莉说,“那边什么都有。”
“做得不一样。”
“也差不多。”
火煜母亲不赞同:“那怎么能一样?”
曲莉没有争辩。
离开西城以后,她也曾经在海边城市找过家乡菜。店里同样卖羊肉和面食,味道不能说不好,却总差一点。
或许人真正想吃的不是某种味道。
而是曾经坐在旁边的人。
饭吃到一半,火煜父亲问未婚夫:“你们结婚以后,还是住现在那套房子?”
“先住着。”未婚夫说,“离我们两个人上班都不算远。”
“以后有孩子呢?”
火煜正在喝汤,动作停了一下。
未婚夫没有立即回答,先看向她。
火煜说:“以后再说。”
她母亲皱眉:“什么都以后再说,你们现在也该有个计划。”
“房子够住。”
“你们现在住够,父母过去怎么办?”
未婚夫说:“我们看过附近大一点的房子,但现在价格不合适。等过两年工作稳定一些再换。”
“首付不够,我们可以帮一点。”火煜父亲说。
“不用。”火煜立即拒绝,“你们留着自己用。”
“我们的钱以后不也是给你?”
“以后再说。”
同样四个字。
曲莉听见时,忽然想起大学快餐店里,火煜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她们两个搭伙过。
曲莉问她是否算数。
火煜也是这样回答。
以后再说。
原来有些话并不是对谁都含糊。只是面对曲莉时,那四个字却从来没有以后。
“你们准备一直留在南方吗?”火煜母亲又问。
火煜说:“工作都在那里,暂时不会回来。”
“以后我们老了呢?”
“可以接你们过去,也可以请人照顾。实在不行,我回来。”
未婚夫在旁边接了一句:“到时候看哪边方便。两家老人一起安排。”
他说的是“两家老人”。
这个词让曲莉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已经开始把彼此的家庭算进自己的人生。
一个人可以舍不得你,可以记得你的胃病,可以在你离开时重新找你,也可以在某些时候认真想象过和你生活。
可真正的选择需要更多东西。
公开的关系,明确的承诺,以及愿意一起处理一桌人、一套房和两边父母的决心。
曲莉一直不敢要求。
火煜也从来没有主动给过。
吃完饭,火煜母亲催火煜和未婚夫再检查一次座位表。
“明天必须交最终版,不能再改了。”
“昨天那份就是最终版。”火煜说。
“你舅妈临时要带孙子,怎么能不改?”
“那就把孩子放她旁边。”
“桌上多一个位置挤得下吗?”
“十个人的桌坐十一个也行。”
“不好看。”
一群人围在餐桌旁重新排座位。
曲莉本想去厨房帮忙洗碗,火煜母亲不让,让她也坐着吃水果。
她只好站在桌边。
未婚夫拿着铅笔,在亲友桌旁边添了一个名字。火煜重新核对人数,又将两名大学同学调到备用桌。
火煜母亲忽然问:“曲莉坐哪桌?”
“高中同学桌。”火煜说。
“离主桌远不远?”
“不远。”
曲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高中同学桌在宴会厅中间靠后的位置。
她的名字被写在一张单独打印的小纸条上,夹在几名同学之间。
位置很合理。
既不会因为距离太远显得怠慢,也没有近到引人注目。
在这张图上,曲莉终于有了明确归属。
高中同学。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火煜上一章问她,那张毕业合照是不是一直留着。
照片里的人可以肩膀贴着肩膀,座位表上的人却必须各归其位。
“这样可以吗?”未婚夫问她。
曲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询问座位。
“可以。”
“你们那桌都是熟人。”
“嗯。”
曲莉笑了笑。
“挺好的。”
所有事情都挺好的。
未婚夫很好,火煜的父母也很高兴,婚礼安排得井井有条。就连曲莉的位置都被照顾得恰到好处。
没有任何人做错什么。
这才最让人难过。
快九点时,曲莉准备回家。
火煜母亲装了一大袋吃的让她带走,又把两盒喜糖塞进袋子。
“带回去给你爸妈。婚礼当天还有,你别嫌多。”
曲莉接过来:“谢谢阿姨。”
“谢什么,跟自己家一样。”
曲莉的手指收紧。
她以前也曾经把这里当成半个自己家。
可一个地方允许你随时进来吃饭,并不意味着你会成为这个家里的人。
未婚夫接到酒店电话,需要过去确认新送到的酒水。火煜让他先走,自己送曲莉回去。
下楼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区里的路灯很亮。夜里温度降得快,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曲莉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音。
走到车旁,曲莉没有立即上车。
“我自己打车吧。”
“我送你。”
“你还有很多事。”
“不差这一会儿。”
火煜打开车锁。
曲莉看着她:“你这几天总接送我,你对象不介意吗?”
火煜皱了一下眉。
“为什么要介意?”
“婚礼前这么忙,你还单独接送一个老同学。”
“你是女的。”
回答得很快。
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讨论的事实。
曲莉笑了一声。
“是啊,我是女的。”
正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她们所有亲密都可以没有边界。
火煜可以来接她,可以记得她家怎么走,可以在结婚前单独和她吃饭,也可以邀请她到家里,看自己怎样与另一个人安排未来。
没有人会介意。
火煜看着她,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曲莉。”
“怎么了?”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吃得很少。”
“最近胃口不好。”
火煜沉默片刻。
“你是不是后悔回来了?”
曲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看着火煜。
小区入口不断有人进出。远处有人遛狗,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她们身边经过。
所有生活都在正常进行。
“你希望我回来吗?”曲莉反问。
火煜没有立即回答。
曲莉已经准备好听见“大家都希望你来”或者“我妈一直念叨你”。
火煜却说:“希望。”
只有两个字。
曲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明知道这句话不足以证明任何事,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
她问:“那你为什么撤回请柬?”
火煜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天……”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火煜母亲打来电话,问座位图是不是被她拿走了,婚庆公司正等着确认。
火煜接起电话,解释图还在桌上,让她拍照发过去。
曲莉站在一旁。
短暂的勇气已经随着铃声消失。
电话结束后,火煜看了她一会儿。
“今天太晚了。”她说。
曲莉笑了。
“这件事还需要挑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火煜抿了抿嘴。
她总是这样。
有很多话,到了真正需要说出口时,便忽然变得不合时宜。
曲莉把装着食物和喜糖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算了。”
“不是算了。”
火煜拉住她的手臂。
力度不重,却让曲莉停下来。
“明天酒店还要走一遍流程。”火煜说,“结束以后我找你。”
“找我干什么?”
“把那天的事说清楚。”
曲莉看着她。
“只是请柬?”
火煜没有回答。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
她的手仍然放在曲莉手臂上,隔着外套,曲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可她还是想起很多年前,宿舍楼下火煜抓住她的手腕,说自己只是希望她过得好。
曲莉那时候相信了。
或者说,她选择相信。
现在她已经不知道,火煜所谓的说清楚,究竟是真的准备给出答案,还是为她们重新找一个可以继续做朋友的理由。
“好。”曲莉说。
火煜慢慢松开手。
“明天我联系你。”
曲莉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火煜又接了两个电话。她一边开车,一边通过车载蓝牙安排婚礼当天的事情。
曲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装喜糖的袋子放在脚边,随着车辆转弯轻轻碰撞。
每一颗糖都包着印有新人姓名的红色糖纸。
曲莉忽然很想拆一颗尝尝。
又觉得没有必要。
反正婚礼当天还会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