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有关》落雨不青

30、定格 看见他的那

　　看见他的那一刻，她忽然放松了。
　　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疼。
　　龇牙咧嘴地叫起来。

　　“摔到哪儿了?”韩司年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紧张，但没有惊慌。
　　“腰，屁股，腿，哪儿都疼。”她皱着眉，说得确有其事，“不会骨折了吧?”
　　他这才笑了起来:“哪儿都疼，代表没有特别突出疼的地方，应该没摔到骨头。”

　　果然学医的都很冷酷，连提供情绪价值都不会，看到别人摔倒了，最起码也安慰一下吧。
　　她腹诽着，忽然听见他问:“背还是抱?”
　　“……啊?”
　　“你这个样子，还能走吗?”

　　陈西京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还是觉得痛，扶着腰想了好一会儿，下了结论:“走不了，你背我吧。”
　　他笑了:“我开车来的，等会儿下午我们请个假，去医院检查一下。”

　　陈西京轻声说好，转头就看见吴知菲正笑得一脸暧昧，对她不停地挤眉弄眼，显然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她煞有介事地咳嗽一声，主动介绍道:“这我哥的朋友，也算是我哥吧，今天来替我开家长会的。”

　　吴知菲拖长语调，噢了一声:“算、是、你、哥?”
　　陈西京恶狠狠地甩去一记瞪视，示意她安分点。倒是韩司年丝毫没觉得尴尬，很是从容地笑了笑:“你好，我是韩司年。”
　　“哥哥好，哥哥好。”吴知菲眼冒桃心，笑得花枝乱颤。

　　快服了这个女人了。她无奈地挥挥手:“看来下午我得去医院了，你可以帮我向老师请个假吗?”
　　吴知菲好不容易碰到个大帅哥，当然想表现得好一点，当即露出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恬静笑容，点头应下了。

　　这么一通折腾，她自然无暇再去想李蔚森的事。
　　目送着吴知菲远去，她松了口气，刚想说司年哥我们走吧，就看见他转过身，蹲了下来。
　　“司年哥?”
　　“不是要我背你?”他微微侧过脸说。

　　其实已经没那么疼了，但她还是娇气兮兮地答应了声，趴在他背上，感受到他托起自己的双腿，很快站了起来。
　　午休时间，校园里静悄悄的，他们离开的时候没被任何人发现。倒是走到停车场之后，有路过的保安对韩司年夸了句，好车啊。

　　那个下午，韩司年带她去医院做了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最后的结果是，没大问题，只是后背有些擦伤和淤青。
　　“把衣服拉起来。”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急诊间的小床边，拉上了四周的帘子。床头的托盘上，摆着碘酒、冰袋和跌打损伤膏。

　　她傻傻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什么?”
　　“给你抹药。”韩司年耐心地解释，瞥见她红到爆的脸，蓦然明白了什么，摇头笑笑，“抱歉，还是叫护士来帮忙，比较好。”

　　结果韩司年出去找了一圈，都没见护士的影子。急诊室忙碌是常态，和那些重伤的病患相比，她这种程度的小伤，完全没必要浪费人力。
　　最后还是他来上药。

　　陈西京端坐在病床上，因为背对着他，才没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定然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虽然他是学医的，这对他来说只是简单地处理伤口，在她看来，却是要主动在他面前掀开衣服……老天，真的没有个女护士过来救她吗?

