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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曲莉还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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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曲莉刚推开门,便听见有人喊:“新娘子终于来了。”
火煜走在她身后,被几个人围住,问婚礼准备得怎么样、酒店有没有定好、伴娘都是谁。
曲莉趁机往角落走。
她高中时参加集体活动就喜欢坐边上。边上的位置方便观察,也方便在不想说话时低头看手机。可她刚拉开一张椅子,班长便朝她招手。
“曲莉,坐这边。给你们两个留的位置。”
留出来的两张椅子紧挨着。
桌上明明还有其他空位,却没有人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妥。她和火煜从前总是坐在一起,这件事在老同学眼里,大概和班长坐主位一样理所当然。
曲莉还没想好怎么拒绝,火煜已经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吧。”
曲莉只好坐下。
有人递来菜单,火煜没看,先问服务员:“有没有不辣的菜?”
“西城人吃什么不辣的?”旁边的男同学笑,“谁不能吃?”
火煜指了一下曲莉:“她胃不好。”
曲莉转头看她。
她的胃确实不太好,但这是大学时才有的毛病。那时候她为了赶作业经常不吃早饭,后来胃疼得厉害,火煜陪她去过一次医院。
已经过去很多年。
曲莉自己有时候都不记得忌口。
“现在好多了。”她说。
火煜低头翻菜单:“那也少吃点。”
语气自然得像她们从来没有疏远过。
旁边的人笑起来。
“你们两个还是这样。”
“哪样?”曲莉问。
“火煜管着你呗。高中就天天催你交作业、催你回家,现在都要结婚了还管。”
曲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很烫,她被烫到舌头,仍旧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火煜没有接话。
班长拿着手机统计人数,数到曲莉时问:“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不知道。”
“不回南方了?”
“可能回,也可能换地方。”
桌上很快有人问她为什么突然辞职。
曲莉已经回答过太多次,熟练地说:“工作没发展。”
“你们做设计的不是越干越值钱吗?”
“谁说的?”
“网上都这么说。”
“网上还说人过三十就财务自由。”
大家笑起来。
曲莉也笑。
她不讨厌这些老同学。只是毕业多年以后,所有人的生活已经变成几个可以迅速概括的标签。
谁留在西城考了编,谁去了省外做生意,谁生了孩子,谁买了房,谁正在准备离婚。
曲莉的标签大概是:去了南方,做设计,刚刚裸辞,至今单身。
火煜的则清楚得多。
工作稳定,即将结婚,未婚夫条件不错。
有人问火煜婚后还回不回南方。
“回。”火煜说,“假已经请好了,婚礼结束待几天就走。”
“你爸妈舍得?”
“工作在那里。”
“以后准备把父母接过去?”
“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火煜回答得很平静。
她好像已经把婚后的每一步都考虑过,至少知道每个问题应该如何回答。
曲莉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她忽然想起母亲昨天说的那句话。
火煜的人生一步一步都走得稳。
她曾经以为火煜走得稳,是因为她比自己幸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后来才发现,火煜未必知道。
她只是很擅长选择一条走得通的路,然后不再回头看其他方向。
酒菜陆续端上来。
桌上的人聊起高中班主任,说他前年已经退休,偶尔还会在朋友圈转发养生文章。有人翻出旧照片,轮流辨认里面的人。
“这是高二运动会吧?”
“曲莉怎么每张照片都站边上?”
“她以前就不爱拍照。”
“火煜倒是每次都在中间。”
有人把手机递到曲莉面前。
照片里的学生穿着统一校服,站在操场边上。火煜站在第一排正中,肩上搭着红色的班旗。曲莉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递回去。
“我当时在躲太阳。”
“你不是西城人吗,还怕晒?”
“西城人也会晒黑。”
“火煜以前白得跟没见过太阳一样。”
话题又转回火煜。
火煜从小就是这样。
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很容易成为话题中心。老师喜欢她,同学也愿意靠近她。曲莉坐在旁边时,常常只需要听。
可火煜有时会忽然转头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仿佛在一群人的热闹里,她始终知道曲莉有没有出声。
曲莉就是靠这种微小的偏心活了很多年。
饭吃到一半,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火煜落在家里的文件袋。
曲莉认出他。
订婚照片里的男人。
真人比照片里看起来更普通一些,不高也不矮,戴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温和,没有任何明显的攻击性。
有人立刻起哄。
“新郎来了!”
“快进来喝一杯。”
男人笑着摆手:“我开车,不喝了。给火煜送东西,顺便接她。”
他把文件袋递给火煜。
“你妈说里面是酒店确认单,让你今晚再看一遍。”
火煜接过去,低声问:“她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给你打了,你没接。”
火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
男人没有抱怨,只问她还要多久。
“你先坐会儿。”班长拉开旁边的空椅子,“好不容易见到本人。”
他看向火煜。
火煜点头:“坐吧。”
男人便坐了下来。
服务员添了一套餐具。
所有人开始盘问他们什么时候认识、谁先追谁、婚后准备住在哪里。男人脾气很好,能回答的都回答,遇到不方便说的便笑着看火煜。
曲莉没有刻意观察,却很快发现,他们之间有一种她和火煜从未有过的默契。
火煜问他有没有订明天接长辈的车,他直接回答订了,车牌号晚点发给她。
他说酒店临时要求增加押金。
他们的每句话都落在实处。曲莉忽然明白,原来真正共同生活的人,是这样说话的。
不需要从一句“顺路”里寻找爱,也不必靠一条撤回的请柬确认自己是否特殊。
班长忽然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你知道曲莉吧?”
