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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婚礼当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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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婚礼当天,火煜五点半就醒了。
她前一晚几乎没有睡。
手机闹钟还没响,客厅里已经传来母亲和姨妈说话的声音。有人在找针线,有人在确认接亲车的位置,还有人隔着门问化妆师什么时候到。
火煜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帘缝里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
床边的椅子上放着婚纱。
白色裙摆被防尘袋罩住,安静得像一件与她无关的东西。
手机就在枕头旁边。
火煜拿起来,屏幕上有很多未读消息。
婚庆公司发来最后确认的流程表,未婚夫说车队已经出发,母亲在家庭群里提醒所有人不要迟到。
高中同学群里,班长正在统计到场人数。
【我已经到酒店了。】
【还有谁没出门?】
曲莉:【准时到。】
火煜看见最后三个字,手指停住。
曲莉来了。
昨晚曲莉已经说过会来。
火煜直到此刻真正看见她的名字,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完全相信。
她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为这口气感到难堪。
今天是她的婚礼。
她应该关心未婚夫有没有准时到,父母是否顺利出门,戒指有没有遗漏。
可她醒来以后第一个真正确认的,却是曲莉是否出现。
门外有人敲门。
“火煜,起来没有?化妆师到了。”
火煜将手机锁屏。
“起来了。”
房门打开,亲戚和化妆师一起涌进来。
窗帘被拉开,灯全部亮起。有人把婚纱拿出来,有人收拾床上的东西,有人催她先洗脸。
火煜坐到镜子前。
化妆师问她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眼睛有一点肿。
火煜说:“可能喝水多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变得陌生。
粉底遮住疲惫,眼线修饰眼睛的形状,口红颜色比她平时用的更亮。母亲在后面不断说淡一点好看,又觉得新娘太淡不上镜。
没有人注意到火煜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
她没有给曲莉发消息。
也没有什么适合说。
曲莉已经来了。
这应该就够了。
……
曲莉起得比闹钟早。
母亲推门进来时,她已经坐在床边穿袜子。
“今天倒不用催。”母亲说。
曲莉没抬头:“醒得早。”
“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点多。”
“火煜送你?”
“嗯。”
母亲没有多想,把熨好的外套挂到门边。
“就穿我给你选的那件。别老穿黑的,人家办喜事,你也喜庆一点。”
曲莉看了一眼。
母亲选的是一件暗红色短外套,不算鲜艳,也确实比她自己准备的黑色针织衫更适合婚礼。
“知道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你眼睛怎么有点肿?”
“没睡好。”
“昨天又玩手机了?”
“嗯。”
曲莉低头穿鞋。
她昨晚回来以后并没有哭多久。
只在洗脸时忽然掉了几滴眼泪,后来躺在床上,反而异常清醒。
火煜想过她们。
火煜舍不得她。
火煜也喜欢另一个人,想和他结婚。
这些事实并不冲突。
曲莉过去一直希望能从复杂的感情里找出一个简单答案,证明火煜要么爱她,要么不爱她。
现在她终于明白,人可以在心里给一个人留很重的位置,同时仍然走向另一种生活。
母亲催她吃早饭。
曲莉喝了半碗粥,便说吃不下。
“婚宴十二点才开,你现在不吃,一会儿饿。”母亲说。
“酒店有东西。”
“你到了别光跟同学聊天。先给火煜父母打个招呼,人家以前对你也不错。”
曲莉点头。
母亲还想继续叮嘱,父亲已经在门口催她们快一点,说路上堵车。
一家三口一起出门。
天空很晴。
西城的阳光落在楼顶和路面上,亮得人睁不开眼。风依然有些凉,曲莉在外套外面又披了一件羽绒服。
母亲见她裹得严实,埋怨道:“到了酒店记得脱掉,别穿成这样拍照。”
曲莉笑了一下。
“知道。”
酒店在新城。
门口已经停满了车,红色充气拱门立在入口,两侧摆着火煜与未婚夫的婚纱照。
照片比朋友圈里的更大。
火煜穿着白色婚纱,靠在未婚夫肩上。两个人站在海边,身后的天空经过修饰,颜色蓝得不太真实。
曲莉在入口停了一秒。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评价道:“拍得挺好,就是不像火煜本人。”
“修太多了。”父亲说。
他们的语气十分自然。
一张婚纱照在父母眼里,只是婚礼上需要被评价的一项布置。
曲莉也很快移开视线。
签到台旁边围了很多人。
火煜的母亲穿着红色礼服,正在与亲戚说话。看见曲莉一家,她立刻走过来。
“你们来了?路上堵不堵?”