　　“你的腰上、肩膀上都有擦伤，要先消毒，”韩司年没什么表情地戴上手套，看了她一眼，“可能会有点疼。”
　　不等她抗议，他就拉下她的衣领，把沾满碘酒的棉签摁在她右肩的伤口上，快速地滚了一圈。
　　陈西京疼得嘶了一声。

　　什么暧昧的心思也没有了，只有火辣辣的痛感。
　　她疼得五官都拧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后面一凉，衣摆被掀开，背上的擦伤也在瞬间被涂满了碘酒。

　　“疼!”她眼泪汪汪地回头。
　　“结束了。”韩司年手上的动作不停，抹完药之后，动手把她的衣服整理好，瞥见她幽怨的眼神，忍不住笑了，“既然这么忍不了疼，以后走路都要小心点，不要再从台阶上摔下来了。”

　　你以为我想吗?
　　往医院外走的时候，她还在心里抱怨他的冷酷。涂药的时候一点都不轻柔，说都不说一声就抹完了，动作那么快，痛死她了。
　　后来，是他轻描淡写的一句，“邮件收到了吗”，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陈西京轻点头:“收到了。”
　　韩司年站在车边，替她打开车门:“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子给人写信交流，上一次，还是读初中的时候。”

　　初中?这么久远的事，他居然还记得。
　　陈西京忽然来了兴趣，钻进了车里，却把一条腿伸到车外边，不让他关门，挑眉笑着看他:“和谁写信?你的初恋情人?”
　　他摇头笑笑:“是我妈妈，从很早开始，我们就不常见面，基本都靠写信交流。”
　　她噢了一声，没打探到八卦，有些失落。

　　离开医院的时候，韩司年正要变道，却突然踩了急刹，她吓得靠回到椅背上，揺下车窗，探头张望着。
　　原来是前面突然窜出来一只比格，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绳子，大概是太过调皮，挣脱了主人的管束，险些酿成惨祸。

　　她拍着胸脯，感叹着好险，很快看见比格的主人，一个穿着瑜伽服的女人，骂骂咧咧地跑来了。小比格抗议似地叫了一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最后是被主人生拉硬拽地扯了。
　　韩司年的情绪仍然很稳定，丝毫不见惊慌，重新发动了车子。

　　那天之后，没过几天，陈贺出差回来，她顺口提了那么一嘴。没想到哥哥听了，却大为吃惊:“韩司年跟你提过他母亲?”
　　“怎么了，不能提吗?”她茫然问道。

　　一向大大咧咧的哥哥，居然也会眉头紧锁，一副忧郁深沉的模样:“你知不知道，他母亲已经去世了，当时他还在上初中。”
　　陈西京躺在沙发上，摇头，是真不知道。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妈妈，还是那次他喝醉酒，我千方百计套出话来的，”陈贺在她眼前走来走去，语气夸张，“难不成，对于韩司年来说，和我这个好兄弟比起来，你更值得信任?这简直危言耸听!”
　　“可能是司年哥觉得你太欠了吧?”她往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即便表面上，她装得并不在意，到了晚上，还是一整夜没睡好。
　　从刚认识到现在，她好像逐渐变得没有心理负担地，接受他无条件的好。只是因为哥哥和他的关系，就让她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认识久了，就会发现，他身上有股与生俱来的气质，笃定，淡然，好似一切尽在掌控。她便想当然地以为，他应该出自一个富裕的，幸福的，和美的家庭。
　　她没想过，原来他们是一样的，带着亲人离去的伤痛，一直在勉强支撑着。他甚至是在更早的年纪，接受了母亲的死亡，直至今天，有多久了?他又是怎么撑下来的?

　　后来她真的像韩司年在邮件里说的那样，更加关注自己。
　　她逐渐发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她想做设计，更细分的方向，她想做游戏原画。为此，她专门找过很多资料，国内设计专业排名最靠前的学校是京大，而要考上京大，她的成绩必须稳进年级前十，而若想在上京大的基础上，拥有选专业的自由，那么她的高考市排名，必须稳在前一百。

　　她愈发努力地学习。
　　就连吴知菲这个不打算高考的，也被她拼命的劲头感染，寻思着，要不要再冲一冲，争取申请到全美前三十的学校。

　　“话说，上次来替你开家长会的那哥哥呢?”又是一个大课间，吴知菲陪她待在天台上做卷子，写到一半腻烦了，忽然扔下笔问。
　　“他?”陈西京还在不死心地算着最后一道压轴题，思路没有，只能生搬硬套公式，“他怎么了?”

