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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备份 火煜的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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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备份
婚礼结束那晚,火煜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一点。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了一整天,脚趾被磨得发麻,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扶着墙把鞋脱掉。
鞋跟倒在门边。
她的丈夫跟在后面,将两只装着婚纱和礼服的防尘袋挂进衣柜,又把双方父母临时塞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到桌上。
喜糖、点心、没喝完的两瓶酒、一只装红包的纸袋,还有火煜母亲坚持让他们带回南方的牛肉干。
原本整洁的酒店房间很快堆满了东西。
丈夫低头查看手机。
“明天十点以前要还礼服。”
“嗯。”
“你那套红色的也要还?”
“要。”
“那八点半起来,先去你家吃早饭,再过来拿东西。”
“好。”
火煜坐在床边,抬手去摘耳环。
耳针卡得有些紧,她试了两次才取下来。耳垂已经被压红,碰一下便疼。
丈夫将水递给她。
“累不累?”
“还好。”
“先卸妆?”
“等一会儿。”
火煜把耳环放到床头柜上。
两只很小的金色圆点并排躺在那里。她戴了很久,从订婚到婚礼,照片里几乎都是同一对。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曲莉的名字。
【新婚快乐。】
火煜看了很久。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听过很多次。
亲戚说过,同事说过,高中同学也说过。曲莉站在同学桌旁边,举起装着饮料的杯子,也说过一遍。
可当这四个字重新出现在聊天框里时,火煜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她点开输入框:【今天谢谢你。】
打完以后,她想起自己已经发过同样的话。
于是删掉。
她又输入:【昨天说的那些,你不要一直放在心上。】
这句话看起来更糟。
火煜删掉第二遍。
丈夫正在桌边数红包。
不是数金额,只是确认有没有遗漏。今天人太多,红包一度被交给不同的亲戚保管,双方父母担心记不清,要求他们晚上先核对数量。
“你们高中同学那桌是班长统一给的吧?”他问。
“嗯。”
“有几个没来?”
“两个。”
“曲莉是不是也从南方回来的?”
火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嗯。”
“她工作辞了以后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
丈夫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没问?”
“还没定。”
他没有察觉这两个回答之间的区别,低下头继续整理纸袋。
火煜重新看向手机。
她想问曲莉:【你什么时候走?】
又觉得现在问不合适。
婚礼刚结束,她坐在新婚丈夫旁边,询问另一个人什么时候离开。
火煜删掉。
聊天框里仍然只有曲莉的四个字。
她甚至输入过:【如果早一点……】
后面却不知道应该接什么。
如果早一点承认,会怎么样?
在北方大城的快餐店里,她说完搭伙生活以后,如果没有将那句话收回,会怎么样?
曲莉跟着她去南方时,如果她问一句“是不是因为我”,又会怎么样?
火煜不知道。
她一向不喜欢假设没有发生的人生,但曲莉像一道她始终没有真正算过的问题。
她知道所有条件,却从来没有推导答案。
“跟谁聊天?”丈夫问。
火煜下意识锁住屏幕。
动作完成以后,她才觉得这样显得可疑。
她重新将手机放到腿上。
“一个老朋友。”
“曲莉?”
火煜抬头。
丈夫笑了一下。
“今天你同学一直提她,我想起来了。”
火煜没有否认。
“嗯。”
“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火煜握紧手机。
“你看出来了?”
“也可能只是累。”丈夫说,“她不是刚辞职,又从外地回来吗?”
