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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试探 ...

  •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藕荷色纱裙的女子走了过来,她梳着简单的发髻,一副侍女打扮,对几人温声道:“夜深了,我家主人请几位来寒舍休息,不知可否方便?”

      沈终南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戒备地盯着这女子:“不太方便。”

      “寒舍又不是没有其他人了,”女子巧笑一声,不卑不亢地朝几人弯膝行了个礼:“我家主人博施济众,几位大可放心。”

      沈终南哑然,他们看起来像是没钱住客栈的那种人吗?

      褚颜和殷止对视一眼,这两人在某些方面倒是相当默契,几个眼神来回,已经明了对方的心意。

      “那便叨扰了。”褚颜对那女子道。

      沈终南颇为惊讶地挑眉,见他师父脸上并无异色,心里便明晰起来,跟着那女子往城楼里走去。

      藕荷色的身影在前方提灯照路,若有似无的跟他们保持着距离。

      已过亥时,幽都却还是无比热闹。严格来说,鬼是不需要睡眠的,但是大部分鬼依然保留了在夜晚回屋休息的习惯。只是临近七月半,众鬼都兴奋异常,连带着街市也彻夜不息。

      来往的行人见这女子过来,默不作声的让开了一条路。

      看来这妲己在冥界还颇有些地位,连身边的侍女都要高人一等。

      那侍女将灯举高了些,回眸慢眼瞟了一下几人,唇上噙着不可捉摸的笑。

      满城暖黄光火,沈终南却并不觉得这光线有令人安心的效果,反倒是徒添了几分危险,衬得前面的侍女都诡谲了起来。

      只是褚颜和殷止都一脸从容,他只得摸了摸腰间佩着的木剑坠子,没有将害怕的情绪表现出来。

      侍女七拐八绕的把他们带到一座高门大院外面,乌门白墙里掩着靡靡之音,似乎是排箫与琵琶混合的乐曲。

      她蹙了蹙眉,拾步迈上石阶,朝门上轻叩几下,恭声道:“主人,客人带到了。”

      她话音刚落下,大门便无声自开,从深处响起一个女子幽幽的嗓音:“进来罢。”

      侍女微微颌首,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

      沈终南心里疑惑,那妲己方才还分明在城楼上敲钟点灯,怎的这么快就下来了?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鬼都会穿墙,自然比他们人类要走得快。

      院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重楼精舍,只有一片沙地流着几条溪水,溪水之上架着曲折的青石桥,高低起伏,前后错落;溪水边上蔓延着鲜红的矮草,远远看去,像一片灼灼燃烧的火焰。

      几只鹤在沙地中觅食,头顶鲜艳夺目的红色肉冠,脖颈修长,羽毛丰润洁白,偶有一只鹤举喙,嘹亮的声音便传开来。

      灯笼光拉长了几人的影子,晃动着投在院子里的白墙上,每个屋内都能看到缭乱的人影,那侍女所说的话确实不假,这院子里还住了其他客人。

      褚颜折了一根草,用手指捻开,苦涩的气味蔓延开来。

      这味道是咸的。

      海里有一种虫,叫“珊瑚虫”,它能分泌出一种物质,形成像树枝形状的石头,色泽艳丽。这草她曾听他妖类赞过,说是与珊瑚石有异曲同工之美。

      “这草是盐荒,只在饥荒之年出现,”侍女瞥了眼褚颜,别有深意对她说道:“万物都有命,你这样折它,它会疼。”

      “既然怕疼,何必要以这样的方式活着呢?”褚颜却轻轻笑了起来,“匍匐在地,免不了被踩。”

      殷止侧过头,恰好褚颜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不期然相接,她便无辜地对殷止抿着唇笑了一下。

      殷止默默地别过了头。

      “客人所言,倒是和我家主人颇为相像,”侍女意外地表示赞同,赤脚踩到盐荒草上,轻细的枝茎断裂声在乐声停顿的间歇被放大了些,“谁叫它一开始就是匍匐的呢?”

