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问路 ...
-
另一边,殷止也趁着夜色出了门。
不知道为何,他冥冥之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幽都恐怕会出事。
他得早些将易鸿信托付于他的事情给办了。
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头顶是一片灯笼织就的红云,闪烁着异彩。不远处有一座月形拱桥,桥上坠满了纱灯和红绸,一群鬼正蹲在河边放灯,五颜六色的河灯摇摇曳曳、散散漫漫地随河而流,碧波托着河灯,星星点点形成一条灯火长线。
地上萤火、桥上灯火、水里河灯交相辉映,有几盏河灯被阻拦在弯道或草丛中,挨挨挤挤,但更多的河灯则是冲破了束缚顺流直下。
原来不止是活人会怀念逝者,死人也会放河灯来缅怀阴阳相隔的亲人。
“诶,年轻人,要不要来我这儿算上一卦。”一个正在街边摆摊的中年人叫住了殷止,他瘦骨嶙峋,胡子稀疏,眼里却放着绿光,像只成了精的黄鼠狼。
殷止闻声低头看去,只见那中年人支着算卦看相的小摊,左边挂了个“妙手回春包治百病”,右边竖了个“神机妙算半仙在世”,而他就坐在这一堆鸡零狗碎之中,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这中年人专门哄骗那些新死鬼,在幽都中可谓是臭名昭著。
他见殷止朝他走过来,顿觉有门儿,忙堆起满脸笑:“哎哟,这么年轻就死了啊,一表人才,怪可惜的。”
殷止:“……”
中年人套完近乎,又亲亲热热地往前靠了靠:“年轻人啊,你是想算卦还是看相?不是我跟你吹啊,这幽都一半的鬼都找我给他们算过,都说我算得好算得妙……”
殷止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自我吹嘘,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叫碧瞳的女子?”
中年人笑呵呵地一摆手:“这幽都有万鬼,姓谁名谁的哪个记得住?”
他见殷止抬脚就要走,又连忙提高了音量道:“人我虽然不认识,但是我可以替你算出来!”
殷止于是又回过了头。
这年轻人真好糊弄。
中年人眼睛虽小,从中射出的目光却如炬,他装模作样地把几枚铜钱合在掌心,上下摇晃,一边摇一边问道:“碧瞳,可是碧绿的碧,眼瞳的瞳?”
殷止冷冷淡淡地“嗯”了一声。
中年人滴哩咕噜地低声念诵了一大串不知所云的语句,手忽而抬高,作势要在卦盘上扔出铜钱。
只是他迟迟没有张开手掌。
殷止视线自上而下地瞥着他,不带情绪地打量了片刻。
见他如此不上道,中年人沉不住气了,出声提醒道:“这位客人,你还没掏钱呢!”
殷止不自觉皱眉,他此次所来殷墟,并未带冥界的纸钱。
那中年人半闭着的眼皮蓦地掀开,手里的铜钱也一把给甩在了桌上,这副表情他见多了,那些没钱想赖账的鬼都是这般。没想到对方穿得像模像样的,兜里却连半个子儿也没有,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殷止:“那不算了。”
中年人怎么可能让他轻松走掉,他大喝一声,从椅子里跳起来,一脚踩在桌子上:“站住!我卦都起了,你说不算就不算了?你知不知道,算卦乃是泄露天机之事,是会折寿的!”
说完,他又反应过来他已经死了,只好牵强道:“反正你不许走!没钱是吧?衣服扒下来给我留在这儿!”
