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回忆凯兰（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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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某一日大雪，缇娅回到她消除诅咒所用的法阵旁，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自己曾经的心血和希望。
她把法阵上一层厚厚的雪拂开，露出下面已被血染成紫红色的土地。
缇娅以前从未注意到，这土地散发出的血腥气和肉块腐烂的味道竟是如此的令人作呕。
白的不沾染一丝邪气的血，和下面腐烂的彻底，再也无法铲除干净的诅咒。
缇娅看着，觉得她和这捧土很相似。就像被暴雨洗净的墓碑，表面的诅咒已然模糊，可那些刻进石髓的诅咒，早已在无人处开始腐烂。
也许她根本就做不成一个好王子，她之前拼命做的一切都是一厢情愿，城民们不需要她也能过的很好。
她所有的付出都是荒唐的笑话。那些人根本看不见她的努力，还会觉得她的频繁出现是一种负担，生怕她身上的不详会传染给他们。
缇娅有些出神的看着地上散发着同样气息的法阵。她离开的这些天里，法阵发生了她这个创造者都没想到的进化。
她本来是想来毁了它的。
“噬心石……”
缇娅有些着迷的看了看这个法阵的属性。她看着黑白分界极为明显的土地和白雪，提起剑，写了两个字母。
F.X.
缇娅攥着挖出的噬心石，心里咚咚咚的跳。
如果把这个东西随便投放在哪里，会给城民们造成不小的麻烦吧？如果这个麻烦被她轻易解决了，她们会不会就此接受她，看到她的好了？
缇娅的手都在抖，她知道这个东西有多邪——把这个法阵收起来之后，地上浓厚的血腥味，和那一整片腐朽的紫色，全都被吸进这个黑曜石里了。
她在王国的地下室里也有类似的东西，要不要一起投放出去……？
“缇娅王！”
一声清脆的叫声把缇娅吓的差点软倒，缇娅不敢想自己的表情该有多阴暗，多扭曲，还好常年的孤独、流言和恶意的揣测让她习惯了快速切换到最冷漠的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的眼睛里闪过杀意。如果她真的要做这样的天打雷劈的坏事，就要把所有端倪全部清除掉。
缇娅回头。是瓦林，那个把杀母仇人当救星的可怜孩子。
她们镇的抚恤金已经全部下发下去了，但意义已经完全背离了初心。
这个“抚恤金”，叫“封口费”或者“花钱买安心”更合适。缇娅看着这个个头猛长的女孩，隐约间将她的脸和当年死地中的某个将士联系了起来。
她的母亲确实是个极优秀的将士。缇娅垂了垂眼，遮住眼中翻起的杀意。
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只会不断的提醒她，她曾经过得多么可怜，她就是一个会伤及无辜之人的灾星。
瓦林还在不停的嗡嗡响，缇娅不耐烦的听了一嘴，是在感谢她送去的那些钱。
天真。
缇娅的手已经握上剑柄，思量着一击击杀的可能性。也许她最后的善良就是让这个女孩死得痛快些。
“缇娅王，这个给你。”
瓦林不嗡嗡响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浅紫色的石头。
缇娅握着剑柄的手停滞了，她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蠢笨的女孩。
她确实想杀了瓦林。
可是，除了母亲，她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礼物。
缇娅的手蜷缩又张开，反复几次，还是败下阵来。她扭捏的伸手，把她人生中第一份由陌生人赠送的礼物拿在手里。
瓦林笑得很开心，缇娅觉得掌心的石头烧的发烫，她握得紧了，还会尖锐的疼。这个石头粗糙极了，缇娅的服饰上随便缀着的一个碎钻都比它要华贵许多。
缇娅乱七八糟的把这颗宝石数落的一文不值，手却诚实的把它移到了内层口袋里，贴身放好。
瓦林还是呆呆的呲着牙看她，缇娅沉默半晌，开口问道：“你当时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当然作数！”女孩回答的声音很响亮。
“就你么？一个可怜的蠢笨的木头，呆子，连你母亲都……”
这简直荒唐极了，缇娅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体面，但话说出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才知道自己的语气到底有多尖酸刻薄。
她一下止了话音，死地里又寂静起来。
