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取栗》安译

13、第 13 章 窗外的雨还

　　13.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西城照常降温。

　　曲莉早上醒来时，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母亲已经起床，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隔着门一下接一下传进来。

　　她躺了一会儿，摸到枕边的手机。

　　没有新消息。

　　火煜昨晚发来的那个笑脸仍停在聊天框最下面。

　　曲莉点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

　　她没有失望。

　　也没有松一口气。

　　只是忽然发现，等待一条消息已经成了身体上的习惯，和醒来以后先看时间、出门前检查钥匙差不多。

　　习惯不会因为一个人结婚，立刻从身体里消失。

　　曲莉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眼睛已经消肿，看不出昨天哭过，也看不出她刚刚参加完喜欢了很多年的人的婚礼。

　　她刷牙时，母亲在外面喊：“起来了就赶紧吃饭，粥要凉了。”

　　曲莉含着泡沫应了一声。

　　饭桌上摆着昨晚从婚礼带回来的点心。

　　母亲拆了一盒，觉得太甜，推到曲莉面前。

　　“你不是小时候喜欢吃这个？”

　　“现在不爱吃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爱了？”

　　“口味变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句话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继续说：“你火阿姨早上发消息，说昨天太忙，没顾上好好招呼我们。”

　　“嗯。”

　　“她还问你什么时候走。”

　　曲莉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你还没定。你到底准备在家待多久？”

　　母亲问得随意。

　　曲莉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她回来前并没有计划。

　　辞职、退房、买票，所有决定都挤在几天内完成。她只是觉得应该离开海边城市，至于离开以后去哪里，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过。

　　“我想明天回去。”曲莉说。

　　母亲愣了一下。

　　“回南方？”

　　“嗯。”

　　“你房子不是退了吗？”

　　“还有一点东西要处理。”

　　“不能让朋友帮你寄回来？”

　　曲莉没有说，她在那座城市里真正能拜托的人不多。

　　以前她或许会想到火煜。

　　现在不行了。

　　“我自己回去方便一点。”她说。

　　母亲皱着眉：“那你处理完还回来吗？”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真的没想好。”

　　母亲放下勺子。

　　“曲莉，你现在也不小了。工作辞了，房子退了，以后去哪儿总得有个打算。不能什么都等走一步看一步。”

　　曲莉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

　　母亲还想继续说，父亲从旁边打断她：“让她先休息一阵。又不是明天就没饭吃。”

　　“我也没逼她明天找工作。”母亲说，“但总要有方向。”

　　曲莉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这些话烦躁。

　　她知道母亲说得没错。

　　过去她不是没有方向。

　　她只是把方向藏起来，不肯承认。

　　火煜去北方，她便去北方。

　　火煜去南方，她便也去南方。

　　火煜在那座城市生活，她便把那里当成自己必须留下的地方。

　　她的选择看起来很多。

　　真正的方向却一直只有一个人。

　　“我回去以后会看工作的。”曲莉说。

　　母亲盯着她：“还在南方找？”

　　“哪里都看看。”

　　“西城呢？”

　　“也看。”

　　母亲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这还差不多。”

　　吃完饭，曲莉回房间订票。

　　第二天下午的航班价格不算贵。她填完信息，确认支付时没有像来时那样犹豫。

　　付款成功后，软件弹出行程提醒。

　　她看着熟悉的地名。

　　来时她以为自己再也不回去了。

　　现在却发现，一座城市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结婚，立刻失去全部意义。

　　那里还有没有注销的手机套餐、工作四年留下的一点人际关系，以及一些尚未处理完的琐事。

　　她需要亲自回去，把这些事情处理完。

　　上午，曲莉独自出门。

　　母亲以为她去买东西，问她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回来。”

　　“别太晚。”

　　“知道了。”

　　曲莉没有明确目的地。

　　她沿着家属院外面的路往前走，经过菜市场、修车铺和那家开了很多年的早餐店。

　　走到旧公交站时，她停下来。

　　原来的站牌已经完全拆掉，换成了新的电子屏。线路重新规划过，以前她和火煜坐的那趟车不再经过这里。

　　曲莉站在屏幕前，看着一辆陌生号码的公交进站。

　　车门打开，学生、老人和提着菜的人陆续下车。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是两个女孩每天分别的地方。

　　高中时，火煜总是在前几站下车。

　　每次到站，她都会站起来提醒曲莉：“别坐过了。”

　　曲莉嫌她啰嗦，说自己又不是傻子。

　　火煜下车以后，会站在路边看公交重新启动。曲莉隔着玻璃望着她，直到她被下一辆车挡住。

　　那时曲莉觉得，分别只是一天里很短的一部分。

　　第二天，她们还会在学校见面。

　　后来她们去了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公司，仍然生活在相同的城市里。曲莉也一直觉得，只要地理位置没有彻底分开，她们就还有明天。