　　“我是问，他比李蔚森差在哪里啊?”吴知菲拍掉她手上的笔，强迫她扭过脸来，“从我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是我命中注定的男神啊。你这人近水楼台的，怎么还会喜欢上李蔚森那小子?”
　　陈西京听了只觉古怪:“你让我喜欢韩司年?这怎么行呢?人家都大学快毕业了，比我大那么多，隔着一代鸿沟啊。”

　　吴知菲噎了半晌，举手承认:“好吧，相对我们而言，他是有点大，可你跟他朝夕相处那么久，又是面对那样一个大帅哥，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没有，”陈西京顿了下，又仔细想了想，这才肯定道，“没有。我还是喜欢李蔚森。”

　　“好吧，算我瞎操心了。”吴知菲心累地挥了挥手，把参考答案拍在她面前，“这道题太难了，直接看解法吧，你绝对想不出的。”
　　她仔细过了一遍答案，承认:“确实想不出。”继而苦恼地叹气，“每次考试，压轴题都做不出来，做对一小题也好啊，也有五分呢。”

　　“要慢慢来。”吴知菲看了眼手表，惊呼，“快上课了，我们得走了。”
　　二人手忙脚乱地收好卷子和文具，顺着楼梯往下跑。连接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架空层上滑溜溜的，应该是刚搞过卫生，不得已，她们只能放慢了脚步。

　　“不过，”陈西京忽然开口，“司年哥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
　　“重要?”吴知菲好奇，“怎么个重要法?”
　　她轻摇头，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自然讲不出。

　　后来回想，她的十五岁到十八岁，贯穿着无尽的潮湿与痛苦，犹如走入了一条看不到终点的、黑暗的隧道，她望不清前路，只能莽莽撞撞地摸着黑前进。
　　在她找到真正的光之前，她一直被韩司年牵引着，往前走。

　　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至关重要，不仅检验一整个学年的努力成果，还是高三分班的重要依据。
　　领成绩的那天早上，她因为太紧张，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为这事儿陈贺数落了她一路，她听得两只耳朵都嗡嗡的，终于走到学校了，才听哥哥说了句不是责怪的话:“对了，哥哥下午公司有事，你放学之后别急着走，等韩司年来接你，听见没?”

　　“听见了。”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下台阶小心点!”陈贺继续叨叨，“别摔个跟头，那就好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往学校跑去。

　　没想到那次考试她超常发挥，意外考进了年级前十。
　　放学前，她在班长那里领到成绩单，兴奋得差点没蹦起来。听见下课铃声响起，她很快地收拾好书包，跑出了教室。

　　周五校门口总是挤满了人，来接子女放学的家长，一个个望眼欲穿盯着学校里面，一旦看到熟悉的身影，就抬手大声招呼着。这么热闹的场景，从来就不属于她。
　　可那天，她实在太兴奋，看到那些家长都接到了自己的孩子，竟然没有失落的感觉。她飞快地跑下台阶，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像是经典的王家卫镜头，从高处往下看去，那么多人影在眼前闪过，只剩下一个特殊的人，就这么定在那里。
　　她站在台阶上，跳起来，冲他挥舞着手里的成绩单:“司年哥，我考进年级前十了!”

　　因为太兴奋了，她完全把早上哥哥的叮嘱抛在脑后，只想着赶紧跑下去，却忘了去看脚下的台阶，迈到最后三级时，忽然脚下一绊，就这么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落地的时间太短，她反应不及，只记得要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
　　她居然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在了韩司年怀里。早就听哥哥说过，他很会打橄榄球，是不是就像接球一样，接住她的?
　　再抬起头，眼中便只剩下他的身影。

　　涌动的人潮中，他始终站在原地，安静地垂眸看着她，良久，这才漾开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样的画面，曾经深深地定格在她的记忆中。

作者有话说

　　回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