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有关》落雨不青

40、骗子 未婚妻，未

　　未婚妻，未婚妻……

　　她在脑海里重复着这三个字，直到水凉透，方才起身擦干水，扯了件浴袍匆匆系上，跑到床边，打开第三层柜子，那副旧mp3还在。
　　戴耳机，踢掉拖鞋，上床。
　　随便挑了首来听。

　　“你近来又再有空，我在防备别发功，能勉强戒绝伤口，但喉咙还在痛……”
　　古巨基唱的《必杀技》，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还是在高三，临近高考，那个时候的她，对李蔚森怀着深深的眷恋和喜欢，却也因此而感到痛苦。
　　现在再听，虽然心里装的人不同，心境倒是相似。

　　……

　　听说他有未婚妻那会儿，都快要高考了。
　　每天在学校里，听这个老师那个老师念叨，有的说，就当做平时模拟考来做，放平常心就好，有的又说，要有紧张感，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可不能懈怠，搞得学生们人心惶惶，既害怕面对，又盼望着赶紧考完结束这一切。

　　最后的三模，她的排名大跳水，从稳进年级前十掉到了年级第四十九。
　　她是班里最有希望上京大的独苗，班主任可急了，顾不上影响如何，特地叫了一趟家长，等人到了才知道小姑娘居然是孤儿，和二十岁出头的哥哥相依为命。
　　这下，连说教的心思都没了。

　　陈贺被老师客客气气地请进办公室喝了杯热茶，又被客客气气地被请走了，回到家，老爷们儿似的往沙发上一靠，夹着根香烟形状的棒棒糖就开始指点江山：“西西，别有压力啊，就算你考不上大学，哥也能花钱送你出国留学。”
　　他公司主要做创新医疗器械的，这两年行情好，刚好踩中了风口，订单源源不断而来，不出两年，已积攒下不小的身家。这人变有钱了，自然就漂了，一副暴发户嘴脸。
　　陈西京盘腿坐在茶几前面的地上，眼瞅着错题本，闻言不屑地撇嘴：“谁稀罕你的钱？”

　　“总之，叫你别紧张就别紧张，”陈贺屈指敲了敲太阳穴，“你的智商随了我，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安慰别人，还要顺便自夸一句，你能不那么自恋吗？”
　　“相信哥，咱兄妹俩脑子好，以后做什么事都能成，”陈贺听见门铃响，挥手使唤她，“开门去，应该是韩司年来了。”

　　陈西京扔下笔，跑过去，拉开门，果然是他。
　　“怎么，不想我进来？”
　　“不是。”她看了几秒，经过他提醒才如梦初醒，侧过身，看着他从眼前走过。
　　天真热啊，他从外边儿走进来，身上仿佛仍沾着滚滚的热气。再看他的穿着，白色短袖，黑色短裤，白球鞋，单肩背着一个网球包，是刚运动完就过来了？她背抵墙，眼神不自觉乱瞟，看见他抬手把汗湿的刘海拢向脑后。

　　“兄弟，”陈贺躺在沙发上跟他招呼，“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韩司年放下球包，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进了卫生间，“借你这儿洗个澡。”
　　家里小，只有三个房间外加一个洗手间，她坐在客厅里复习，能听见浴室里水声淋淋，那会儿韩司年时常来家里小住，她习惯了，不觉有什么，咬着笔盖看完了所有的错题。

　　陈贺更是不避嫌，在外头喊他。
　　“老韩！”
　　水声依旧，估计他还在洗澡没听见。
　　“韩司年！”
　　一分钟后，韩司年头顶着块毛巾出来，走到她身边。
　　“问你话呢，韩司年，”陈贺靠在沙发上半笑不笑，“听说你有未婚妻了？”

　　未婚妻？什么鬼？她诧异偏头：“司年哥，你要结婚了？”
　　当时年纪小，家里条件刚好一点儿，没见过什么好的。正常小老百姓家里，都是跳过订婚这一步直接摆酒办婚礼，哪里有什么未婚妻未婚夫的说法，她听了，只觉得新鲜。
　　他看了她两秒，忽而凑近。
　　她只觉有氤氲的水汽扑在脸上，紧跟着，就被他捏住下巴，把咬着的笔帽拿出来。
　　“别咬笔盖，”他轻皱眉，“脏。”
　　她噢了一声，继续问：“什么未婚妻？”

　　“是啊是啊，司年哥，”陈贺在后头尖声尖细地学她，“什么未婚妻？我也想知道。”
　　韩司年气笑了：“找抽是吧？”
　　陈贺见他好不容易恋爱了，八卦心理作祟，还不肯消停，一个劲地问来问去，最后他被问得烦了，站起身：“走吧。”
　　“干嘛？”这话是对她说的，她明白。
　　“帮你看作业，”他的语气波澜不惊，“考试退步了，就一起找找原因。”

　　“哦。”
　　一想到考试，她顿时蔫了，带他回了房间，韩司年讲题的时候，就一直看着窗外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树干，发呆。
　　“专心。”他屈起指节，轻敲桌面。
　　她应了一声，看回试卷。
　　其实他讲课水平不怎么好，这是聪明人的通病，他们往往无法理解普通人的思考方式，会觉得这题看一眼就会了，怎么会有人算半天都算不明白……
　　不过，为了照顾她，他还是放慢节奏。