　　她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分别可能与距离无关。

　　火煜就在她能轻易到达的地方，也仍然会回复消息，记得她的胃病和小时候喜欢的点心。

　　她们却已经不再拥有共同的明天。

　　公交重新关门，驶离站台。

　　曲莉没有上车。

　　她沿着旧路线继续往前走。

　　学校外墙已经翻新，门口贴着禁止校外人员入内的通知。隔着栏杆，能够看见操场和新修的教学楼。

　　正是课间，学生从楼里涌出来。

　　女孩们挽着手走在一起，有人替朋友整理头发，有人把下巴压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这种亲密在校园里随处可见。

　　她们自己未必知道，其中某些感情会在很多年后仍然无法被准确命名。

　　曲莉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她没有产生回到过去的愿望。

　　即使真的回到十七岁，她大概还是会喜欢火煜，也还是会在火煜给出退路时立刻后退。

　　人不会仅仅因为知道结局，就突然拥有另一种性格。

　　但她至少不再责怪当年的自己。

　　十七岁的曲莉已经尽力了。

　　她说过喜欢。

　　是火煜没有选择。

　　也是她们都没有能力承担选择以后的人生。

　　下午，曲莉在家收拾行李。

　　母亲往她的箱子里塞了牛肉干、点心和两罐辣酱。曲莉说航空行李会超重，母亲仍然坚持把东西往缝隙里放。

　　“你一个人回去又不好好吃饭。”

　　“到处都能买。”

　　“买的跟家里做的一样吗？”

　　曲莉想起很多年前，火煜因为一句食堂难吃，约她去两所学校中间见面。

　　她母亲寄来的辣酱，最后大半进了火煜宿舍。

　　“辣酱不用放这么多。”曲莉说。

　　“你不是爱吃？”

　　“拿一罐就行。”

　　母亲嘟囔着取出一罐。

　　曲莉把游戏机盒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

　　盒子还没有拆封，包装膜在阳光下反光。

　　“这什么？”母亲问。

　　“游戏机。”

　　“买来不玩？”

　　“没来得及。”

　　“多大了还玩游戏。”

　　曲莉没有解释。

　　她把游戏机放到背包里。

　　那天晚上，火煜没有联系她。

　　曲莉也没有告诉火煜，自己第二天要回南边。

　　过去她每次离开西城，都会提前问火煜什么时候走，是否能一起去车站。

　　大学假期，她们偶尔能买到同一班车。

　　工作以后，也会互相分享航班时间。即使并不同行，曲莉也希望知道火煜什么时候落地，仿佛掌握了这些信息，她们的生活就仍然有一部分重叠。

　　这一次，她没有说。

　　第二天下午，母亲和父亲一起送她到机场。

　　母亲一路都在提醒她到达后报平安，又让她尽快决定下一步，别在外面漂太久。

　　曲莉没有反驳，一一答应。

　　办理完托运，母亲仍站在入口外面不肯走。

　　“你处理完东西就回来。”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要是找到别的工作，也可能去别的地方。”

　　母亲叹气。

　　“你自己想清楚。”

　　曲莉点头。

　　“会的。”

