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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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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漫步在长廊上,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断断续续,始终在打转。
她和靳辰星最后的聊天还停留在两天前,彼时他们双双忙得焦头烂额。他要赶后期,而她要补拍夜戏。靳辰星熬了个通宵,就为了等她收工后,亲口说句“晚安”。
自从相识以来,总是聚少离多。原以为杀青后就能结束漫长的分别,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旅行搅乱了。
她想着心事,不知不觉踱到了秦沨的套房前,正要抬手敲门,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云飞捧着一个红丝绒首饰盒匆匆赶来,见了她,猛地刹住脚步:“商小姐。”
他下意识将盒子往身后藏了藏,神色有些局促:“您来找秦总?”
门锁“咔哒”轻响,钟心穿着一袭白裙,发梢带着些许湿意,像是刚沐浴完:“云飞,钻戒送来了?”
她的目光触及时雨的刹那变得有几分错愕。下一秒,房里传来秦沨有些不耐的声音:“人呢?婚庆公司发了设计图,你来看下——”
三人面面相觑。很快,时雨反应过来,尴尬地抿了抿嘴唇:“打扰了。”
来不及等钟心回答,她转身就走。
她越走越快,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百思不得其解。
——才几个月不见,他们已经进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可秦沨几个月前分明大张旗鼓地追求自己,还在众人面前邀请自己跳舞......
难怪钟心刚才甲板上特意跟自己打招呼,主动让她亲自感谢秦沨,丝毫不担心他们藕断丝连——不过是一时起意罢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非你不可。很多东西既然得不到回应,就心照不宣地结束了。
时雨轻轻呼了口气,心中有刹那的百感交集。她原本打算专程找秦沨表达谢意,顺便告诉他自己已经与靳辰星复合了。如今看来,似乎也没这个必要了。
*
“她好像误会了......”
钟心望着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身影,细长的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你不去跟她解释清楚吗?”
“怕什么,又跑不了。等明天不就揭晓了?”秦沨并未在意,仍在图纸上勾勾画画,“拱门的位置调整一下,这里再加些玫瑰......这样如何?”
钟心见他压根没听进去,微微一哂:“问我有什么用,又不是向我求婚——有本事你直接问她。”
“那不就没惊喜了吗?”秦沨总算抬起头,眉梢微挑,“你们女人不是最喜欢惊喜了吗?更何况是刚刚失恋的女人......你干嘛瞪我?”
“老土。”钟心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沉默片刻,拢了拢半干的发梢,“我回去了。”
“你不是才来十分钟吗?”秦沨依旧低着头,语气随意。
“我刚洗完头就被你喊来,回去吹头发了。”
秦沨不解:“房里没有吹风机?”
见他丝毫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钟心叹了口气,郑重其事在他面前坐下:“今后,我们还是适当保持距离吧,别总被人误会了。”
秦沨放下笔,略带诧异地打量着钟心,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什么意思?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钟心摇了摇头。
“那就是耽误你寻找幸福了。”秦沨促狭地扬起嘴角,“行啊,那可是人生大事。我不强求你。”
尽管少了个得力助手很是惋惜,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你真有心上人了?谁这么有本事啊,我认识吗?”
“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钟心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反正我从来没打算要结婚。”
“天真的想法。”秦沨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婚姻的本质可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了巩固和扩张——尤其对于我们这样的人。”
钟心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很想反驳,但最后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商时雨——对你来说也是这样吗?”
这回秦沨罕见地停顿了许久。
他望向窗外翻涌的海浪,沉默像潮水般漫过整个房间。
“当然。”
*
“智航号”本次航行的终点是月见岛——位于东海深处的一个私人岛屿。最初智心科技试图将其打造成一个科幻主题乐园,但因种种原因搁置了,成了秦沨的私人度假领地。
时雨在游轮上无所聊赖地度过了一天。翌日,用过晚餐不久,广播提醒乘客预计将于晚上八点左右抵达月见岛。
七点四十分,舷窗外渐渐浮现出岛屿的轮廓。
月见岛形如新月,弧形的海岸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起初,只是海平面上的一抹暗影,随着距离拉近,整座岛屿竟渐渐亮了起来——不是零星的灯火,而是铺天盖地的光。
“妈妈,你快看,这个岛会发光!”四伯家的小侄子突然拽着大人的袖子惊呼。
“不是岛会发光,是岛上的灯在发光......”四伯母眯起眼睛,随即怔住,“怎么会有这么多灯?”
