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回忆凯兰（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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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娅在泥潭中越陷越深，后面的事一帧一帧闪过，再没有确切的停留过，湛灵玉却已经从残缺的画面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她在死地听到的破碎又沉重的呼吸，是前线战场上那只魔兽boss的苟延残喘。
缇娅的指尖掠过魔兽新生的鳞甲，这些年她将全部心血倾注于此。每夜研读古籍，反复调配药剂，甚至冒险修改魔兽体内的魔力回路，如今，那些曾被将士们打的四散而逃的魔兽，终于在她的改造下脱胎换骨。
卓越的战术、巧妙周全的障眼法、能撕裂钢铁的利爪、堪比精金的防御，以及用她的骨血融成的，专为克制护国神器而生的元素之力——兼具杀戮与智慧的完美造物——缇娅最得意的作品。
毁灭吧，全都毁灭。
她极亲昵的摸了摸魔兽首领覆满坚硬毛发的脑袋，那怪物竟像幼犬般展露出最柔软的皮毛，在她身上蹭了蹭。
这些年来，她一直维持着温良的形象，不仅能轻易混入死地物质研究小组，还能顺手拿走一些重要成果，用于自己的研究。
她将全部心血都注入了这些造物体内，如果魔兽骤然死亡，体内的腐蚀物质会立刻爆发、扩散，威力能媲美她降生时的盛景也不一定。或者比那更厉害，毕竟当年的奇观只能消融植物，而如今这物质，是真能屠城的。
缇娅垂眸，手从怪物脑袋上一路滑下去，最终停留在它的后脑。那里有她埋藏多时的禁制，只要她动动手指，这群魔兽便会瞬间毙命。
不过，在这之前，她得先让众人尝尝主心骨被毁的滋味。
她和凯兰早早的断了联系，这些年她们都没有停下脚步。她刻意避开了凯兰的大部分消息，这样就可以和凯兰来一场“公平”的对决。
但从无处不在的狂热的叫喊中，缇娅知道她现在已经获得了她们之前所畅享的所有未来，她的，以及她的。
凯兰成为了英勇无畏、万人追捧的大将军，也即将成为一名受人爱戴和追捧的仁德君主。
但是，等这个为她镀金的战争开始后，也可能会成为一具尸体。缇娅微微仰起脸，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等到人们不再有神运加持，预言的谎言被拆穿，这个国家还能自以为是的运转么？
护国神运消散的那天，缇娅发动了战争。她知道凯兰一定会有所准备，但她也有信心打败她。这么多年不见，她照样了解她。
事实确实像缇娅想的那样发展，她如愿得到了凯兰不敌的消息。
畅快吗？畅快。全身都畅快。
缇娅躺在天台的躺椅上，快活着听着一天比一天沉重的战场消息。
凯兰启动了一月计划，她终于也变成和她一样的人了，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为了守护自己的荣誉可以牺牲无辜将士的命。
凯兰啊凯兰，看清你自己了么？
一个月，原来毁掉一个百年繁荣的王国只需要一个月。
她本想就这样等待着灭亡，等世界毁灭，但再之后的事情，她自己也没有想过。
直到那封信的到来。
洋洋洒洒的一段话，像是诀别书。湛灵玉只看清了最后一句话。
“小王子，我守外，你安内，我没有食言。往后，愿你能连同我的那份，守护好我们的家。当然，如果你也很累了，那就放下一切，去看看这个世界吧。”
很平和的语气，温柔的、带着眷恋的嘱托。
缇娅颤抖起来。
凯兰要死了。她确实是该死的，霸占着她的位置，她的声望，她的命运那么久，她早该去死了。
她哪来的脸说她们的家？这里的人什么时候接纳过她？她们哪个不是前仆后继的争着去亲吻凯兰的衣角，看都不看她一眼？
看世界？看什么世界？她有什么资格替她决定她的路她的想法她的未来？
……
凯兰要死了。
缇娅豁然起身，把信纸狠狠扔在地上，靴尖大力摩擦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字迹。她实在有些难受，竭力想呼吸，却胸闷的发慌，她不知道自己的反应从何而来，她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些事情了。
她看向自己背后忠实的、唯一的下属。
瓦林始终站在那里，看到了所有，却面无表情、保持安静。缇娅清楚她承受了多少谩骂与非议，却始终想不通，她为何选择无权无势又乏味的自己？
她怜悯自己。缇娅有点烦躁的想。