曲莉抬起头。
男人顺着班长的视线看过来。
“知道。”
他的回答没有迟疑。
班长笑着说:“这可是火煜从小玩到大的,比我们认识得都早。小学同学,高中同学,大学还在一个城市,毕业又都去了南方。”
“你这说得像查户口。”曲莉打断他。
“我这不是给新郎介绍娘家人吗?”
男人笑了笑,朝曲莉点头。
“火煜提过你。”
曲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想问提过什么。
说她们小学就认识,说曲莉总是丢三落四,还是说她十七岁时曾经把一段关系弄得很难堪?
火煜在旁边拿起公筷,把一块鱼夹进男人碗里。
“别听他们胡说。”
“我没胡说。”班长还在笑,“她们两个以前好得不得了。每次上学放学都在一起,我们还开玩笑说,要是一个是男的,早谈八百年了。”
桌上顿时有人附和。
“对,我也记得。”
“大学是不是也经常见?”
“她们缘分比夫妻还深。”
这些话说得轻松。
因为她们都是女人。
如果曲莉是男人,过往的一切都会显得暧昧,火煜结婚前和她单独开车、关心她胃病,或许也会被人认为不合适。
可曲莉是女人。
于是所有越过界限的亲密,都能成为一段值得在婚礼前拿来调侃的友情。
火煜笑了一下。
“就是碰巧。”
她说。
曲莉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小学碰巧认识,高中碰巧同班,大学碰巧在同一座城市,毕业后又碰巧去了同一个地方。
连火煜每一次在她准备离开时重新靠近,也大概只是一种碰巧。
男人没有参与众人的玩笑,只把火煜面前已经凉掉的茶换成热水。
这个动作很自然。
火煜也没有道谢。
曲莉忽然觉得,他确实很好。
好得让她无法怨恨。
她甚至能够理解火煜为什么愿意和他结婚。
他提供的是一个明确的、能被所有人理解的未来。买房、工作、照顾父母,逢年过节回哪一边,所有问题都可以坐下来讨论。
而曲莉能给火煜什么?
一段连自己都不敢反复确认的感情,和一句说出口以后立刻后悔的表白。
饭局快结束时,有人提议合影。
大家挤到包厢外的背景墙前。
火煜和未婚夫自然地站在中间,其他人围在两边。曲莉原本想站到最后一排,班长却把她拉到火煜旁边。
“老搭档不能分开。”
曲莉被推过去。
她站在火煜左边,未婚夫站在火煜右边。
摄影的人举起手机,让所有人靠近一点。
火煜的肩膀轻轻碰到曲莉。
只是衣料贴在一起。
曲莉却下意识屏住呼吸。
“笑一笑。”摄影的人喊,“新娘旁边那个,曲莉,你怎么跟来讨债的一样?”
所有人都笑了。
曲莉也勉强弯起嘴角。
快门落下以前,火煜忽然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曲莉没有来得及确认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照片已经拍完。
回到座位后,班长立刻把合照发进群里。
有人说火煜和未婚夫很般配。
有人说曲莉站在旁边像伴娘。
曲莉点开照片。
火煜看向镜头,表情正常。
刚才那一眼没有被拍下来。
没有证据的事情,总是最容易被怀疑是否真正发生过。
散场时,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几个人住得近,商量着一起打车。未婚夫去停车场开车,火煜留下来和同学道别。
班长拉住曲莉。
“你婚礼当天早点来,给我们占位置。”
“不是有座位表吗?”
“那也得有人组织。你和火煜关系好,到时候帮忙照应一下。”
曲莉还没说话,火煜先开口:“不用她帮。她回来参加婚礼,又不是回来干活的。”
班长笑道:“这就护上了?”
火煜没有接这个玩笑,只看向曲莉。
“你怎么回去?”
“打车。”
“我们送你。”
曲莉下意识看了一眼停车场方向。
“你们不顺路。”
火煜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停顿了一下。
“没事。”
“真的不用。”
曲莉不想坐进他们两个人的车里。
不想坐在后座,看火煜和另一个人讨论明天的婚礼流程,也不想坐副驾驶,让那个男人被迫坐在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之外。
火煜还想说什么,手机正好响了。
她低头接电话。
曲莉趁机跟其他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火煜在身后叫她。
“曲莉。”
曲莉没有回头。
不是没听见。
只是她忽然很累。
聚餐时那些玩笑还在耳边,所有人都觉得她们关系好,缘分深,甚至比夫妻认识得更久。
可认识得久又能怎么样?