      说了几句,侍女就带着他们往乐声相反的地方走去,出了被盐荒包围的沙地后,一座清雅的南疆风味的竹楼便出现在眼前,这竹楼和另外的院子是隔开的,只有一条细细的石子路缀在之间。

      “楼上三间房,正好够几位住,请吧。”侍女把手中的灯笼交给了褚颜,便退下了。

      院子中有一丛茂密青翠的竹林,屋檐上挂着的六角琉璃灯和城墙上的别无二致,光影透过竹叶,斑斑驳驳地落在几人头上,像一枚枚铜钱;林下有一口清浅的水池,那水是活水,只是不见其源头也不见其流向,约莫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泉水。

      正对着竹林的那间屋子大大方方地敞着房门,几盏落地的鹤形灯支在房里,靠墙根又有几盏稍低的青铜烛台,灯火一星一星,温润透亮,将屋子照得宛如白昼。

      而之前在城墙上所见的着水蓝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端端正正地背对几人而坐,她手上握着笔,肩膀微微起伏,好像正在书写作画。

      褚颜仿佛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对沈终南道:“终南,你先进屋,晚上若是没事,不要出门。”

      沈终南:“好,师父,颜姐姐,你们也小心些。”

      他飞快地朝那敞开的木门瞟了一眼,便抬脚上了竹楼。

      而这时,妲己也慢悠悠地转过了身——她脖子未动,只是那颗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扭转,对门外两人眨了眨眼睛,道:“客人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屋坐?”

      好在沈终南已经走了,以他那点薄弱的定力,若是见了这一幕,就算不至于大呼小叫,那表情也定然会扭曲几分。

      妲己是鬼,活人不能做出来的姿势,她倒是能轻松做到。

      见那两人并没有被她一时兴起的小把戏吓到,也没有回答她的话,她便放下了笔,只是一个虚晃,竟直接从屋内来到了他们面前。

      待进了,便能闻到她身上梨花味的阴香,和那些喜欢浓妆艳抹遮盖难看气色的女鬼不同,妲己倒是淡妆素抹,她头上那支金步摇晃动两下,而后她又是朝前靠近了一步,略略踮脚,附在褚颜耳边,红唇轻启道:“你身上,有特别的味道。”

      褚颜还未回应,便被殷止带着往后错开半尺,拉开了和妲己的距离。

      “看来这位客人,不太喜欢我呢。”妲己微微挑眉,一双凤眼里却并没有不悦,反倒是兴味更浓。

      美人娇媚,的确是赏心悦目的,受到褚千袭的影响,褚颜也格外地喜欢美人,她弯了弯唇角,笑道:“哦?什么气息,说来听听。”

      妲己目光盈盈,回了个风情万种的笑:“自然是男人的气息。”

      殷止的手还搭在褚颜手腕上没来得及放下去,此话一出,褚颜明显感到手上一紧。

      她极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好让笑意不那么明显。

      妲己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好几圈,神情娇憨,看似好心地叮嘱道:“天黑了,两位可别随便出来,不然可是很危险的。”

      说完,便回了屋,房门“啪”一声合上了。

      竹屋里燃着两盏灯,昏黄不定,晦暗的光线罩在殷止脸上,阴影叠叠。

      他神情有些怪异,少顷才道:“你给她施了幻术?”

      褚颜靠在廊道的竹栏上,低头看着院子的水池,半晌才回过头,对殷止道:“对,她以为我是男子。”

      之前去追月楼时,她也是幻化成了男子模样。

      褚颜又问:“殷公子是不喜欢我本来的脸么?”

      这话直白得有些过分了,殷止不自觉地眼睫一颤,他抬手用灯盖熄灭了其中一盏灯,这下,屋内更暗了,他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

      褚颜视线往下移,这才发现他捏着灯盖的手指十分用力,手背上青筋都微微鼓起,似乎有些……紧张?

      褚颜以为他没听清,便又稍稍提高音量问了一遍。

      “并没有,你自己……” 殷止低低出声,顿了顿,“喜欢就好。”

      褚颜被他这话逗乐了,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殷公子早些歇息。”接着转身便去了另外一间房。

      等关门的声音响起,殷止才抬起眼。

      毕竟褚颜原本的容貌……太过惹眼,变成其他的模样或许是为了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褚颜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院墙后大片竹林,她刚要起身,心突地颤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弥漫开来,就好像是半夜做梦,从高处掉下来一瞬间惊醒的那种悸动,让她心口莫名一空。

      她将竹窗完全支开,远远地能看到幽都的大片灯火和人流,而在城池尽头,成团的黑云正交缠着慢慢朝从山边涌动过来。

      幽都这几日,有灾。

      褚颜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了一下。

      果然,桑百尺和桑楚楚那两人也到了这里。

      她来时明明掐算过,此行并无灾祸,可这会儿突生异数,莫不是灾祸是那两人带来的?

