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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她们最擅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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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二天下午,火煜没有联系曲莉。
曲莉从午饭后开始看手机。
一开始只是每隔半小时看一次,后来变成十分钟。她明知道酒店走流程不会那么快,仍然忍不住计算火煜现在大概在做什么。
确认灯光,和司仪对词,安排亲戚站位,检查婚礼当天要播放的视频。
所有事情都比她们之间那场迟到了很多年的谈话重要。
母亲见她一直坐在沙发上,问:“你今天不出去?”
“不出去。”
“昨天不是说火煜找你?”
“她忙。”
母亲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曲莉低头看手机。
火煜的头像停在聊天列表靠上的位置。最后一条消息仍是昨晚的“到家了吗”。
曲莉回复了“到了”。
之后便没有新的内容。
下午四点,班长在婚礼群里发了几张酒店现场的照片。
背景墙已经搭好,上面印着火煜和未婚夫的名字。宴会厅的灯全开着,桌椅整齐排列,红色餐巾像花一样立在盘子里。
有人问明天几点到酒店。
火煜在群里回复:【十一点前。】
她在处理消息。
她只是没有联系曲莉。
曲莉退出群聊,把手机扔到旁边。
昨天火煜说,不是算了。
又说,今天会把事情说清楚。
可她们之间的承诺向来经不起等待。晚一点、忙一点,或者临时发生一件更重要的事,都足以让它重新变成一句不适合再提的话。
曲莉已经可以想象火煜今晚会怎样解释。
酒店那边太忙,父母又有事,时间太晚了。
改天再说。
她们最擅长的就是改天。
母亲抱着晒干的衣服进来,将其中几件扔给曲莉。
“你自己的,拿进去。”
曲莉接过来。
西城的衣服晒完以后有太阳的味道,干得有些发硬。她在南方住久了,反而不习惯这种彻底干燥的触感。
“婚礼几点?”母亲问。
“明天中午。”
“衣服选好没有?”
“就穿昨天那件。”
“昨天那件太素了。”
“参加婚礼又不是我结婚。”
母亲瞪她:“人家结婚才要穿得像样一点。别弄得跟去上班似的。”
曲莉没有反驳。
母亲又把衣服从她手里拿回去,站在客厅挑了半天,最后选出一件颜色稍微亮些的外套。
“明天穿这个。”
“太冷了。”
“酒店里又不冷。”
“路上冷。”
“外面套羽绒服。”
曲莉看着母亲忙碌,忽然问:“妈,你觉得两个人认识很久,关系是不是就一定很好?”
母亲没听懂:“什么?”
“就是认识很多年。”
“那也不一定。”母亲说,“有的人认识一辈子,见面还不如陌生人。”
“如果以前很好呢?”
“以前好,后来不联系了,也就淡了。”
曲莉低头捏着衣角。
“那要是一直没完全断呢?”
母亲看了她一眼:“你说谁?”
“随便问问。”
“人的关系哪有一直不变的。”母亲把衣服叠好,“上学时天天在一起,是因为课表一样。工作以后各忙各的,结了婚还得顾自己家。好朋友也不能一辈子拴在一起。”
她说完,抱着衣服进了房间。
曲莉坐在原地。
母亲的话简单得近乎残忍。
上学时天天在一起,是因为课表一样。
后来她们不在一起,是因为人生的安排不同。
这些年曲莉试图从无数细节里寻找一种不被时间和现实改变的感情,可在其他人眼里,这或许只是两个女孩长大以后自然疏远。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曲莉立刻拿起来。
火煜发来消息。
【在家吗?】
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
曲莉盯着那三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在。】
【我过去找你。】
【酒店结束了?】
【嗯。】
火煜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晚。
曲莉进房间换了衣服,母亲看见她出门,只说:“早点回来,明天还要早起。”
曲莉应了一声。
走到楼下时,火煜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车没有熄火。
车灯照着家属院门口一小片凹凸不平的路面。曲莉拉开副驾驶车门,看见座位上放着一个充电器。
火煜把充电器拿起来递给她。
“你昨天落在我家了。”
曲莉接过来。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带过充电器。
“专门来还这个?”
火煜没有回答。
曲莉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火煜身上还穿着白天去酒店时的衣服,妆已经有些淡了,眼睛下面带着疲惫。后座上放着婚礼当天要用的手提袋,旁边是一双装在盒子里的高跟鞋。
“吃饭了吗?”火煜问。
“吃了。”
“我还没吃。”
“那你先去吃。”
“不饿。”
火煜把车开出去。
曲莉问:“去哪?”
“随便开一会儿。”
“你明天不是结婚?”