火煜看着他。
他并没有往其他方向猜,在他的理解里,曲莉只是一个工作不顺、参加老朋友婚礼时显得有些疲倦的人。
这个解释合理得没有任何漏洞。
火煜低头,在聊天框里选了一个普通的笑脸,发送。
曲莉没有再回复。
丈夫将纸袋收好,问她要不要先洗澡。
火煜说好。
她站起来时,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麻。丈夫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很快又松开。
“慢点。”
“没事。”
火煜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妆还很完整。
眼尾的亮片在灯下闪着光,像白天那些被精心布置的灯、花和背景板一样,到了晚上仍然维持着婚礼应有的样子。
她拿起卸妆棉,先擦掉口红。
白色棉片上留下鲜红色痕迹。
她忽然想起曲莉在婚礼上穿的那件暗红色外套。
不是她平时会选的颜色。
大概是曲莉母亲替她挑的。
曲莉站在最后一排拍照时,火煜一眼就看见了。
她离自己很远,没有像以前一样被同学推到身旁,也没有低头躲开镜头。
曲莉看着前方。
平静得让火煜觉得陌生。
水流声盖住外面的动静。
火煜低下头,用冷水洗脸。
婚礼结束以后,第二天还有很多事。
还礼服,陪父母,送亲戚去车站,再和丈夫一起回南方。
她没有时间一直想曲莉。
生活已经开始往前走。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
……
婚假结束后,火煜回到公司。
工位上的东西没有变化。
同事给她准备了一束已经有些蔫的花,还有一只印着“新婚快乐”的杯子。大家围过来要喜糖,问婚礼累不累,又让她有空发照片。
火煜笑着一一回应。
下午开会时,部门负责人让她接手一份延期的季度分析。数据比预期差,需要重新找原因。
火煜打开表格。
熟悉的数字和栏目让她很快进入状态。
她喜欢明确的东西。
同比、环比、增长、下降。每一项偏差都可以被拆成更小的问题。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同事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了,家里有人等。”
火煜说出口时,自己先停了一下,这句话以前很少属于她。
丈夫今天比她早下班,说会去买菜。他们搬回原来的住处,房间里多了婚礼带回来的摆件、相框和没拆完的礼物。
结婚并没有让生活突然发生巨变。
他们仍然各自上班,谁下班早谁买菜。火煜负责记水电缴费时间,丈夫负责定期清理冰箱。
第一周,他们因为一袋垃圾争吵过。
丈夫出门时忘记带走,火煜加班回来,看见垃圾还放在门口,语气不太好。丈夫也觉得委屈,说她可以顺手扔掉,没有必要把小事变成指责。
两个人沉默了半小时。
后来丈夫主动问:“你到底是因为垃圾生气,还是今天工作不顺?”
火煜本来想说没什么。
话到嘴边,她犹豫了,最后说,工作里有人将错误数据推给她负责,她回家以后不想再看到任何需要自己处理的东西。
丈夫听完,说:“下次你直接说。”
火煜点头。
晚上他们一起下楼扔垃圾,又顺便买了水果。
曲莉没有再联系她。
最初几天,火煜偶尔会点开聊天框。
最后的消息停在:【新婚快乐。】和自己发出去的那个笑脸。
再往上,是婚礼前曲莉问她为什么撤回请柬。
更久以前,是天气、工作、节日问候,以及许多一两句话便结束的聊天。
火煜第一次发现,她和曲莉认识近二十年,真正留下的对话并不多。
很多话都发生在见面时。
公交车上,快餐店里,宿舍楼下,或者开往某个地方的车里。
她们之间大部分事情,都只能依靠其中一个人还记得。
火煜知道曲莉会记得。
她曾经把这一点当作理所当然。
……
两个月后,婚庆公司发来了全部照片。
一共八百多张。
工作人员让他们挑四十张精修,再选一部分制作相册。
丈夫把电脑搬到餐桌上,两个人吃完饭以后开始挑。
最初几百张都是接亲、化妆和双方父母的照片。
火煜挑得很快。
“这张我妈闭眼了。”
“那张你爸表情还可以。”
“这个背景里有人经过,不要。”
丈夫在照片下方逐个勾选。
翻到仪式照片时,他停下来。
“这张好。”
照片里他正在替火煜戴戒指。
火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情比她记忆中柔和。
她点头。
“留。”
再往后是敬酒和宾客合照。
丈夫打开高中同学那张。
“你们这桌拍得挺齐。”
火煜没有说话。
她第一眼看见曲莉。
曲莉站在最后一排,暗红色外套已经脱掉,只穿着里面的浅色衣服。她没有站在火煜旁边,中间隔着几个人和一排椅子。
镜头里的曲莉正面看着前方。
丈夫将照片放大。
“你朋友是不是站最后那个?”