两边父母开始寒暄。
火煜母亲拉住曲莉的手:“今天人多,阿姨顾不过来,你自己跟同学坐。喜糖拿了没有?”
“拿了。”
“多拿两盒,给家里带。”
“昨天已经给了很多。”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她说完便被另一位亲戚叫走。
曲莉拿着签到台递来的喜糖盒,站到一旁。
盒子上印着火煜与未婚夫的姓名。
和昨天她从火煜家带回去的那些一样。
母亲要先去和认识的人打招呼,父亲陪着她。曲莉独自进入宴会厅。
大厅比照片里更大。
服务员正在摆放凉菜,婚庆工作人员来回调试灯光和屏幕。桌上的餐巾被折成花朵形状,每张椅背都系着红色缎带。
背景音乐还没有正式播放,音响里不时传出试麦声。
“喂,喂,一二三。”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电流音。
一个小孩追着另一个小孩从曲莉面前跑过去,差点撞到服务员手里的盘子。孩子母亲在后面喊,让他们不要乱跑。
曲莉忽然觉得婚礼与她想象中很不一样。
没有一种命运即将落下的肃穆感。
所有人都很忙,也很吵。
有人找不到座位,有人抱怨酒店停车不方便,有人问新娘什么时候出来,还有老人因为桌卡上的名字太小,看不清自己坐在哪里。
火煜的婚姻并不是专门为了结束她们的故事而发生。
它只是很多人的一顿饭,一场被安排好的仪式。
高中同学桌在大厅中间。
班长已经到了,正站在桌边清点人数。看见曲莉,他朝她招手。
“你终于来了。刚才发消息也不回。”
“手机静音了。”
“快坐,就差两个人。”
曲莉脱下羽绒服,放到椅背上。
同学陆续到场。
大家都穿得比聚餐那天正式,有人带着孩子,有人带着伴侣。话题仍然是工作、房子和谁比高中时胖了。
有人问曲莉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脸色不太好。”
“喝酒了?”
“没有。”
“你别一会儿新娘没哭,你先哭了。”
对方只是随口开玩笑。
曲莉也笑:“我为什么哭?”
“老朋友出嫁,感动呗。”
“她又不是嫁到国外。”
“现在南方跟国外也差不多,一年回几次。”
所有人都笑。
曲莉跟着端起桌上的茶杯。
茶水还没倒满,班长忽然说:“新娘来了。”
大厅入口处很快围起一群人。
火煜穿着仪式前的专用长裙,跟在父母和几位亲戚后面。未婚夫站在她旁边,替她拎着裙摆的一角。
她的妆比平时浓,头发盘起,露出耳朵和颈侧。
曲莉几乎一眼就看见那对金色耳钉。
朋友圈订婚照片里,她也是戴着这对耳钉。
火煜正在听母亲交代事情,没有朝同学桌看。
曲莉发现自己并不失望。
她早已不是等待火煜在所有人中找到自己的十七岁女孩。
同学们起身去打招呼。
曲莉站在最后面。
火煜先和班长说话,又回应其他人的祝福。轮到曲莉时,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步。
火煜看了她几秒。
“来了。”
不是询问。
曲莉点头:“嗯。”
火煜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没睡好?”
“你们今天是不是只会问这一句?”