缇娅想起自己利用瓦林做过的蠢事。比如她承诺过瓦林要参加她的骑士授勋仪式，又在仪式当天毁约，差遣人去告诉瓦林自己受了伤把瓦林骗走，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知道凯兰赏识瓦林。
她就是要逼瓦林做选择，她还可以利用瓦林狠狠的踩凯兰的面子，真是一石二鸟的大好事。
她怜悯自己的话，这么做也没关系吧。
【叮！线索“瓦林的日记”已补全】
湛灵玉把日记本拿出来，看向那片原先的空白。
***
缇娅王没有出现在我的授勋仪式上，我很难过，担心她是否出现了危险。授勋仪式已经开始，缇娅王的信使却突然找到我，说缇娅王非常虚弱，需要我的帮助。我已来不及去找凯兰大人解释，也知道缺席授勋仪式意味着什么，但我不能背叛我的初心，让缇娅王陷入危险。对不起，凯兰大人。
还好我及时赶到，缇娅王竟又去了“死地”，受伤很严重。她不回答我的问题，还和我约定，今日的事情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即使只有我们两人。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
湛灵玉看完，心中五味杂陈。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自她接下既定任务起，遗迹便已为她写好败局。
缇娅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瓦林，即使瓦林已经在人生大大小小所有的选择中，都坚定的选择了缇娅。
在凯兰和缇娅间，她毫不犹豫的选了缇娅，在自己的前途和缇娅间，她还是选择了缇娅。可尽管这样，缇娅为了掩盖自身的事迹，还是选择了再次篡改她的记忆。
哪里还有死地？这世界上以为死地还存在的，只剩下被封闭在骑士营的瓦林。这记忆就是为了她量身定做的，还加强了“缇娅仍在与死地缠斗”的印象，缇娅不是口口声声说瓦林只是怜悯她，那为什么还在乎她在瓦林心里的形象？
频繁对同一人使用记忆篡改魔法，会大幅增加副作用在被使用者身上出现的几率。这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魔法，甚至可能导致受术者陷入痴傻。
那日在酒馆，她也必定感知到了自己早年放出过的饵，带着“腐雪”头衔的饵。所以缇娅在回程路上的试探，是真的想杀了她。
“获得缇娅的信任”……就算湛灵玉挣扎着活到最后，只要这个任务还在，她就注定失败。
血亲的仇恨横亘在两人中间，浓烈的愧疚化为了扭曲的怨恨，瓦林一次又一次的坚定选择反而滋养了缇娅的习以为常和掌控欲，她从不把“蠢笨的”瓦林当并肩战斗的伙伴，她把瓦林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当成“只属于她的”下属，当成自己最贴心的阿猫阿狗。
所以瓦林是她特别的人，所以她做什么事从不征求瓦林的意见，所以就算死，瓦林也得是她的陪葬品。
缇娅轻飘飘道：“我们也去看看吧。”
去看看凯兰的惨状，去看看我、们、的、家。
到了战场，极腥极浓的血腥味冲进鼻子里，缇娅的眉头跳了跳。她对这味道很熟悉，只不过之前是她自己的血，是怪物的血，这次……
她看到了城西的士兵，上次检查酒馆时还在对她笑的士兵。她死了，死状凄惨，肚肠全被翻出来，眼睛瞪大，死前一定遭受了不少的痛苦。
没有人替她收尸。
下面压着的是她的母亲。缇娅也见过她，在城西她们说过话。她是个很老的士兵了，从城西副管辖的位置退下来，平常只负责城西一小块区域的治安。是她第一个带着继承自己衣钵的儿子走到她身边，特意为她儿子介绍，耳提面命说缇娅是个很好很棒的领导者，一定要好好听缇娅的指挥。
两个人都蠢的可以。
缇娅转开眼睛。血腥气好难闻。
她不想再去看凯兰的惨状了，于是她沿着小路慢慢走着，走到了边陲小镇。她之前来过这里清点军需，她记得这里的人都愁眉苦脸的抱怨地方偏僻、交通不畅，便专门为了这里的人通了好几道商道，让她们自由来去。
商道正式开通的那日她也来了，她看着一群年轻人如出巢的雀鸟，快活的飞出家乡，可现在，她们全都回来了。
为什么还要回这里受苦？王城现在还很太平，待在那里就不会有危险，或者趁着年轻力壮、时间充裕，逃出这里。
这里依旧贫瘠、简朴、粗粝，主食是最粗糙的粉面，没有任何华而不实的纸醉金迷，这里是一座沉默而坚实的地基。
炮火随时会轰过来，她们灰头土脸的早出晚归。
为了家乡。缇娅脑中莫名冒出这个想法。
为了……我们的家。
这样的想法危险极了，缇娅像个逃兵似得再次逃离了这里，去了一个她认为不会再干扰她的地方。
一个仅次于王城的发达城镇，一个尚且安逸和平，能力者众多，还能快速逃离王国的地方。这里的人大声念叨着边境的形势，说凯兰的战术，说缇娅的付出，说其实应该怎样怎样打才对，就像只要她们关注的够多，战争就会如她们所愿消弭了一样。