夜幕低垂,海浪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随着游轮靠岸,甲板上的人群渐渐骚动起来。
“天啊,整座岛都被灯点满了......”
“这也太浪漫了吧!”
时雨有所预感地抬起头,只见岛屿上铺满了一层雪白的细沙,所见之处,到处都是盛放的玫瑰。做成玫瑰形状的彩灯随风轻晃,宛如坠落的星辰。
更远处,一座缠满新鲜玫瑰的拱门矗立在沙滩中央,藤蔓间垂落的水晶灯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将漆黑的夜色映照得如梦似幻。
她还没回过神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可就在她伸手去摸的瞬间,耳边骤然响起小侄子兴奋的喊声——
“秦沨哥哥来了!”
身后的人潮推挤着向前涌去。时雨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等她站稳,才发现秦沨不知何时换上一袭簇新的黑色西装,手捧玫瑰,缓缓朝她走来。
——等等,不对。
远处潮声起伏,海风将她的发丝吹拂得犹如柔软的缎带,墨黑的瞳孔深处,映照着秦沨笔挺的身姿,一如初见时的怦然心动。
他微微启唇,时雨本能地在心中拼凑着那三个字,却听到晚风清晰地将它们送入耳畔:
“我爱你。”
他凝望着她,说:“嫁给我吧。”
*
冬夜的天幕宛如舞台上的黑丝绒帷幕,星星点缀其中,闪烁着遥远而岑寂的光芒。
秦沨穿着一袭黑色高定西装礼服,犹如童话故事里英俊高贵的王子。
“你愿意嫁给我吗?”
恍惚间,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俊脸,逐渐与八年前重叠——
夕阳的余晖透过书房的落地窗,洒下一层老电影般的昏黄光晕。
“哒哒,哒哒......”
秦沨埋头敲击着键盘,电脑屏幕上随之闪过一行行眼花缭乱的代码。
终于解决了一个紧急Bug,他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头时,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道羞怯的视线。
“商时雨,你的作业都写完了吗?”
“问你话呢。”秦沨有些不耐,“没写完就赶紧写,看我干嘛,我身上有答案?”
下一秒,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就杵到了他眼前。
“早就写完了!”
秦沨随意扫了几眼,意外地发现正确率很高,字迹也比初见时工整许多。他想起她蹿升的月考排名,难得夸了一句:“进步不小嘛,开窍了?”
时雨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颊上,将那片绯红映得更加明显。
秦沨正要继续检查,忽然发现试卷下似乎夹着什么。翻过来一抖,一张淡粉色的信纸飘了出来。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
不专心学习,居然还有心思写情书?
他正要斥责,定睛一看,不禁哑然——情书开头二字,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秦沨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封情书,怒气渐渐消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商时雨娇惯顽劣,他在M国担任家教时见识过不少这样的女孩子,对她们一向敬而远之。可眼前这个连耳根都红透的少女,却让他第一次感到无措。
“商时雨。”他一板一正地喊她的名字,“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高高的马尾随着抬头的动作轻轻一晃:“这还用问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自己看嘛。”
秦沨沉默不语。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掐断这个荒唐的念头。他是受商景云所托来辅导功课的,被她知道跟自己女儿纠缠不清,像什么话?
“不好好学习,整天想这些?”他刻意冷下声音,“还有,你才多大,就想着结婚?”
情书上写着,她希望在十八岁的时候与他交往,二十岁在一座盛开着玫瑰的海岛上结婚......