火煜想笑,又像觉得不合适,只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先坐,仪式结束再说。”
曲莉没有问她们还有什么可说。
旁边已经有人催火煜去和其他客人合影。
火煜被叫走前,对曲莉说:“桌上冷菜少吃,等会儿有热的。”
曲莉看着她离开。
旁边同学感叹:“火煜今天还惦记你胃呢。”
曲莉坐回位置。
“她记性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将一句关心解释成别的东西。
关心是真的。
爱情或许也曾经存在。
但都不能改变今天。
十一点四十八分,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宴会厅的灯暗下来。
刚才还在跑动的孩子被家长抱回座位,服务员停止上菜,司仪站到舞台中央。
屏幕上开始播放新人照片。
从认识、旅行、见家长,到订婚。
曲莉大多没有见过。
她第一次完整看见火煜与未婚夫的三年。
他们一起在海边过生日,在搬家后的客厅里吃火锅,也在双方父母中间拍过合照。
照片里的火煜没有比和曲莉在一起时更像另一个人。
她仍然不太喜欢对着镜头夸张地笑,有时只是微微扬起嘴角。
可她和未婚夫的生活有一种明确的连续性。
不是偶尔见面,也不是临时起意的关心。
一张照片接着下一张,季节和衣服不断变化,旁边的人始终是同一个。
司仪用热情的声音讲述两个人的相识。
他们在工作相关的活动中认识,后来发现住得不远,开始一起上下班。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一家普通餐馆,确定关系以后见了父母,共同养过一盆很难养活的植物。
故事没有什么戏剧性。
甚至有点琐碎。
同桌有人小声说:“怎么连养花都讲?”
另一人回答:“婚庆公司没内容了呗。”
曲莉低下头。
她却觉得这些内容足够。
真正能够讲给所有人听的关系,原来就是由这些普通小事组成。
没有人需要隐去性别,也没有人需要解释为什么靠近。
音乐换了。
宴会厅后方的门打开。
火煜穿着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走进来。
裙摆比曲莉在家里见过的更大,走路并不方便。火煜低头注意脚下,神情不像幸福得忘记所有事,更像在认真完成一个不能出错的流程。
走到舞台前时,她的鞋跟似乎被裙摆绊了一下。
未婚夫立即上前半步,扶住她的手臂。
动作很轻,也很熟练。
火煜抬头看了他一眼。
台下有人鼓掌。
曲莉也跟着拍手。
交换戒指时,火煜的手有些抖。
未婚夫低头替她戴好。
司仪宣布礼成,现场响起掌声和音乐。有人举起手机录像,有人开始催服务员上热菜。
仪式结束得比曲莉想象中快。
灯光重新亮起。
桌上的人继续吃饭,刚才的感动很快被哪一道菜更好吃取代。
班长给所有人倒酒,说等新人来敬酒时一定要热闹一点。
曲莉没有喝白酒,只给自己倒了饮料。
有人问:“曲莉,你真不喝?”
“胃不好。”
“火煜不在都没人管你了?”