人生不是按照认识顺序分配位置。
先出现的人未必能留下,最了解的人也未必会被选择。
曲莉跟着同学走到路边。
风比来时更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她缩了缩脖子,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一辆白色轿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停在她们面前。
副驾驶车窗降下。
火煜坐在里面,她的未婚夫开车。
“上车。”火煜说,“先送你。”
同学立刻替曲莉拉开后座车门。
“正好,我们不用跟你拼车了。”
曲莉没有理由继续拒绝。
她坐进后座。
车里比来时更整洁,后座上的纸袋已经被挪进后备箱。火煜坐在副驾驶,低头查看母亲发来的婚礼流程。
未婚夫问曲莉家住哪里。
曲莉报了小区名字。
“有点远。”他说,“不过这时候不堵,半小时差不多。”
火煜抬起头:“从河边那条路走快一点。”
“你熟?”
“以前经常去。”
她说得太自然。
未婚夫点开导航,按照她说的路线开。
曲莉坐在后面,看着前排两个人。
火煜偶尔提醒他在哪个路口转弯。未婚夫没有问她为什么对曲莉家附近这么熟。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其他解释。
车内放着很轻的音乐。
未婚夫问火煜明天几点去酒店。
火煜说上午十点,又提醒他别忘了接父母。
他们聊的都是未来两天即将发生的事情。
曲莉望着窗外。
车辆经过高中时的公交线路,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她脸上掠过。
十七岁那年,她也是沿着这条路,第一次告诉火煜自己喜欢她。
那天高考已经结束,录取结果还没有出来。
同学们吃完散伙饭,各自回家。火煜和曲莉没有坐公交,而是沿着熟悉的线路慢慢往前走。
西城夏天的天黑得晚。
快九点时,远处山脊还留着一线浅淡的光。风吹过来有点凉,街边商铺陆续关门。
曲莉一路都在找机会开口。
火煜在说志愿。
她报了北方大城的学校,专业是家里和老师共同选的。曲莉也报了那座城市,只是学校和火煜不在一个区。
火煜说:“以后过去可以一起吃饭。”
曲莉问:“经常吗?”
“有时间就见。”
“要是没时间呢?”
火煜笑她:“你怎么还没去,就开始想没时间的事?”
曲莉没有笑。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今晚不说,去了更大的城市以后,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
她们会认识新朋友,进入不同的学校,火煜会谈恋爱,会拥有曲莉无法参与的人生。
曲莉停下脚步。
火煜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转身问:“怎么了?”
曲莉的手心全是汗。
她在心里准备过很多句话。
我可能不只把你当朋友。
我不想看见你和别人谈恋爱。
我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可真正面对火煜时,所有句子都堵在喉咙里。
她最后只说:“我喜欢你。”
火煜看着她。
曲莉心跳得太快,又急忙补充:“不是朋友那种。”
街边有自行车铃响。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也没有动。
火煜沉默了很久。
久到曲莉已经开始后悔,开始想要不要笑着说自己在开玩笑。
火煜终于问:“我们是不是关系太好了,所以你想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生气,也没有厌恶。
她甚至给曲莉找好了一个可以体面退回去的理由。
你只是把友情误认为爱情。
只要承认想错了,她们便仍然可以做朋友,仍然能在大学见面,仍然能假装今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曲莉几乎立刻抓住了这个台阶。
“可能吧。”
她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
“我也不知道。你就当我没说。”
火煜看了她一会儿。
“好。”
她说。
一个字,将曲莉没有说完的感情全部收了回去。
后来她们继续往前走。
火煜开始谈大学宿舍和开学时间,曲莉偶尔应一声。两个人都非常努力地让这段路恢复正常。
走到公交站时,火煜又说:“以后别想这些了。”
曲莉点头。
“嗯。”
她答应得很好。
只是没有做到。
“是这个小区吗?”
未婚夫的声音将曲莉拉回现实。
车已经停在家属院门口。
曲莉解开安全带。
“是,谢谢。”
未婚夫说:“不客气,婚礼那天见。”
曲莉推开车门。
火煜忽然回头看她。
“到家发消息。”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曲莉站在车外,看着她。
“你不是都送到门口了吗?”
火煜顿了一下:“习惯了。”
曲莉笑了笑。
“有些习惯还是改了吧。”
她关上车门。
白色轿车没有立刻离开。
曲莉走进家属院,直到转过楼角,都没有回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火煜发来消息。
【刚才他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曲莉停下脚步。
她不知道火煜指的是哪一句。
是缘分比夫妻深,是如果一个人是男的早就在一起,还是她们从小关系好得不得了?
曲莉输入:【哪句话?】
火煜没有立刻回复。
楼道感应灯灭了。
曲莉站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跺了跺脚。
灯重新亮起来时,火煜的消息也到了。
【没什么。】
曲莉看着这三个字。
十七岁那年,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那种。
然后她说,没什么,你就当我没说。
原来这么多年,她们谁都没有学会把一句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