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取栗》安译

8、第 8 章 后来曲莉发

　　8.

　　第二天早上，曲莉被高中班长拉进了一个新群。

　　群名叫“火煜婚礼素材征集”。

　　里面除了参加婚礼的同学，还有几个不回西城、准备录视频祝福的人。班长一大早就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要求大家翻找高中时期的旧照片，最好再提供几张火煜大学以后的照片，方便婚庆公司剪成长视频。

　　【班长：不要只发毕业照啊，生活照也可以。】

　　【班长：最好是清楚一点的。】

　　【班长：火煜本人不许自己挑，给她一个惊喜。】

　　下面很快有人发了运动会、元旦晚会和春游照片。

　　像素都不高，颜色也发灰。十七八岁的脸挤在画面里，每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校服，只有发型和表情能够证明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曲莉躺在床上往下翻。

　　有几张照片里出现了她。

　　她总是在边缘。

　　站在最后一排，躲在别人肩膀后面，或者低着头，正好避开镜头。火煜则很容易被找到，她通常站在中间，哪怕只是从旁边经过，也会被照片上的人群自动让出一个清楚的位置。

　　班长在群里艾特曲莉。

　　【你跟火煜大学不是也在一个城市吗？找找大学照片。】

　　曲莉回复：【没多少。】

　　【不可能吧？你们两个从小黏到大。】

　　曲莉看着“黏到大”三个字，半天没有打字。

　　她们大学时其实很少见面。

　　至少和高中比起来，很少。

　　她退出群聊，从床底拖出昨天翻过的纸箱。里面除了旧课本，还有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开机的移动硬盘。

　　硬盘是大学时买的。

　　外壳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贴纸，连接线不知道被母亲收到了哪里。曲莉翻了半天，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一根勉强能用的。

　　电脑启动得很慢。

　　母亲在厨房问她早上吃什么，她隔着门说不饿。

　　“刚回来两天就不吃早饭，你胃又不疼了？”

　　“等会儿吃。”

　　“等会儿是几点？”

　　曲莉没有回答。

　　电脑屏幕终于亮起来。

　　硬盘里的文件夹按照年份排列，从高考结束的夏天，一直到大学毕业。曲莉点开第一年的文件夹，照片比她预想中多。

　　宿舍楼、军训、第一次下雪、专业课作业，还有很多她已经不记得名字的同学。

　　火煜只出现在其中两张。

　　一张在餐厅里，一张在地铁站。

　　曲莉点开第一张。

　　照片是大一寒假前拍的。

　　火煜坐在一张狭窄的双人桌对面，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吃空的面。她穿着深色羽绒服，头发比高中时长一点，眼睛看向镜头，表情像是刚刚被曲莉叫住。

　　餐厅的灯光很白，桌上的纸巾盒已经掉漆。照片并不好看。

　　曲莉却一直留着。

　　她们高考后的那个夏天说过很多次，到了北方那座大城以后要经常见面。

　　真正开学以后，却整整三个月没有见过。

　　曲莉最开始以为，是因为两所学校距离太远。

　　火煜的学校在城市西北，校门外就是拥堵的主路，周围挤着一所又一所大学。曲莉的学校在另一边，坐地铁需要换两次线，再转一趟公交。

　　地图上看不过十几厘米。

　　真正走起来，单程要近两个小时。

　　后来曲莉发现，距离只是一个很方便的理由。

　　火煜刚入学便参加了学生组织，又准备专业竞赛。她的消息从早到晚不断，朋友圈里出现许多曲莉不认识的人。

　　曲莉也有了自己的宿舍和同学。

　　她们第一次不再共享一张课表，不知道对方几点下课，不知道对方今晚有没有空。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愿意主动提起十七岁那天晚上的话。

　　开学第一周，火煜给曲莉发过消息。

　　【宿舍怎么样？】

　　曲莉回答四人间，室友还行。

　　她问火煜学校怎么样。

　　火煜说很大，食堂不好吃。

　　聊到这里便停了。

　　后来逢到周末，曲莉几次点开聊天框，想问火煜要不要见面。她输入过“明天有空吗”，又觉得这句话太像仍在等待一个答案，最后全部删掉。

　　火煜也没有约她。

　　两个人像是共同遵守着一项没有说出口的规则。

　　只要不见面，高考结束那晚便可以暂时留在西城，不会跟着她们进入新的生活。

　　北方的秋天很短。

　　曲莉还没有习惯学校附近永远拥堵的道路，天气已经冷下来。大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树叶一夜之间掉得精光。