　　终于讲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韩司年撂下笔：“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她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个。”
　　韩司年看向她。
　　“你未婚妻是谁？”陈西京不死心地问，“她多大？漂亮吗？”
　　韩司年被她逗笑：“别听你哥瞎说，没有的事。”
　　“噢。”她点点头，相信了。

　　没过几天陈贺又去出差，放学前她收到消息，说韩司年会来接她。等下课铃一响，她就收拾好书包，跑出课室。
　　周五校门口总是挤满了人，她踮脚站在台阶上张望了一会儿，很快看到他，抬起手刚要叫，就看见他身边多了个人。穿红色连衣裙，头发烫得卷卷的女人。
　　韩司年说了几句话，那女人就笑得很开心，挥挥手，走了。
　　是他的未婚妻吗？可为什么上次他又说他没有未婚妻？难不成是在骗她？

　　回去的车上，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太入迷了，连韩司年都看出她有想法，快开到她家附近，忽然拐了个弯，靠边停下了。
　　“干嘛？”她还在想他那未婚妻的模样，距离太远，脸看不清楚，身材是真好啊。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她被他那双带着笑意的黑色瞳仁望住，怨气消下去大半，嘟囔着：“没什么，就是感觉，大人总是说谎，很没意思。”

　　韩司年失笑：“你说谁？”
　　“没谁。”陈西京心里嘀咕着，明知故问，不就多了个未婚妻么，坦坦荡荡承认不就好了，为什么还骗人，面上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别开脸去，“快回家，好饿。”
　　“你哥不在家，没人做饭。”
　　“也是。”现在去买菜，也来不及了，不如出去吃。

　　于是在她的提议下，十分钟后两人就坐在一家兰州拉面馆里，听老板大谈特谈做拉面的诀窍：“汤底要清，牛肉和牛骨至少要炖六个小时才能熬出滋味来，用的香料也是反复试验了很多次的秘制配方，别家没有的，所以你吃我家的面，才会觉得香，面也劲道，还有这牛肉片，入口即化。”
　　几分钟后，两碗面端上来。陈西京拆开筷子尝了一口，味道果然惊艳。
　　“你们慢聊。”老板还要招待别的客人，见他们吃得满意，自己也开心，笑得满脸都是褶子，转头回后厨忙去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从书包里翻出语文书来，推过去，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边囫囵吃着面，边断断续续地背着古诗文，而韩司年则看着语文书，帮她抽背。
　　高中这三年，她早就习惯了韩司年的照顾，看到他，就下意识地觉得亲近，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性格温和，没有像某些男性长辈一样张口闭口就是我当年如何如何，也不会觉得我帮了你，你以后就必须报答我，所以与他相处起来，没有心理压力，不费劲。
　　她原本以为，自己和韩司年的关系，会一直保持现在这样，亦兄亦友，等到了以后上了大学，工作了，也会如此，可如果他要结婚了呢？这种可能性，她从未想过。

　　到时候，估计她会为了避嫌，不得不远离他。
　　也不是不能接受，人长大了，许多缘分自然就了结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人来人往才正常。
　　但说一点感觉也没有，就是骗自己了，只要一想到以后可能永远见不到韩司年，她背诗的语气都惆怅了几分。

　　背到一半，卡壳了。
　　“不记得了？”韩司年正想提示一下，就被抬手打断，对面还穿着高中校服的小女孩，正一脸深沉地望着他：“司年哥，你和你女朋友怎么认识的？”
　　女朋友？他下意识地答：“我没有女朋友。”
　　看到她撇嘴，明显不信的样子，他不知为何从胸腔里涌上来一股无名的情感，重申：“是实话。”
　　“好吧好吧。”她挥挥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显然是误会了。

　　一个误会而已，自证与他证都没什么意义。
　　他向来不愿理会，那天却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勉强相信，他确实没有女朋友，订婚的谣言能传出来，只不过是因为，家里想要为他物色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却被他否决了。

　　等到陈贺再一次出差回来，天气变得更热了。要是不开空调待在家里，就像被关进一个巨大的蒸笼慢慢煨着，人都要热化了。
　　陈西京做完一整张模拟卷，方觉口渴得不行，跑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半个吃剩的西瓜，切成小块，用个小叉子叉着吃。
　　没吃两口，又想起哥哥还没吃，就多拿了个碗，分了几块西瓜给他，端去他房门口，门虚掩着，丝丝冷气泄出来，她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陈贺讲电话的声音，对面不知是他哪个朋友，能这么兴奋地聊：“我看啊，韩司年这回去港城，估计是去结婚的了，他不是需要尽快结婚么？正好女方有意，他不会拖延太久。”

　　她靠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才敲了敲门，把西瓜送进去，陈贺正聊电话，没顾得上理她，她无所谓地退出去，回客厅，抱着另外那一半西瓜，慢慢啃。
　　心里想：骗子。
　　那天过后的第二天就是高考，等高考完，又跟哥哥出去玩了几天，这期间，她没再见过韩司年。等高考分数出来，她去学校报志愿，回来后却听说，韩司年真去了港城，也许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