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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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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的月光宛如积水清澈空明竹林投下层叠纤长的影子,乍一看像是有无数水草纵横交错,微风拂过,竹林轻轻摇曳,发出有节奏的鸣响。
殷止闭目盘膝而坐,呼吸又轻又长。
窗户并没有关上,一片白色的雾气从外面钻了进来。
与此同时,榻边的青铜灯盏猛地摇曳两下,便悄然熄灭了。
殷止仍是一动不动,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一阵黏腻的轻细声音响起,像是什么东西被剥落到了地上。
妲己指尖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就要往殷止唇边凑过去。
然而,就在果肉快碰到他时,殷止倏地睁开了眼睛,黑沉沉的眸中清明无比,没有半丝没那雾气迷惑的迹象。
妲己一愣,她被对方这毫无波动的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尴尬,但是她还是强撑起笑意,收回手,将那枚剥过皮的葡萄送进了自己嘴里。
牙齿一合,酸甜的汁水顺着舌根滑进了身体里,妲己舔了舔唇,放软声音道:“公子既然醒了,不如我们来做些其他事?”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殷止却清楚地看到琼花玉貌般的女子坐在榻边,眼底几分眷念,几分挑逗,情欲的意味不言而明。
殷止没多大反应,只是眉峰略微压紧,连手指也没有抬一下。
妲己干脆取下金钗,散了发,一头锦缎青丝在这样黑的夜,更显风情万种。
纱衣轻解,一片细腻的明月光,幔帐自梁而下,轻轻摆动,妲己又摘了一颗葡萄,朝殷止靠了过去。
这下,殷止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寒意,腰间匕首出鞘,他手腕灵动一翻,利器转了几圈,妲己身子一僵,猛然退开。
殷止听见血肉划开的微细声,于是问道:“这把匕首,可还好使?”
妲己窄袖一动,青铜树上的灯火亮了起来,她拿起榻上的外衫,遮住胸前春光,薄唇一挑,盯着手腕上那道伤口答道:“倒是挺锋利的。”
鬼是没有血的,但依然会受伤,但这种程度的伤对于妲己而言,不过眨眼间就会痊愈。
她不以为意地把伤口放到唇边一吮,脸色却沉了下来,拿下一看,手腕上的皮肉依旧向外翻开,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
这时,妲己才仔细瞧了一眼那把匕首——匕身雪芒中发着微茫红光,锋利无比,上面隐隐有符文似的东西一闪而过。
好凶的煞器。
妲己愣了愣,忽而大笑起来:“好啊,你们合伙算计我。”
先前褚颜那么笃定,她还以为是信她不会生害人之心,没想到居然是这层原因,妲己暗骂一声“妖,就是阴险毒辣”后,冷冷一笑道:“算你好运。”
妲己挥袖灭了灯火,穿墙而出,找褚颜算账去了。
殷止在意识到妲己可能也用过同样的伎俩勾引过褚颜之后,便将敞开的窗户合了起来,关得紧紧的。
接住某只鬼怒气冲冲扔来的烛台,褚颜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事,脸上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讥诮。
妲己却以为那把煞器是她赠给殷止用来防身顺便再防鬼的,一直怒骂她阴险狡诈,要不是为了不过于失态,妲己说不定能抬手把桌子给掀了。
褚颜笑得纯良:“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一句“你不会的”就叫提醒?要不是她躲得快,她手臂都得被殷止削下半截。
妲己止住怒意,顺了几口气,废了好大的力气,总算是恢复到平常的温媚常态了。
要说,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她动这么大的肝火,可幽都八百多年没来个活人,好不容易来了几个,结果调戏不成反被伤,这要传出去她的形象不得丢一大半?
“那我代殷止向你赔个不是。”褚颜嘴上这么说,表情却不见丝毫诚恳。
“罢了,”妲己忿忿斜她一眼,“都是奇葩,你们还是互相祸害吧。”
褚颜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开心了。
窗外,月亮被一团刚刚飘过来的乌云给遮住,庭院里那些消瘦的竹影也一齐消失了,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
这里并不是真的幽都,而是幽都投影幻化的城池,真正的幽都长埋地心深处,永不见天光,只有冷橘色的死火破开黑暗,带来毫厘光明。
停留在幽都的鬼,大多是在等待一个解脱,渡过忘川河,饮一瓢莫问前尘的孟婆汤,干干净净等待新的今生。
褚颜把玩着桌上一只精巧的青铜酒杯,状似无意问道:“你是可以转世的,为何会在幽都踯躅八百多年?”
她方才算过了妲己的命数,知晓她是可以离开幽都重入轮回的。
“原先是可以的,不过后来阳世太多道德枷锁捆住了我,所以就再也无法超生了,”说着说着,妲己向褚颜投去叹息般的目光,“我已经赎清了罪孽,可不知为何又会出现那么多的道德枷锁将我压死。花妖,你可知这是什么原因么?”
“大概是,人界有太多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了,”褚颜思忖道,“众口铄金,人言可畏,人言便是压在你身上的枷锁”。
妲己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失神了片刻。
人言,人言……
而后妲己扑哧一笑,只是笑得有些凄凉,仿若是对自己突然迸发的哀怨表示自嘲:“也罢,你是妖,就算修为再高,也不通人性。”
褚颜却不赞同她这话,她放下酒杯,青铜器皿和木桌相撞,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如何不通人性了?”