　　宿舍没有西城家里的暖气足。

　　曲莉第一次发现，比西城更大的城市，不一定比西城更方便。食堂离宿舍远，洗澡要排队，想去市中心看一次展览，来回就要花掉大半天。

　　她和火煜明明在同一座城市，却比过去相隔得更远。

　　直到十二月的一天，火煜忽然发来消息。

　　【你妈给你寄东西了吗？】

　　曲莉正在机房做作业。

　　【寄了。】

　　【有辣酱吗？】

　　曲莉看着屏幕，没忍住笑了一下。

　　【有。】

　　【多不多？】

　　【你想要？】

　　火煜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食堂太难吃。】

　　曲莉母亲寄来的辣酱装了整整四罐。她原本担心曲莉在外面吃不惯，又塞了牛肉干、馍片和两包家里常吃的调料，纸箱沉得宿管阿姨让她自己下楼搬。

　　曲莉问火煜什么时候要。

　　火煜发来一个两所学校中间的商场定位。

　　【周六可以吗？】

　　曲莉答应了。

　　周六那天，城里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很快化成黑色的水。曲莉提前四十分钟到餐厅，在门口等了很久，才看见火煜从扶梯上下来。

　　火煜穿着一件曲莉没见过的羽绒服，胸前挂着学生组织的工作牌，手里还拎着两本专业书。

　　她看上去已经很适合这座城市。

　　“等多久了？”火煜问。

　　“刚到。”

　　曲莉撒谎。

　　火煜也没有核对时间，先接过她手里的纸袋。

　　“这么重？”

　　“还有牛肉干。”

　　“阿姨怎么给你寄这么多？”

　　“怕我饿死。”

　　“那我拿走以后，你会不会真饿死？”

　　“不会，食堂没有你说得那么难吃。”

　　她们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走进餐厅。

　　那顿饭吃得很普通。

　　火煜讲自己的专业课，讲社团里一个难相处的学姐，讲下周要交的比赛材料。曲莉讲宿舍里有人每天半夜打电话，讲老师要求一张海报修改十几个版本。

　　她们都没有提那次表白。

　　仿佛三个月不见以后，那件事已经自然过期。

　　吃到一半，火煜忽然问：“你最近有喜欢的人吗？”

　　曲莉差点被面呛到。

　　“没有。”

　　“你们专业男生多吗？”

　　“不多。”

　　“有女生追你吗？”

　　曲莉抬头看她。

　　火煜表情自然，像是在问食堂里今天有什么菜。

　　曲莉说：“没有。”

　　火煜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曲莉等了一会儿，问：“你呢？”

　　“什么？”

　　“有喜欢的人吗？”

　　火煜用筷子拨了一下面里的葱花。

　　“没有。”

　　回答得很快。

　　曲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那顿饭以后，她们之间的联系恢复了一些。

　　火煜有时会发学校附近新开的店，问曲莉要不要去。有时比赛到了曲莉学校附近，她也会顺便找曲莉吃饭。

　　每一次都有理由。

　　送东西、比赛、开会、经过附近。

　　她们从不单纯因为想见对方而见面。

　　曲莉也不再问。

　　能够继续相处，已经比彻底失去火煜好得多。

　　大一寒假，她们一起回西城。

　　火车票很难买，两个人只抢到相邻车厢的硬座。开车后，火煜拖着行李挤过来，和曲莉旁边的乘客换了位置。

　　车厢里满是泡面和橘子的味道。

　　夜里有人打呼，有孩子不停哭。火煜困得靠在曲莉肩上睡着，曲莉整整几个小时没敢动。

　　快到西城时，火煜醒过来，发现曲莉半边肩膀已经麻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挺香。”

　　火煜揉了揉她的肩：“傻不傻？”

　　曲莉没有说话。

　　她想，火煜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对自己来说，能够被她靠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可这种幸福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就又会变成她把事情想复杂了。

　　曲莉关掉照片，点开另一张。

　　地铁站里的那张拍于大二。

　　照片上没有火煜的正脸，只有她站在安全线后的背影。旁边还站着一个男生，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

　　那时火煜已经恋爱。

　　曲莉不是从火煜口中知道的。

　　她先在火煜朋友圈里看见一张晚饭照片。

　　桌上有两杯饮料，对面的男人只露出一只手。底下有人评论“终于公开”，火煜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曲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告诉自己，两杯饮料不能证明什么。