对啊，这才对。在即将毁灭的悬崖边缘，还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做梦，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没用的废话，等待着死亡就好。
但是这些声音总是苍老的，带着掩不住的惋惜，叹不尽的遗憾，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巷子里，缇娅才恍然意识到，这里很空。
对啊，这里能力者多，所以都去前线了。
她迟缓的眨眼，看着下面的老人和孩子。以她的敏锐头脑和多年执政经验，打眼一看，便知道很少有人拖家带口的逃跑，老人和孩子的总数还是那么多，只有家里的年轻人不见了。
如果家里的顶梁柱死了，她们和男眷还能过得好吗？
这里的孩子总是骄傲的，母父的起点高，她们的天资也高，自然也有恃宠而骄的，整日推三阻四不肯去学堂。
缇娅坐在教堂顶，恍惚的看着学堂里一张张拼命又严肃的小脸。
不，这样的表情不该出现在孩子身上。
真蠢啊，她们明明都可以走的，远远跑开，再也不回来。她们可以去坎塞勒，可以去莫尔菲德，她们去哪里不行？
她从古籍上看过，她从凯兰嘴里听说过，坎塞勒有最多样的生灵，她们的召唤师是全天下最棒的召唤师，王国的召唤师队伍还专程去坎塞勒进修过，为什么不直接留在那里？
莫尔菲德有难得一见的千里袭，用它做成的弓箭既轻便又迅捷，杀伤力极强，且只限本国公民使用，王国根本就不重视弓箭手，为什么她们也不走？
王国只爱剑术，根本不爱她们，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宁愿死亡，也从未想过离开？
“我老了，很没用，上不了战场了。”细碎的念叨声从教堂底下传过来。“我的两个儿子都去了，我很骄傲，但人一老，总容易多心，总会想着她们。
……大儿子很争气，和凯兰大人是同学，总说希望有一天能和她并肩作战，竟然也有圆梦的机会，她一定很开心，她以前一开心，就会给我寄信来。
我的小儿子也走了。战死沙场是她的姐姐的夙愿，从来不是她的，她没必要为了姐姐的遗愿奔赴一场必死的结局。她的手是可以做出香喷喷面包的手，是可以装点最受欢迎的蛋糕的手，而不是握着剑的手。她连茧子都没有几个，可她还是去了。
但我又能怎么办呢？是我，一日一日的教会她们爱国，教会她们守家。
神啊，对不起。我只是思念我的孩子，如果可以，请把我的命拿去，换我善良的孩子回来吧。”
缇娅蜷缩起来，抵住自己的心脏。她的儿子也不一定死了，她可以去当炊员——不对，现在没有炊员了，士兵的炊食都换成了烈性药剂，原本的炊员也都上了战场，用命去换时间了。
缇娅双瞳发大，眼球无意识震颤，急切的想着别的理由。也许……也许……
“神啊，求你保佑家主平安归来。如今家主不知音讯，家中两个儿子嗷嗷待哺，我只能上街去寻活计，养活我们的小家。
我与家主自幼相识，是家主护着我、宠着我、始终待我如一。待我成年，便坚守承诺，许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曾以为世界上再没有比我幸福的人。
我知道我的行为不守夫德、不知检点，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孩子饿肚子，她们还那么小，她们是王国新生的希望，我不能给家主拖后腿。
如果这场战争真要带走我们家的一条命，请带我走吧。家主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帮助过很多人，散尽家财支持这场战争，很多人都祝福过她长命百岁。
我们家不能没有她，我也不能，神啊，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请用我的命，换她在战场平安归来，我愿献祭灵魂，我宁愿永无来生，我……”
停下停下停下！！！
缇娅惶然极了，她坐立难安，她要下去捂住这疯男人的嘴，她……
“咚——”
钟声振响在缇娅耳边，巨大的声音震得她短暂失聪。在这白茫茫一片的安静的窒息里，缇娅的脸颊边流满了泪。
湛灵玉感觉自己的大脑越来越混沌，在彻底昏迷的前一刻，她想的是：
原来，缇娅是真的有那么一刻，想过放她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回忆凯兰（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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