她自从化形,入人世已有一百多年,见过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她喜欢人类,所以愿意常常待在人界。
妖界的大多数妖,为了不让那些繁杂的七情六欲影响自身修炼,大多修的是无情道。情欲因果太多,渡劫时易生心魔,要是想不通、迈不过去这个坎儿,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被雷劫劈成焦灰。
但褚颜师从褚千袭,那位前任妖主是个奇人,反其道而行之,修极情道修出了诸多花样,以众生的爱恨嗔痴为食,后来还嫌不够,亲自跑到人界,幻化了无数个身份,什么小叫花子、唱戏的、卖艺的……这些都还算好的,那位甚至还跑到庙堂之中,混了个不小的官儿当。
这些都是褚颜听褚千袭跟她讲的,眼看褚千袭就要升成宰相了,当时的皇帝老儿突然驾崩,宫廷政变,妖不得用术法干预人间命定之事,褚千袭只好把乌纱帽一摘,丢下那群人跑了,等褚千袭过了百年再出界门之时,人间早就改朝换代了。
道由心生,生命之道、修行之道、自然之道、金丹大道,都在道之中,褚颜倒是没有剑走偏锋,她随心所欲惯了,不愿被扣上特定的标签。
其实她就是懒,不然当初也不会以一棵海棠树的形态长了三千年,也迟迟没有开花化形。
妲己见褚颜明显有些不悦,终于感觉扳回一局,心底最后一丝郁结也消散了。她撩起竹帘,眼睛分明看着褚颜,但目光却投在更远的地方,她低低说道:“做妖多好呢,干嘛非要成神。”
褚颜举起青铜酒杯,杯中无酒,她却向对方敬了一下,动作洒脱又惬意:“自然。”
妲己笑得更厉害了,她往后一靠,倚在美人榻上:“我与你倒是挺聊得来,若不是今夜还要守着时辰敲钟,我倒是想同你一醉方休,不聊是非,只谈风月。”
停顿片刻,她又支起身子:“夜深了,早些休息罢。对了,这竹楼里只有你们三人,我平日里是不住这儿的,你们大可放心。”
言毕,便化为一团青烟离去了。
褚颜盯着那只青铜酒杯看了一会儿,这妲己性子倒是直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从某种方面来说,倒是挺讨人喜欢。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褚千袭,那人也是这般敢怒敢言,敢爱敢恨的性格。
褚颜站起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过往,她灭了灯,将竹窗关好后,便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尽头是沈终南的屋子,褚颜眼中闪过赤色,见对方正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睡得极沉,便放心出去了。
笼罩街市的细柳娇弱无力,金碧辉煌的楼阁直上夜空,花映水幕,隔着帘帷透出摇晃的红影。
市列珠玑,户盈罗琦,就算是壁阳城的夜市,也没有这般繁华奢靡。
不过褚颜知道,这里的景象大多是幻术所化,因此也没有过多流连,她食指上亮着一条红线,红线不时微微转动,似乎正在为她指明方向。
又穿过两条街,褚颜在一座楼阁之前站定,看来桑百尺和桑楚楚那两人便是住在这里。
她脚尖点地,便轻盈地跳至二楼,手指上的红线黯淡下去,而这间屋子里,能清楚地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这楼阁倒是风雅,每一个房间外面都设了一处小小的露台,放置了桌椅,还有一架雕花屏风,轻薄的纱灯随着微风不时晃动几下。
那屋里两人正相对而坐,高的那个背佝偻着,手里握着一根木杖;对面那个矮的则是双手放在膝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褚颜在竹椅上坐了下来,姿态悠闲得像是在欣赏夜景,而不是在偷听。
“都准备好了吗?”桑百尺的声音苍老浑浊,压得很低,“此事万不可出现任何纰漏。”
桑楚楚:“大长老,您放心,我已经提前去踩了点,只需明日按照时辰,一一将阵法布置好即可。”
阵法?
褚颜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听这意思,那阵法应该极大,布置起来很费功夫,这二人在幽都搞这种小动作,就不怕被幽王发现么?
等等……或许,他们的目的就是想惊动幽王?
褚颜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抛开桑百尺此人阴险毒恶的品性不谈,他还是颇有几分反骨的,敢在三百前一次的万鬼出行中使坏,勇气实在可嘉。
“我等了一百多年,多方打听,终于等到了‘那东西’的消息,”桑百尺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次势必要得到此物,到时候阵法一开,呵呵……”
他说到这里冷笑两声,话语里透出股势在必得的气势来,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成功。
“大长老,昆仑镜真的在……”
桑楚楚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桑百尺抬手打断:“慢着,我倒是忘了隔墙有耳这事儿。”说着弹出一道结界。
褚颜便再也听不到声音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昆仑镜?桑百尺来殷墟竟然是为了昆仑镜?
这昆仑镜乃是神物,存于昆仑九天之上的昆仑天宫之中。此镜本为西王母所有,其上携刻太乙玄纹,拥有沟通天人两界、破开时空间隙的神力。但在一次西王母诞辰的蟠桃大会中,昆仑镜被盗,从此下落不明,上万年过去,也没人能觅得其踪。
这昆仑镜,难不成是落到了冥界?
难怪桑百尺一大把年纪了,还如此筹谋布局,一日不肯安歇,又是拼命发展壮大家族势力,又是跟妖联结串同,跟“长生”二字相比,性命根本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