　　这一次，她是真的准备自己想。

　　通过安检后，曲莉回头看了一眼。

　　父母仍站在外面。母亲抬手示意她快进去，父亲低头帮母亲拿着包。

　　曲莉向他们挥了挥手。

　　飞机起飞时，西城的山脉在窗外慢慢缩小。

　　没有下雨，视野很好。

　　城市沿着狭长的河谷铺开，楼房、道路和河流很快变成模糊的线条。

　　曲莉看了一会儿，拉下遮光板。

　　落地海边城市时，已经是晚上。

　　舱门打开，湿热空气立刻涌进来。

　　曲莉走出机场，头发很快开始发潮。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没有尽头的光带。

　　这座城市仍然和她离开时一样。

　　忙碌、潮湿，没有人在意一个普通设计师离开几天后又重新回来。

　　曲莉没有回原来的出租屋。

　　租约已经结束，她提前订了一家离旧住处不远的便宜酒店。

　　办完入住，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边，将随身的背包放到床上。

　　房间很小。

　　窗外正对一栋写字楼，晚上十点还有很多窗口亮着灯。

　　曲莉拉开背包，从里面取出游戏机。

　　盒子跟着她从海边城市回到西城，现在又被她带了回来。包装膜还没有拆，边角却被行李里的东西挤得微微凹陷。

　　她坐在床边，将包装一层层拆开。

　　最后露出崭新的主机和手柄。曲莉按照说明书连接电源，开机以后，屏幕要求她创建账号。

　　她盯着用户名输入框。

　　以前注册任何东西，她都会习惯性使用与火煜有关的数字。

　　火煜的生日、她们认识的年份，或者那趟公交车的线路编号。

　　这些数字别人看不懂，只有曲莉知道含义。

　　她想了一会儿，输入了自己的名字缩写。

　　系统提示账号可用。

　　曲莉按下确认。

　　完成设置以后，她没有立刻开始游戏，而是打开手机查看酒店续住时间。

　　原来的房子已经有新租客，不能再回去住。她需要在几天内决定，是重新找一间短租房，还是处理完东西直接离开。

　　曲莉打开招聘软件。

　　软件仍然保留着她离职前的搜索记录。

　　职位地点全部是海边城市。

　　她点开筛选条件。

　　页面列出许多城市。

　　西城、北方大城、其他沿海城市，还有一些她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地方。

　　曲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过去她总觉得，选择一个城市需要充分理由。

　　学校、工作、工资、发展。

　　或者某个人在那里。

　　现在她忽然觉得，不知道也可以成为开始。

　　她取消了单一城市限制，选择“全国”。

　　刷新以后，新的职位一条接一条出现。

　　有些工资很低，有些要求很高，有些公司地点偏远，还有几个岗位的工作内容比她原来做的事情有趣。

　　曲莉点开一份工作。

　　公司在一座她只去过一次的南方城市，职位是文化项目视觉设计，要求有三年以上工作经验。

　　她的条件基本符合。

　　曲莉开始修改简历。

　　原来的简历已经很久没更新。她把这几年完成的项目重新整理，删除那些没有意义的套话，又在个人介绍里写了几句真实内容。

　　写到求职意向时，她停了一下。

　　以前这一栏写着：希望在海边城市长期发展。

　　曲莉将整句话删掉。

　　重新输入：希望参与内容完整、具有持续成长空间的设计项目。地点不限。

　　她检查两遍，点击投递。

　　页面弹出提示。

　　【简历投递成功。】

　　曲莉靠在床头，看着那行字。

　　这不是一个足以改变人生的决定。

　　对方可能不会回复，可能觉得她的作品普通，也可能在面试后拒绝。

　　曲莉却第一次投递了一份与火煜所在位置毫无关系的工作。

　　手机在这时震动。

　　火煜发来消息。

　　【回去了？】

　　曲莉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她没有问火煜怎么知道。大概母亲与火煜母亲聊天时提过。

　　曲莉回复：【嗯，刚到。】

　　火煜很快问：【怎么没说？】

　　曲莉看着这句话。

　　以前她一定会解释，机票买得急，怕打扰火煜婚后休息，或者觉得火煜太忙。

　　这一次，她只回答：【没什么要紧的事。】

　　消息发出后，火煜很久没有回复。

　　曲莉将手机放在床上，继续整理简历。

　　十几分钟后，屏幕重新亮起。

　　【房子不是退了吗？住哪里？】

　　【酒店。】

　　【找到新工作了吗？】

　　【在看。】

　　【还准备留在这里？】

　　曲莉停下来。

　　火煜问的或许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也或许仍然希望知道，曲莉是否会继续留在她能够找到的位置。

　　曲莉没有再猜。

　　她输入：【还没定。】

　　火煜很快回复：【准备去哪？】

　　曲莉打下一长段话。

　　可能回西城，也可能去其他地方。海边城市也有一些工作可以看看。她暂时还不知道，需要慢慢决定。

　　写完以后，她全部删除。

　　最后只留下：【不知道。】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火煜那边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想好了告诉我。】

　　曲莉看着这句话。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即答应。

　　火煜等了一会儿，又发来一个问号。

　　曲莉回复：【到时候再说。】

　　她放下手机。

　　这几个字过去总是由火煜说出口。

　　以后再说。

　　改天再说。

　　等有机会再说。

　　窗外忽然下起雨。

　　雨点敲打玻璃，很快在窗面上连成水痕。远处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像曲莉离开前的每一个加班夜晚。

　　她走到窗边。

　　这座城市没有因为火煜属于另一个人而变得面目全非。

　　它还是潮湿，昂贵，拥挤。

　　也仍然有很多与火煜无关的道路。

　　游戏机停留在初始页面，背景音乐在房间里循环播放。

　　曲莉回到床边，拿起手柄。

　　屏幕提示她选择第一个游戏。

　　她在几个图标之间移动光标，最后随便选了一个。

　　没有攻略，也不知道剧情。

　　进入游戏前，系统再次问她是否确认。

　　曲莉按下确认。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那已经与她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