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有关》落雨不青

31、最后 放在一旁的

　　放在一旁的手机接连响了几声。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了好一会儿，让漫长的思绪缓缓地回拢，这才掀开脸上的衣服，坐起来。

　　工作群里凌为津在发通知:【各位同事，现接到市场部通知，下周二将会有重要投资人来我司，请大家今晚根据自己手头上的工作任务，做好汇报准备@所有人】
　　后头跟着一排“收到”。

　　陈西京也回了个收到，之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毫无准备汇报的心思。
　　那件白色Polo衫，搭在她的腿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动手把衣服上的褶皱抚平，叠得规整。

　　《追忆似水年华》中，普鲁斯特曾写下这一幕——
　　当主人公尝到玛德琳蛋糕的味道，许多来自内心深处的渺茫回忆，便纷至沓来，那些早以为被遗忘的童年记忆，竟然轻易被唤醒了。
　　这个经典桥段由后世引申出一种说法，“玛德琳时刻”，un moment madeleine，特别用来形容被某些细节触发的记忆回返。意思是，曾经出现在人生中那无数的碎片，有的深刻，有的模糊，有的锋利如刺，有的圆润如水，都会通过某种特定的方式将你带回到过去。

　　之所以遗忘，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只不过，她没想到，在韩司年回京市之前那漫长的六年，她会将他遗忘得那么彻底。

　　……

　　周一回到工位，还没到上班时间，就听见哀嚎声一片。
　　“就给一天的时间准备，汇报个毛线啊?”宋晓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敲打着键盘，电脑屏幕上的word界面，很快被她摁出无数个回车。
　　见她过来，宋晓立马坐起身问:“西京，你来得正好，工作汇报你写了吗?借我参考参考。”

　　“一个字没动。”陈西京无奈耸肩，“我打算抄周寒的。”
　　闻言，对面的周寒立马转过来:“不是吧?我也打算抄你的!”
　　对视几秒钟，陈西京果断做了决定:“还是用AI吧。”

　　用AI写篇工作汇报不要太简单，但若想入凌为津的眼，还要在AI成稿的基础上再加工。她忙活了整整一上午，除了本季度的成果外，她还写了一大篇新游戏的初步人物设定，交给凌为津之后，不出意料地很快过关。
　　为了庆祝新来的实习生转正，中午整个策划部出去聚餐，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必胜客，方便又实惠。

　　点餐的时候，蒋茜突然打来电话:“西西，在忙吗?”
　　她抬手示意宋晓接着点，走到一旁，悄声问:“在和同事聚餐呢，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昨晚那条朋友圈怎么回事?”

　　她马上明白了，噢了一声。
　　昨晚实在睡不着，她索性起来刷了会儿手机，忽地心念一动，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段话——
　　【让过去留在过去吧，一切都会好的。】

　　和李蔚森分手一个月有余，除了蒋茜之外，从前大学的同学都不知道，不过见她突然清空了朋友圈，也有个别玩得好的朋友私聊问过她，她当时却遮遮掩掩的，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如今发了这条朋友圈，相当于默认，她和李蔚森，已经彻底结束了。

　　“茜茜，我想通了，”陈西京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彻底放下李蔚森，继续往前走了。”
　　蒋茜沉默了几秒钟，反倒笑起来:“这是好事啊，恭喜你。”
　　“还有，”她立在窗侧，看着街旁的车水马龙，轻声说，“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喜欢上韩司年了。”

　　蒋茜很快地尖叫起来:“什么什么?怎么就突然喜欢上了，昨晚你俩到底发生了什么?快老实交代!”
　　“什么也没发生，”她笑着摇头，“你相信吗?真的会有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就好像是突然降临的……其实，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但我知道，在他离开的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他。”

　　她能想通，蒋茜自然替她高兴，更重要的是，她终于不受失恋困扰，可以好好生活了。
　　又闲聊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问蒋茜和厉阳发展得怎么样了，蒋茜打着哈哈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肯定有猫腻。她正打算刨根问底，却瞥见凌为津正站在不远处，显然有事找她，这才挂了电话。
　　跑过去问:“凌主笔，怎么了?”