殷止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泼皮无赖,像摊主这样的,只能算是刁民里的末等小混混。
于是殷止略一思索,腰间匕首便出了鞘——能动手的事,他向来不开口。
“嘿!”那中年人原本都打算踩在桌子上跳出去一把拽住他了,但是一瞧见刀光,被吓了一跳,他身子晃了两下,便往后栽倒。
只听得一阵叮当乱响,中年人摔了个四仰八叉,一只脚还勾在桌上,滑稽地颠了两下。
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死心地叫唤着:“不许走!你不给钱你还有理了还!你是不是想动手?我告诉你,大爷我没在怕的,想当初大爷还活着的时候,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就连……”
殷止不想再听他废话,匕首一挥,便把那杆“神机妙算半仙在世”的白皤给一刀砍断,劈头盖脸地罩在了那中年人脸上。
这下总算是安静了。
而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望了过来,不过那些人显然认识这算卦的,没一个人上来帮他,反倒是暗暗乐祸幸灾,心想,那老骗子总算是吃了教训。
殷止顺着街继续走,一路上又问了不少人,但是都没人认识碧瞳。
他并不泄气,跨过桥,往另一片街市寻去。
已经快到子时,幽都还剩一半的灯火,周围也不复之前明亮,不少鬼都开始收摊了。
河灯缠绕汇聚,继而由明转暗,由多渐少,由密转稀,顺着河流缓缓往北。
一叶竹舟从河上缓缓驶过,上面坐了个鬼,那鬼脑袋朝下,整颗头都深深地埋进水里,只能看到一头黑发游荡,辨不出男女。
呼噜呼噜,那鬼吐出了一串水泡,看来自娱自乐得很是欢喜。
殷止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谁知,他耳朵里却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碧瞳,竟然真的有人找她。”
殷止目光一凛,朝河中看去。
只见那河面上不知道何时起了雾,竹舟停了下来,河水依然流动不止,水花轻轻拍打在舟上,溅湿了那鬼的衣衫,而一个白影端坐在舟上——那鬼竟然没有头,难怪要一直埋在水里。
丝丝缕缕的黑发只是虚虚地盘绕在那鬼的半截脖子上,上面挂了很多细细的水草。
无头鬼继续道:“说起来,我曾与那碧瞳还有一些交集,只是她前不久,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
石头?
白色的雾气往岸上飘来,殷止神色有些许的意外,他往河岸走了几步,雾气在他脚下聚而复散,突然,他停了下来。
因为那无头鬼对他伸出了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你也看出来了,我没有头,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
殷止对此表示理解,不再靠近岸边。
“她穿着打扮倒是和名字相称,一袭翠绿衣衫,眼瞳也是碧绿的,”无头鬼没有嘴,喉管断裂,也不知是从哪里发声的,“她一直守在承影湖边,不肯投胎转世,这一守,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啊,足够一个啼哭的婴儿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也足够一个少年收敛锋芒,变得满头风霜。虽然碧瞳已死,容貌不会被岁月侵蚀,但是她眼底的光却是一日比一日黯淡,到最后,便完全熄灭了。”
“只是承影湖太冷,纵然她是阴体,也承受不住,因而被风霜覆盖,化作了一块磐石。我试了好几次,也没能唤醒她。”
说完,无头鬼将浸在河水中的衣袖挽起来,一边拧着水,一边道:“我看你如此年轻,也不像是碧瞳要等的人,不过我跟她好歹相识一场,你还是去劝劝她罢。”
说着,竹舟又缓缓动起来,无头鬼道:“这河名叫忘忧,跟着这河一直往下,便能到承影湖,若不是我还有其他事,就载你一程了。”
殷止极目远眺,河流尽头,确实有一个湖。
不管那无头鬼所言是真是假,他都准备去承影湖边看看。
他顺着忘忧河,又走了一盏茶的时间。
迎面走来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鬼,身上的阴香涂得极浓,隔了三条街都能闻到,女鬼们人手一柄白纱团扇,扇面上还绣了精致的白梅。
女鬼们用团扇半掩着脸,斜飞着媚眼,向街边无差别扫射。
虽说是出行,但鬼么,生前毕竟也是人,都想找个伴儿,与自己同行。
于是,这些女鬼便一眼相中了独自一人走在街上的殷止,几个鬼互相交换了眼神,便朝着殷止那边凑了过去。
殷止走得好端端的,突然一个人影朝他撞了过来,他错身避开,谁知那女鬼不依不饶,他往左,女鬼也往左,他往右,女鬼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挡过来,分明是不想让他过去。
殷止:“劳烦让让。”
他嘴上“劳烦”二字说得倒是谦和,只是他面色如冰,手指搭在腰间匕鞘上,一副一言不合就要抽刀砍人的模样。
那女鬼穿得十分清凉,半透明的襦裙微敞,若隐若现地透出鲜红的肚兜,是走在人界大街上十个人里八个会大骂“不知检点”、另外两个人会看着流口水的程度。
冥界向来开放,毕竟人在生前受到的种种束缚已经够多了,死后自然是随心所欲,放浪形骸,女鬼也都不再守着虚无缥缈的贞节牌坊,一个二个都大胆异常。
“哟,小公子,看你孤家寡鬼的,想必十分寂寞,不如同我们姐妹一起饮酒作对,如何?”