“嗯。”
“这张放相册吗?”
火煜看着照片。
相册会放在他们共同生活的家里。
也许以后父母来,会偶尔翻看。也许很多年后,照片褪色,里面的人连名字都记不清。
曲莉可以出现在相册里。
作为她从小认识的朋友,作为婚礼当天到场的高中同学。
没有任何不合适。
“放吧。”火煜说。
丈夫勾选照片。
随后又翻到下一张。
火煜拿起手机,打开婚庆公司发来的原图链接,将那张同学合照单独保存。
下载完成时,系统提示文件名称重复。
她的手机里已经有一张同名照片。
火煜点开原文件。
是曲莉之前发给她的高中毕业照。
那张照片里,她们站得很近。火煜的手搭在曲莉肩上,曲莉微微偏向她。
照片像素不高,颜色也已经过时。
火煜仍然记得拍照那天。
曲莉原本站在队伍外面,说太阳太晒,不想过去。
火煜叫了她的名字:“你站我旁边。”
曲莉走过来时,火煜觉得理所当然。
那时候她从未想过,有一天曲莉会站到离她很远的位置。
系统给出两个选项。
【替换文件。】
【保留两个文件。】
火煜选择保留两个。
婚礼合照被自动命名为副本。
她盯着那个名称看了一会儿,将两张照片分别改名。
一张是“高中毕业”。
一张是“婚礼同学”。
简单,清楚。
丈夫在旁边问:“这张你要不要精修?”
火煜看向电脑。
已经翻到了下一组照片。
“哪张?”
“刚才同学那张。”
“随便。”
“那就留原图吧,人太多,修了也看不出来。”
“嗯。”
丈夫继续挑选。
火煜关掉手机相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小学时第一次注意到曲莉。
小学有一次,火煜负责收数学作业。其他人的本子都规规矩矩叠在一起,曲莉的书页边角露出一个脑袋很大的小人。
火煜看了一眼。
第二天收作业时,她又特意翻到相同的位置。
小人多了一顶帽子。
曲莉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火煜正在看她。
后来她们分开两年,再在高中见面。火煜认出那个小人时,曲莉表现得很惊讶。
她问火煜怎么会记得。
火煜没有说,自己小学时看过不止一次。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班里那么多人,自己偏偏记得曲莉书页上的画。
就像她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晚自习结束,明明有另一趟更快的公交可以回家,她还是会靠在教室后门,等曲莉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别人问,她说顺路。
曲莉也相信顺路。
其实有几次根本不顺。
另一趟公交少停六站,离火煜家也更近。
她只坐过一次。
站在车上时,火煜看着窗外陌生的路线,忽然觉得不习惯。
第二天,她又回到原来的车站。
曲莉买了一只烤红薯,见她过来,很自然地掰了一半给她。
没有问昨天为什么不在。
火煜也没有解释。
她们之间很多事,最初都不是曲莉的误解。
火煜确实主动走向过她。
只是走到最后一步以前,总能找到一个更普通的理由。
顺路。
碰巧。
朋友。
她说得久了,连自己也相信。
……
婚后第三个月,火煜母亲在家庭群里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西城下雪,家属院楼下停着几辆落满雪的车。
丈夫回复,让他们出门注意路滑。
火煜母亲紧接着发来一段语音。
“曲莉也不回西城了。她妈说找到新工作了,去了另外一个城市,离你们那边还挺远。”
火煜将语音听了两遍。
丈夫正在厨房切菜,听见曲莉的名字,隔着门问:“就是你那个同学?”
“嗯。”
“她最后去哪儿了?”