　　“西京，是这样的，”凌为津笑成了眯眯眼，“今天你提交的报告质量最高，我跟总监商量了一下，策划部明天由你作代表，在老板们面前作汇报。”
　　她愣了下，陡然开始感到紧张:“明天……有很多人吗?”
　　“很多，各部门的总监、股东、董事长，还有一些重要的投资人，都会到场，”凌为津看出她的局促，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不过明天的重头戏还是市场部的同事，你只是代表咱们上台随便讲几句，别太有压力。”

　　说是这么说，吃饭的时候，她还是心神不宁。
　　“明天凌魔头钦点你去啊?”身旁的宋晓举起面前装满可乐的杯子，明显松了口气，“西京，我得敬你一杯，牺牲你一个，成全我们大家，终于不用写那个恶心的报告了。”

　　陈西京哭笑不得，和宋晓碰了碰杯，附近的同事也纷纷站起来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显然，都对能够逃脱明天的汇报而庆幸不已。
　　“真有这么可怕吗?”她愈发不安了，轻声问宋晓，“明天到底谁会来?很重要吗?”
　　“很重要，”再旁边的周寒越过宋晓，对她斩钉截铁，“如果只有本公司的老板们在就算了，关键是还有投资人在场，那可都是咱们的金主啊，就连董事长见了都得毕恭毕敬的，要是搞砸了，老板能把你从六楼扔下去。”
　　“这不是谋杀吗?”宋晓叫起来。

　　紧接着，宋晓和周寒，开始就明天要是搞砸了，凌为津会不会把她生吞活剥了的话题，争论起来。
　　陈西京听得无奈，抓起面前的小可乐瓶，顺手摇了摇，拧开。
　　喀呲——
　　泡沫溢出瓶口，直接喷了她满脸。

　　身边的同事纷纷诧异地看过来。
　　宋晓惊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翻遍了背包也没找到，这才想起来，还可以找服务员要几张。
　　她满脸都是可乐渍，完全傻在那里，就在这无限尴尬的氛围中，店门忽然被推开，紧跟着，就有人在叫她:“西京，能和你聊聊吗?”

　　陈西京看过去，没什么表情。
　　足足过了一分钟那么久，她才起身，接过服务生拿过来的纸巾，擦了擦脸。
　　跟着李蔚森往外走的时候，还听见那帮同事们在起哄，显然是误会了。
　　她回头，甩回去一记恶狠狠的眼神，这才走到外面，用后背撞上门:“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
　　“嗯。”
　　她点点头，没问他是怎么看到的。虽然他们已经不是微信好友关系，共同的朋友仍有不少，不管是谁告诉他的，都跟她没关系了。
　　“西京，”李蔚森神情黯然，“我们……真的没办法挽回了吗?”

　　她靠在门上，抱紧了双臂，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感受过极致的欢喜与痛苦的男孩，心情再没有起伏:“李蔚森，我们分手多久了?”
　　“五十八天。”李蔚森很快回答。
　　“听起来没有多久，”她点点头，又问，“那你记不记得，我们到底有多久，没有像以前那样了?”
　　李蔚森盯着她，却不说话了。

　　她说的以前，是他们曾经有过那样好的时刻，以至于分手后每当她想起过去的一切，仍心痛得感觉快要死掉……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和李蔚森，开始相对无言的?
　　想不起来了。
　　她和他，都在太轻的年纪，不懂得如何珍惜一个人，当感情彻底破裂之后，还有复原的可能吗?当彼此的信心都消耗殆尽，充斥在二人身边的，只有尴尬和沉默。

　　她安静了很久，忽然开口:“其实我该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那时候，我不该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拉黑你。”
　　“我也有错，”李蔚森笑得很勉强，“那天，我看见你跟他在一起，太失态了，对你说了不好的话，我本意并不是如此，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点了下头，喉间莫名地有些涩，刚咳嗽了两声，李蔚森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所以这算是扯平了，西西，我们复合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陈西京摇了摇头，不再想和他继续纠缠下去，刚要推门进去，却被李蔚森扯住了手。“西西。”他声音哑了。
　　她终于失去了耐心，深吸口气:“李蔚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喝多了，对我说了什么?”

　　眼前的人，抬起一双因为疲惫和悲伤而变得通红的眼睛。他当然记得，那天和她又大吵了一架，僵持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勉强缓过气氛来。
　　吃晚饭的时候，他还是气闷，一瓶一瓶地灌自己酒，到后来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阻拦，他手臂一伸，竟然直接把酒瓶摔到了地上。
　　无比清脆的一声巨响，玻璃碎片洒了满地。

　　那时，他借着酒意，对明显呆住的她说了一句懊悔至今的话。
　　他说:“陈西京，我后悔了。”

　　风呼啦啦地吹，刮得脸生疼。
　　她后退了一步，接着说下去:“你说，你后悔了，记得吗?也许你会说，只是一句醉话而已，不至于闹成这样。可你是知道我的。”她强忍着涩意，顿了片刻，“我从来都是能被语言轻易伤害的人。上学时，老师批评一句，我都会难过很久，更何况是你。”

　　“那个时候，你说你后悔了，我当真了。你醉得不省人事，我处理好了一切，收拾地上的碎酒瓶，打电话给你朋友，叫他们过来接你。”
　　“我走的时候心想，如果这个时候你突然醒了，跑过来抱住我，挽留我，我就跟你和好，我会像以前一样，继续那么喜欢你。”
　　“可你没有，”她看着他，忽然就笑了，“所以当我走出那道门的时候，就是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