      桑百尺此人,还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一百五十年前,那人年仅二十三岁,便已经是桑氏一脉的首席净妖师,意气风发,是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桑百尺自视甚高,不管是人还是妖,他都不放在眼里。但人都有阴暗面,而桑百尺心中那道难填的沟壑便是无穷无尽的力量,人都有衰老的一天,自身力量也会逐渐变弱,桑百尺也逃不过这种自然规律。

      他背叛了道心,和天狐一族勾结,为求长生之法,兴风作浪,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术,妄想将妖力移植到自己身上。

      桑百尺承诺帮天狐族的首领夺取妖主之位,结果到最后,见大势往褚千袭那边偏倒,又毫不留情地背弃了天狐族,临阵脱逃。

      他右小腿几乎被褚千袭给一刀砍断,最后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堪堪保了下来。

      不过看桑百尺那副日薄西山垂垂老矣的样子,想来他也并没有求得什么“长生之法”。

      这回一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褚颜如是想到,她关了窗,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而后,一个转身,却差点撞上不请自来的妲己。

      这人大半夜地不睡觉,跑到她房中来作甚?

      而且褚颜变换的分明是一张毫无特色的普通男子的脸,应该并不能让妲己这样的美人多看他几眼才对,难道这妲己……口味异于常人?

      褚颜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妲己便逼近一步,直至两人鼻尖差点挨上,她才莞尔一笑道:“你一个妖来幽都也就算了,身边还带了两个人类,难道就不怕他他们被剥皮挖心给鬼吃了?”

      “你看出来了?“褚颜眉头一紧,她绕过妲己,“我敢把人带来,自然就会护他们周全。”

      “你那千年修行可抵不过万鬼的凶残,“妲己哧哧一笑,靠着窗绕着头发道,”你一个花妖,来幽都所为何事?”

      褚颜危险地眯起了眼。

      见她这般反应,妲己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在幽都街上时,我看到你吹散那小鬼变出的梨花——梨花落地,却没有消失,还是保留着花瓣的模样,只有花妖,才能让这些花乖乖听话。本来我还不确定,但见你刚才的反应,原是我猜对了。”

      居然被她诈了。

      褚颜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她并不介意被看出真身,毕竟对方连一个小小的“翳”咒也没能识破,只是单单辨出她是妖,也没什么实际的真本事。

      以褚颜如今的修为,放眼整个冥界,除了幽王,没人能动得了她。

      妲己见褚颜故意坐得离她极远,便散为一阵轻烟,而后又飞快出现在她面前,她眸中似有无限幽怨:“姜子牙封神,却独独叫那个人做了鬼,万世彷徨在世间。”

      “你说的那个人,是纣王帝辛?“褚颜顺着妲己的话问下去。

      妲己咯咯一笑,瞬间转了话题道:“听闻你们花妖生性荒淫,在妖中是魅妖的存在,喜欢在幕天席地之下与数妖交合,不知是真是假?”

      褚颜:“……”

      妲己见她不说话,欺身上来,眼睛弯起妖魅的弧度,声音也腻着媚意道:“你是妖,我是鬼,这样的结合不算太差。”说罢,她扬起下巴,就要吻过去。

      褚颜有些意外,她抬手稳稳掐住妲己的下巴,一个闪身离开了原处,对上妲己一双看不清悲喜的眼,她歪了歪头,道:“姑娘,你虽然美,但我并无此意。”

      “是么?看来最近不是你的花期,”妲己也不恼,笑意更加重,可是说出来的话冰冷刺骨,“你忘了你身边还有两个人类么,你就不怕我一个气急败坏去祸害了他们?要知道,人和鬼结合,是要命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对半大孩子倒是没什么兴趣,至于另一位么……”

      “你不会的。”褚颜好整以暇地望着妲己。

      不知是她太过肯定的模样让妲己起了反逆之心,还是其它,妲己掩唇一笑,文雅又勾人。

      “我会的。”

      她走到墙边,回头看了一眼褚颜,身形变得虚幻,而后轻轻穿过了墙。

      “可是殷止不会的。”褚颜低语一句,也不顾那任性的鬼有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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