彼时的时雨沉浸在少女心事中,尚未领悟到情书是写给别人看的,而不是用来感动自己的。包括她今后做的种种疯狂痴迷的举动,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作是追求,而是一种孩童式的逻辑——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也应该喜欢我。
但爱情本身是毫无逻辑可言的。
因此,秦沨说完,他将那封情书揉成一团,随意地扔进了垃圾桶:“我对于头脑空空的人,考不上大学的人没有兴趣。”
见时雨久久没有回答,秦沨单膝跪地,将玫瑰高举到她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又重复了一遍: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
十七岁的商时雨热泪盈眶,耳畔犹如十万支金喇叭齐鸣,溢出无与伦比的喜悦与幸福。
这是她心心念念的初恋,是她不可企及的梦。
浪潮此起彼伏,浪花冲击着礁石,留下一连串年轻的欢声笑语。
那些飞蛾扑火的勇气,逆水行舟的执着,她已经再也找不回了。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二十五岁的时雨退后了几步,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头脑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和冷静。
不应该是她。
如果求婚和告白来得如此轻率,那当初的冷落和拒绝,又算什么?
“我有男朋友了。而且.....我不喜欢你。”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秦沨的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拙劣的玩笑。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了你妈。”他微微倾身,眉目含笑,“放心,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们了。”
时雨呼吸一滞。
钟心欲言又止的眼神,商景云红肿的眼眶......一切的反常,终于在这一刻串联成线。
几个月前生日那晚,她是对秦沨说过让他先搞定商景云的玩笑话,可是,她没想到他会当真。
更没想到,原来她才是这场盛大求婚里,最后一个知情的人。
她望着秦沨深邃的瞳孔,那里清晰地映出她仓皇的影子。
从过去到现在,他似乎一点没变。依然是那么冷静,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那些当然是很好很好的。
只是不再是她想要的了。
“对不起,我们和好了。我不能答应你。”
秦沨的笑意终于凝固。
“......你是认真的?”
他的嗓音沉得发冷,右手仍固执地按在西装口袋上——那里藏着一枚价值连城的钻戒。
因为有了爱情的盟约,价值上亿的钻戒才有了意义,否则就是一文不值的石头,与他的爱一样。
人群中发出不小的骚动,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这么大的阵仗,香车宝马,浓情蜜意,竟换不来一句心甘情愿的“我愿意”。
时雨蓦然感到一丝厌烦。
“怎样才算认真呢?”
她厌倦了被安排,厌倦了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连拒绝都要考虑所有人的反应。
她抬眸,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非要我说,我对自以为是、自大狂妄的人没兴趣,你才满意吗?”
话音落下,她无视了哗然的人群,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走去。
夜风裹着海水的腥咸拂过脸颊,时雨踩着细碎的光影,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仍是一望无际的花海,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秦沨究竟花了多少心思和时间,才布置出这么浪漫唯美的场地?
时雨蓦然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愧疚,定了定神,从口袋里缓缓摸出手机。
她得冷静一下。
岛上信号恢复了,屏幕亮起的刹那,数十条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有靳辰星的、红姐的、助理的、甚至还有沉寂多年的高中同学群。
随手点开一个,是某个久未联系的同学给她发了个链接,问:“这是你吗?”
信号虽然恢复,但图片加载得很慢。时雨盯着那个转个不停的小圈,忽然觉得有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喉咙。
就在这时,经纪人红姐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商!”电话那头的声音罕见的焦急,“你到底在哪?我联系了好久都找不到你,差点要报警了!”
“抱歉......”时雨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红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认识一个叫沈逸的人吗?”
海浪声突然变得很远。
时雨站在原地,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微微发抖。
“他在三天前联系了公司,似乎想跟你单独谈谈。由于我们一直联系不到你,也没当回事。后来他单独留了一段话给你。”
红姐再次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今天,他在网上曝光了很多你的......照片,已经上热搜了。”
眼前骤然袭来一阵久违的眩晕,几乎混淆梦境与现实。
这真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