女鬼的同伴也怂恿道:“软玉自投怀,公子不如贪得浮生欢愉?”
二鬼说完,却见对面的人仿佛没听见一般,连余光都没扫她们一下,顿时气恼。
约莫是魂火不全的缘故,殷止总是容易撞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就好比现在,虽然他身上涂了阴香,但还是被这些莺莺燕燕给缠上了。
这时,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后面靠了过来。
那人伸手勾住了殷止腰间束得极紧的系带,并不算用力,只是轻轻带着往后面一拉。
“几位抱歉,他已经有伴儿了。”
众女鬼愕然,只见来人脸上扣着一张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了下半张脸,虽然声音细了点儿、骨架小了点儿,但还是能从衣着打扮上看出是个男的。
难怪这黑衣青年面对她们的挑逗漠然视之,原来是个有特殊癖好的!
最开始向殷止搭话的女鬼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但她作为一个有教养有风度的鬼,还是上上下下把他们打量了几遍,丢下一句“如此便不打扰了”,便和自己的同伴离开了。
见女鬼走远,褚颜便取下了戴在脸上的面具,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树上纱灯摇曳,暖橘色烛光投在殷止脸上,中和了他过于凌厉的五官,竟透出几分柔和来。
他微微低头,用眼神示意褚颜可以放开拽在他腰带上的手了。
“我方才帮殷公子解了围,不打算感谢我么?”褚颜不仅没放,反倒是收紧手指,又把他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
殷止看见了褚颜眼中亮晶晶的烛火微光,其实就算她不来,他也能打发走那些女鬼。
他沉默片刻,正准备吐出“多谢”两个字,又听见褚颜轻飘飘地说了句:
“殷公子……腰还挺细的。”
殷止恍惚中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有时候,人的生理反应真的很难控制,譬如现在,他耳朵根又冒出了一点微薄的绯色,只是恰好他站在灯下,没人能看出来。
褚颜说完后,手指又在他腰带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这才放开。她神色自若,丝毫没察觉到她方才说了句多么轻佻浮薄的话。
“殷公子是要去哪里么?”她问,“若是方便,带我一起?”
虽然不管对方同意与否,她都会跟着就是了。
殷止垂下眼眸,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开了半寸,他略微抬起头吸了口气,道:“承影湖。”
两人沉默着并肩而走。
褚颜指尖勾着那张面具,转了几圈,便抬手将其挂在了路边的树枝上。
见殷止望过来,她解释道:“是一只鬼收摊时送予我的,想必殷公子也看出来了,那面具有些……丑,是残次品。”
她顿了顿:“幽都里小鬼很多,他们会捡走的。”
殷止没仔细看过那面具,这会儿听她一说,目光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那面具漆黑,画了些乱七八糟的暗纹,确实不算好看。
“殷公子可曾听说过虚乡?” 褚颜转移了话题,她知道人类大概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是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地方,是神弃之地,虚乡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四季如春,花草树木不受季节约束,肆意生长着,进入其中的人也不会生老病死。但是,进去的人便不能再出来了。”
殷止:“既然没人能从里面出来,那这些传说是如何流传而来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褚颜意味深长道,“和昆仑镜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