火煜看着母亲发来的文字。
是一座曲莉以前从未提过的城市。
“南边。”火煜说。
“工作怎么样?”
“不知道。”
丈夫探出头:“你没问她?”
火煜没有回答。
母亲又发来消息,说曲莉工作内容好像比以前有意思,刚入职不久,租的房子离公司也近。
这些事情火煜第一次从别人那里听说。
过去曲莉每换一个住处,至少会让她知道大概位置。
刚到海边城市时,曲莉还发过出租屋的照片。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书架没有装好,板材横七竖八铺在地上。
火煜周末去帮她装。
说明书画得不清楚,她们装反了两次。
曲莉坐在地上笑,问火煜财务专业为什么连书架都算不明白。
火煜说:“这和财务有什么关系?”
后来她们在地板上吃外卖。
火煜问曲莉为什么租得这么远。
曲莉说便宜。
她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来到这座城市。
火煜也没有问。
如今曲莉去了哪里,不再主动告诉她。
这原本很正常。
朋友换工作,不用非得事事报告。
可火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座陌生城市的名字,第一次感到一种明确的失去。
曲莉的人生终于出现了一条与她毫无关系的路线。
火煜点开朋友圈。
曲莉最近发了一条动态。
照片里是一张新工位。
电脑、咖啡杯、窗外一小片阴天。桌角放着一只火煜从未见过的绿色摆件。
配文只有四个字。
【第一天。】
没有定位,也没有公司名称。她无从探知对方现在的生活状态。
火煜看了很久,她点了赞。
婚礼前,火煜问曲莉以后准备去哪。曲莉回答还没定。
火煜说,想好了告诉我。
曲莉没有答应。
火煜当时并没有真正理解。
她一直以为,曲莉不管去哪里,最终都会让她知道。
就像很多年前,曲莉说自己要去北方读大学;后来又告诉她,找到海边城市的工作。
即使不承认原因,曲莉的路线始终可以被火煜看见。
火煜将手指停在两人聊天界面的输入框上。
她可以问工作怎么样。
问新城市习不习惯。
这些都是朋友可以问的问题。
但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仍在重复过去。
每当曲莉开始离开,她便用一句关心重新确认曲莉还在不在。
她给不了曲莉真正想要的东西,却总希望曲莉愿意回头。
厨房里传来丈夫的声音:“你过来尝一下,盐是不是放多了?”
火煜锁住手机:“来了。”
她走进厨房。锅里炖着汤,水汽模糊了玻璃。丈夫舀了一小勺递给她,火煜尝了一口,说有一点咸。
“那加点水?”
“加一点。”
丈夫重新拿水。
火煜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打开调料柜。
晚上,丈夫先睡着。
火煜没有困意。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相册。
搜索“高中毕业”。
照片很快出现。
曲莉站在她身边,肩膀贴着她的手臂。
火煜又点开“婚礼同学”。
曲莉站在最后一排,离她很远。
两张照片都保留着。
一张没有进入婚礼相册,一张被选进了公开的人生。
火煜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删除曲莉,就不算真正失去她。
她保留照片,记得路线,偶尔询问近况。曲莉会生气,会沉默,会去很远的城市,却总会在她重新叫出名字时停下来。
像晚自习以后,火煜站在后门敲两下桌子。
曲莉无论收拾得多慢,最后都会背上书包跟她走。
因为顺路。
火煜看着照片,忽然想起婚礼前那晚,曲莉对她说:你只是没有选我。
她当时没有反驳。因为那是事实。
她想过曲莉,也舍不得曲莉。
但她最终没有选择她。
火煜关掉照片。
聊天框里,曲莉的头像安静地停在很下面的位置。
她没有发出那句问候。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里,丈夫翻了个身,手臂碰到她。
火煜将手机放回床头。
她保存了两张照片。
一张放进婚礼相册,一张留在没有人会打开的文件夹里。
她没有删除任何东西。
只是照片里那个总会站在她身边的人,已经开始有了与她无关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