　　第二周，火煜又发了一张电影票。

　　两张连座。

　　这次曲莉没有继续替她找理由。

　　火煜恋爱本来很正常。

　　大学里每天都有人恋爱。她成绩好，长得好看，身边从来不缺对她有兴趣的人。

　　曲莉只是没有想到，火煜会让她从朋友圈里知道。

　　她没有点赞。

　　之后火煜连着发了几次照片，曲莉一条也没有点。

　　她把火煜的朋友圈权限设置成“不看她”。

　　这样火煜不会知道，她也不必每天靠忍耐证明自己已经不在意。

　　设置完以后，曲莉还是会点进火煜的头像。

　　朋友圈入口变成一道灰色的横线。她明明可以随时取消，却一次也没有点进去。

　　火煜很快发现了她的疏远。

　　一个周五晚上，曲莉刚从教室出来，收到火煜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

　　曲莉说有作业。

　　【后天呢？】

　　【也有。】

　　火煜问：【你最近很忙？】

　　【嗯。】

　　【忙到连饭都不能吃？】

　　曲莉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生气。

　　火煜有男朋友，有新朋友，有一整个与她无关的大学生活，却在曲莉决定退出时，要求她仍然留在原来的位置。

　　她回复：【你可以跟你男朋友吃。】

　　消息发出去后，火煜很久没有回答。

　　曲莉以为她会生气。

　　十几分钟后，火煜发来一句：

　　【你知道了？】

　　曲莉险些笑出来。

　　她应该知道吗？

　　火煜没有告诉她，她难道还应该装作不知道？

　　曲莉回答：【朋友圈看见的。】

　　【本来想见面跟你说。】

　　【不用特意说。】

　　【为什么不用？】

　　曲莉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身份听火煜介绍男朋友。

　　小学同学，高中朋友，还是曾经告白失败、后来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人？

　　第二天下午，火煜直接来了她学校。

　　曲莉从宿舍下来时，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杯热饮。

　　天气很冷，火煜鼻尖有些红。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

　　火煜把饮料递过来。

　　曲莉没有接：“这也叫送东西？”

　　“顺便吃饭。”

　　又是顺便。

　　曲莉最终还是和她去了食堂。

　　火煜没有带男朋友，也没有详细讲恋爱的过程，只说是同一个学院的同学，一起参加过比赛，对方先追她，她觉得相处还可以，就答应了。

　　火煜说得平静。

　　像在描述一次合理的课程选择。

　　曲莉问：“你喜欢他吗？”

　　火煜想了一下。

　　“应该喜欢。”

　　“应该？”

　　“刚开始，哪有那么清楚。”

　　曲莉低头喝了一口已经不热的饮料。

　　她想问，和自己认识这么多年，火煜有没有清楚过。

　　没问。

　　吃完饭，火煜忽然说：“下周他过生日，你陪我去挑个礼物吧。”

　　曲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

　　“你不是学设计吗？审美比我好。”

　　“你可以问他喜欢什么。”

　　“他要是知道就没有惊喜了。”

　　火煜说得理所当然。

　　曲莉很想拒绝。

　　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们去商场挑了一只钱包。

　　火煜在两个颜色之间犹豫，问曲莉哪个更好。曲莉帮她分析男生平时穿衣风格、使用场合和材质，认真得像在完成专业作业。

　　付款时，火煜站在柜台前填写贺卡。

　　曲莉走到一旁，看见商场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里。

　　十七岁的时候，她已经把喜欢说得足够清楚。

　　火煜说她想错了。

　　如今火煜请她替男朋友挑礼物，大概正是在用事实证明，她们之间确实从来不是那一种关系。

　　礼物买完以后，火煜请曲莉吃饭。

　　曲莉借口宿舍有事，先走了。

　　回学校的地铁上，她隔着玻璃拍了一张火煜的背影。

　　火煜站在男生旁边。

　　男生是来商场找她的。

　　曲莉没有上前打招呼，只隔着人群看了一会儿。火煜低头看手机，男生替她拎着购物袋。

　　地铁进站时，人群往前涌。

　　曲莉转身上车。

　　那张照片后来一直留在硬盘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删除。

　　大概因为那是她第一次清楚看见，火煜站在另一个人身边时是什么样子。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班长又在群里催照片。

　　【曲莉你找到没有？】

　　曲莉关掉大学文件夹，正准备回复没有，火煜的私聊先跳了出来。

　　【我们高中毕业那张照片，你是不是还留着？】

　　曲莉看着消息。

　　她当然留着。

　　不仅留着，还备份过好几次。

　　那张照片在高中毕业的文件夹里。火煜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后来火煜发九宫格，把那张放在正中间。

　　曲莉曾经靠这个位置，骗了自己很多年。

　　她回复：【哪张？】

　　火煜很快发来一张缩略图。

　　正是她想的那张。

　　【这张。】

　　曲莉问：【你自己没有？】

　　【以前的手机坏了，照片找不到了。】

　　【班长群里有很多毕业照。】

　　【我想要这张。】

　　曲莉盯着“想要”两个字。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从普通句子里寻找含义。

　　火煜只是丢了照片，只是恰好记得她有。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火煜为什么偏偏记得这一张？

　　曲莉点开文件夹，把照片发给她。

　　火煜接收以后，过了很久才回复。

　　【原来你一直留着。】

　　曲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可以说硬盘里所有照片都在。

　　可以说只是没有整理。

　　可以用很多合理的解释，让这件事重新变得普通。

　　最后她只回答：【没舍得删。】

　　消息发出以后，曲莉后悔了。

　　她想撤回。

　　聊天框上方已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火煜看见了。

　　曲莉等了很久。

　　火煜最终只回复了一个字。

　　【嗯。】

　　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应。

　　和十七岁那年一样。

　　曲莉说了一句稍微接近真实的话，火煜便将它停在了不会继续发展的地方。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母亲又问：“你到底吃不吃早饭？”

　　曲莉关掉电脑。

　　“吃。”

　　她走出房间以前，看了一眼手机。

　　火煜的头像仍在最上方。

　　那张毕业照已经被她发给了火煜。

　　曲莉却忽然意识到，她保存这么多年，从来不是为了有一天还给她。

　　她只是舍不得承认，有些照片留下来，也不能证明照片里的人真正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