“我知道。”
火煜语气不重,曲莉却听出了烦躁。
她不再说话。
夜里的西城比白天安静。主路上还有车辆,转进旧城区以后,路边店铺大多已经关门。
火煜开得很慢。
导航没有打开,也没有明确目的地。她绕过两条熟悉的街,最后又回到曲莉家附近。
曲莉看着不断重复的道路,觉得有些可笑。
她们从前总是依靠一条固定路线靠近。
现在连真正要说清楚一件事,也需要先绕很多弯路。
“就在前面停吧。”曲莉说,“反正最后还是要回来。”
火煜没有反对。
她将车停在家属院侧门外。
这里晚上很少有人经过,旁边是一排已经关门的小商铺。店面的卷帘门上贴着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广告,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比正门暗。
车停稳以后,火煜关掉发动机。
暖风也随之停止。
车内很快安静下来。
曲莉将充电器放在腿上。
“说吧。”
火煜双手仍然搭在方向盘上。
“说什么?”
曲莉转头看她。
“你不是说要把那天的事说清楚?”
“请柬?”
“只是请柬吗?”
火煜没有回答。
曲莉等了一会儿。
“那先说请柬。”她说,“为什么撤回?”
火煜低头看着方向盘中央的标志。
“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单独发给你。”
“为什么不能单独发给我?我们不是认识很多年吗?”
曲莉说到“认识很多年”时,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己都听得出的讽刺。
火煜皱眉。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曲莉说。
“我这些年就是因为总觉得自己知道你什么意思,才会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
火煜抬起头。
“曲莉。”
“十七岁的时候,你说我想错了。我信了。大学你谈恋爱,我帮你挑礼物。你分手以后说跟我搭伙过,我问你算不算数,你又说以后再说。”
曲莉的声音并不大。
她原本以为自己说起这些时会哭,真正开口以后,却比想象中平静。
“我和别人谈恋爱,你跑来告诉我那个人不适合。等我问你谁适合,你又说是我把事情弄复杂。”
火煜的手指慢慢收紧。
“后来你去南方,我也去了。你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我说碰巧,你就真的当成碰巧。”
“我没有当成碰巧。”火煜忽然说。
曲莉停下来。
车外有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小石子,发出短暂的摩擦声。
“你知道?”曲莉问。
火煜沉默片刻。
“我怀疑过。”
“怀疑什么?”
“你去那里,可能跟我有关系。”
曲莉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问了,你会承认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当时已经说是因为工作。”
“我十七岁还说过喜欢你。”曲莉看着她,“你不是也帮我解释成了想错?”
火煜移开视线。
曲莉忽然觉得很累。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
火煜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次,曲莉不再替她找任何台阶。
她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等。
火煜可以沉默一分钟、十分钟,甚至一直不说话。
但曲莉不会再主动说算了。
车内越来越冷。
挡风玻璃内侧慢慢浮起一层很淡的雾。
火煜终于说:“知道。”
曲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答案真正到来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痛快。
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迟到了太久的疲惫。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说喜欢我的时候。”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曲莉看着她。
“你知道我喜欢你。后来还一次次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联系,管我和谁谈恋爱,记得我胃不好,台风天问我住的地方会不会进水。”
曲莉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火煜闭了一下眼睛。
“人只能关心自己喜欢的人吗?”
“朋友当然也可以关心。”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它分得那么清楚?”
曲莉愣了几秒。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我要分清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火煜又不说话了。
曲莉忽然感到愤怒。火煜仍然认为,要求一个明确答案的人才是在破坏关系。
只要不问,就可以继续彼此依赖;只要不命名,就不需要为任何越界负责。
“火煜。”曲莉说,“明天要结婚的人不是我。”
火煜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都已经决定和另一个人过一辈子了,还在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分清楚?”
“没有人真的能决定一辈子。”
“至少你决定了明天。”
火煜抿紧嘴唇。
曲莉继续问:“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
火煜只是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雾。
很久以后,她回答:
“想过。”
两个字落下来。
曲莉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曾经等了很多年,希望听见这样的答案。
只要火煜承认想过,她就不是一个人在演独角戏,那些照片、消息和无法解释的靠近也不全是她的误解。
可她现在听见了,而火煜明天就要结婚。
“什么时候?”曲莉问。
“大学的时候。”
“哪一次?”
“快餐店那次。”
曲莉想起天快亮时,火煜低着头搅动饮料,说她们以后可以搭伙生活。
“还有呢?”
火煜停了一会儿。
“你去南方的时候。”
曲莉的眼睛开始发酸。
“还有吗?”
“你不联系我的时候。”
火煜说完,像是终于无法再承受曲莉的注视,转头看向窗外。
曲莉低下头。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她没有自作多情。
火煜确实想过她们。
偏偏这才是最坏的答案。
“为什么没说?”曲莉问。
火煜的声音很轻。
“说了以后呢?”
“什么以后?”
“在一起以后怎么办?”
火煜终于转过头。
“怎么跟家里说,怎么生活,去哪里工作,以后要不要孩子。你当时连自己想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
曲莉怔住。
“所以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你可以告诉我你不知道。”
“你会等。”
火煜说。
“只要我说有一点可能,你就会一直等。”
曲莉看着她。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不会等了吗?”
火煜没有回答。
曲莉笑了。
“你明明知道我已经在等。”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放下。”
“那你为什么每次我快放下,又来找我?”