曲莉拿起杯子:“她结婚以后也管不着。”
周围人笑起来。
曲莉也笑。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没有想象中难受。
新人换完敬酒服,开始逐桌敬酒。
主桌、亲戚桌、父母同事桌。
他们离高中同学桌越来越近。
曲莉听见旁边的人开始商量,一会儿要让新郎多喝几杯。班长说人家还要开车,不要闹得太过。
火煜和未婚夫终于走过来。
火煜换了一件红色礼服,裙摆比婚纱轻便。未婚夫手里拿着酒杯,身后跟着负责倒酒的伴郎。
班长先代表全桌祝福。
大家一起站起来。
未婚夫说:“谢谢各位从外地回来。”
有人打趣:“我们都是看火煜面子,跟你没关系。”
桌上笑成一片。
未婚夫脾气很好,也跟着笑。
火煜拿着杯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视线落到曲莉时,停顿了很短的一下。
短到其他人不可能注意。
无论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她最终都被放进了这段婚姻能够理解和接受的位置。
一位重要的女性朋友。
认识多年,关系复杂,但不会影响共同生活。
曲莉举起饮料杯:“新婚快乐。”
她先看向未婚夫,又看向火煜。
火煜的眼睛微微发红。
也许是妆容,也许是从早上忙到现在太累。
曲莉没有再从中寻找别的解释。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火煜说:“谢谢。”
未婚夫也说:“谢谢你来。”
曲莉将杯里的饮料全部喝完。
太甜了。
甜得喉咙有些发涩。
新人继续走向下一桌。
桌上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讨论新郎脾气不错,有人问喜酒是哪一家的,还有人开始收拾桌上的喜糖,准备带给孩子。
曲莉坐完整场婚宴。
她没有提前离席。
没有躲进卫生间哭,也没有在仪式中途冲出去。
她认真吃了几口菜,听同学讲以前的事情,也和久未见面的同学加了联系方式。
婚礼快结束时,服务员开始收空盘。
父母那桌有人先离开,母亲发消息问曲莉是否一起回家。
曲莉说自己再待一会儿。
同学们准备和新人再拍一张合照。
火煜站在中间,未婚夫站在她身旁。
快门落下时,曲莉看着镜头。
没有躲。
照片拍完,大家陆续道别。
曲莉去衣帽架拿羽绒服时,火煜母亲追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大袋喜糖和点心。
“给你爸妈带回去。”
“阿姨,真的太多了。”
“不多。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点心,我专门给你留的。”
曲莉看着袋子。
里面确实有她高中时喜欢的那一种。
火煜的母亲还记得。
“谢谢阿姨。”曲莉说。
火煜母亲拍了拍她的手:“以后有空多回来。你和火煜在外面也互相照应。”
曲莉点头。
“好。”
她没有解释,自己以后未必还会回南方。
走出酒店时,下午的阳光已经偏斜。
风比上午更大。
曲莉拎着喜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火煜仍然靠在未婚夫肩上。
曲莉没有再觉得那张照片刺眼。
它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实。
母亲在停车场朝她招手。
“这边。”
曲莉走过去。
上车以后,母亲问婚宴上的菜怎么样,又说仪式有点长,司仪太能说。
父亲评价酒不错。
两个人没有问曲莉是否难过。
他们不知道今天对她意味着什么。
曲莉也不准备告诉他们。
回到家后,母亲立即拆开喜糖袋。
“怎么拿回来这么多?”
“阿姨给的。”
母亲挑出两盒,说晚上给邻居送过去,又当场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曲莉看着她。
“甜不甜?”
母亲嚼了两下:“还行,有点粘牙。你吃不吃?”
“不吃。”
“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糖?”
“现在不爱了。”
母亲没在意,又去整理其他东西。
曲莉将外套挂回房间,摘下耳环,坐到床边。
手机里有几十条群消息。
大家正在发婚礼照片。
曲莉点开合照。
最后一排的自己清楚地看着镜头。火煜站在前面,与她隔着三个人和一排椅子。
这个距离比过去任何一张合照都远。
却也是她看起来最平静的一张。
晚上九点多,火煜发来消息。
【谢谢你今天来。】
曲莉看了很久。
她想回复,昨天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想问火煜今天有没有后悔过。
也想说,她已经亲眼看见了火煜的选择,以后不会再等。
最后她只打下四个字。
【新婚快乐。】
火煜很久没有回复。
聊天框上方几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曲莉等了一会儿。
最后,火煜只发来一个很普通的笑脸。
曲莉没有再说话。
她退出聊天框,关掉手机。
客厅里传来母亲分喜糖的声音。
塑料包装被拆开,糖果被倒进盘子,准备第二天送给亲戚和邻居。
一场盛大的婚礼结束以后,剩下的东西很快就会被分完。
花会枯萎,酒席会散场,照片被上传进各自的手机。
喜糖也会被普通地吃掉。
曲莉躺到床上。
她没有关灯。
窗外的风吹动玻璃,发出很轻的响声。
火煜今天终于成为了另一个人的妻子。
曲莉以为自己会痛得无法承受。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只觉得很累。
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确认前面没有自己要找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等火煜发来第二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