火煜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说出话。
“我谈恋爱,你不高兴。我不联系你,你找我。我辞职,你第一反应是问跟你有没有关系。”
曲莉问:“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火煜的眼睛终于红了。
只是很轻微。
没有掉泪。
“我不知道。”她说。
这大概是火煜今晚说过最诚实的一句话。
曲莉看着她。
火煜从小就很少说不知道。
考试题有答案,工作的问题也能通过数据分析出原因。甚至结婚后的住房、父母和工作,她都可以列出几种方案。
只有曲莉没有。
“我不想你离开。”火煜说,“但我也不知道留下你以后,我能给你什么。”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给。”
火煜没有否认。
“你喜欢他吗?”曲莉问。
火煜明白她在问未婚夫。
“喜欢。”
回答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快。
曲莉点了点头。
“想和他结婚吗?”
“想。”
“没有人逼你?”
“没有。”
曲莉吸了一口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却又终于落到了实处。
“那就行。”
火煜看着她。
“什么叫那就行?”
“说明你不是因为父母,也不是因为害怕,才放弃我。”
曲莉说:“你只是更想选他。”
火煜皱眉。
“不是这样比较的。”
“那是什么?”
“感情不是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谁更重要。”
“可是结婚就是选择。”曲莉说,“你可以想过我,可以舍不得我,也可以觉得我很重要。最后你还是选择了和他一起生活。”
火煜低下头。
曲莉问:“我算什么?”
火煜没有马上回答。
曲莉原本以为她会说朋友。
小学同学,高中好友,相识多年的朋友。
火煜却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曲莉笑了一下。
“重要到什么程度?”
火煜沉默。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答案太清楚,谁都不愿意说。
重要到火煜会记得她的习惯,会在她疏远时不安,会想象过和她一起生活。
但不足以让火煜选择她。
曲莉点点头。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请柬为什么撤回。”
火煜看着她。
“你想让我来,又怕我来。”曲莉说,“你希望我看见你结婚,这样我们之间的事就算结束了。可你又怕我真的坐在那里,怕自己觉得难受。”
火煜没有否认。
曲莉继续说:“你还希望我能理解你。理解你不是完全不在意我,只是没有办法选我。”
“曲莉,我没有要你理解。”
“可你一直在等我替你理解。”
火煜眼里的红色更明显。
“我发出去以后,觉得很残忍。”她说,“像是故意让你来看。”
“那为什么不直接不请我?”
“因为我不想你不来。”
火煜想让她参加自己的婚礼。
可那天的主角不会是曲莉。
曲莉把头转向窗外。
家属院里有人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楼上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普通人的晚饭、争吵和电视声都藏在那些窗户后面。
火煜也将进入那样的生活,只是和别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火煜问。
曲莉想了一下。
“有一点。”
火煜笑了笑。
笑容很难看。
“我也觉得。”
“但我也自私。”曲莉说,“明知道你要结婚,我还是回来。我也想听你说后悔,想听你说其实最喜欢的是我。”
“曲莉……”
“你不用说。”
曲莉打断她。
“我知道不是。”
火煜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
她像是想碰曲莉,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重新握住方向盘。
曲莉看见了。
以前她大概会因为这个没有落下来的动作再等很多年。
现在她只是觉得,火煜确实很擅长停在最后一步之前。
“你一定要我在结婚前一天,把它说成喜欢吗?”火煜忽然问。
曲莉看着她。
“你不想说?”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
“那就别说。”
曲莉回答得很快。
“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
她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火煜承认一段模糊感情。
她需要的是选择。
而火煜已经作出了选择。
车里沉默下来。
挡风玻璃上的雾越来越厚,路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
火煜重新发动汽车,打开暖风。
风吹到玻璃上,一小片清晰的区域慢慢向外扩大。
曲莉解开安全带。
“我回去了。”
火煜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十点。
“曲莉。”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曲莉的手停在车门上。
火煜看着她,眼里第一次没有任何可以退回朋友的解释。
只是等待。
曲莉原本可以说不去。
她们已经说清楚了。她没有义务再坐在同学桌上,亲眼见证火煜把戒指戴到另一个人手上。
可如果不去,这场婚礼仍然会变成她未来很多年里无法确认的空白。
她不想再依靠猜测生活。
“来。”曲莉说。
火煜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受了。
“好。”
曲莉推开车门。
冷空气一下灌进来。
她下车前,火煜又叫住她。
“对不起。”
曲莉回头。
火煜坐在昏暗的车内,身后放着明天要穿的高跟鞋和婚礼手提袋。
她的生活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曲莉想了想,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火煜的神情并没有因此轻松。
曲莉继续说:“你只是没有选我。”
她关上车门。
这一次,白色轿车仍然停在原地。
曲莉走进家属院,没有回头。
楼道感应灯依旧没有立即亮。
她站在黑暗里跺了一下脚。
灯光亮起来。
曲莉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握着那只充电器。
火煜专门送来了一件她并不记得遗失的东西。
就像这些年,她们不断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还给彼此,借此确认关系还没有彻底结束。
曲莉走到二楼,停下来。
她把充电器放进包里。
明天以后,她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落在火煜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