如果瓦林现在跑了，也情有可原。她已经这样伤害过她了，如果她现在跑走，缇娅可以考虑放她一命。
瓦林是个呆子。她还是瞪着那双眼看她，连皱眉都没有。
缇娅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让自己的问句变得随意。她又问出了那句话。“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她又听到了熟悉的回答。熟悉的怒火翻涌起来，她不受控制的喊叫起来：“你听不懂话吗？你是个木头、呆子！”
瓦林很认真的认下了这番话，气的缇娅眼前阵阵发黑。
她有些口不择言：“我讨厌的人也这么说。我真讨厌你们，我讨厌你们的清高，你们的光明，你们那令人作呕的包容！”
瓦林眨眨眼睛。“我不知道什么是清高，但是我想保护你。保护你就是光明吗？不过，以缇娅王的天资，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即便如此，我也想留在您身边。她也会吗？
总有一天我还会回到这里，不过是提着剑来。我知道缇娅王是在为王国付出，等我学有所成，我就可以为你分忧，也可以为我的母父了却心愿。”
缇娅不说话了。
湛灵玉看到这里有些感慨，面对无知无觉且对缇娅毫无防备的瓦林，缇娅如果下定决心要杀了她，必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末了还把人完完本本的送离了死地。
以瓦林日记的内容来看，缇娅放了瓦林一命，但修改了她的记忆。
她把这次的见面情形改为了自己“剿灭”死地时的狼狈模样，抹去大部分细节，只留下了一件礼物和简单的对白。
但是湛灵玉知道，缇娅留瓦林一命的意义绝不止如此。
她刻在地上的“FX”的字样还未抹去，她不能确定瓦林看到了多少。
法术再高深，她也只能篡改自己确知的记忆碎片，无法确认瓦林是否注意到了这个字母。如果贸然抹去“FX在瓦林心中的印象”，而瓦林其实对此毫无记忆，反而会让瓦林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
缇娅说着要杀，想着要杀，可还是放任瓦林带着自己的秘密离去。
湛灵玉觉得自己有些了解缇娅了。
缇娅是个善良与邪恶的交织体，她本质纯真，却因自身的诅咒，将众人的评价当做最重要的肯定。她将众人的评价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可稻草轻易弯折，缇娅就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怪圈里，怀疑自己，怀疑亲近的人，怀疑所有城民。
还是因为诅咒的缘故，她幼时很少与人接触。心比天高，却缺乏对人性的真正理解，只是一味地倾注全部热情，去追逐那些理想化的事，最后理想变成了执念，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碰壁，付出与收获永远不成正比。
她的茫然很正常，但湛灵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湛灵玉看着缇娅黑沉沉的眼瞳，想到了前线的战事。
这些事，应该也和她有关。
如果她的黑化可以理解，那前线将士们的命，又有谁来理解？
阵成的那天，死地里起了大雾，把整个死地笼罩起来。只有阵法的创造者，也就是缇娅，能窥见死地真正的模样。
缇娅拿出了自己百分百的热情去做这件事，用上了一个天才所有的激情和头脑。
死地的存在被完全掩盖了，普通人来到此地，只会看到平静又祥和的山腰。
从一条特殊的险关走到死地真正的边缘时，才会看到死地现在的模样。所有邪恶的魔物都还活得好好的，但它们的气息被巧妙的抹去。
再来一个随手的雾阵，死地的全貌就再难以窥见了。
缇娅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杰作，自在的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最后一个不确定因素——缇娅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躺着一颗粗糙的小石头。
她去和母亲说一声，提前把瓦林塞到骑士营吧。
缇娅给自己切了一些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拿着自己发明的融骨药水和能使枯树重新生长的生机药水，脚步缓慢的回到王宫，找到了日理万机的王。
王心疼极了，但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我们这就公开你的功绩。有了这么大的贡献，我看谁还敢说我们王国最优秀最勇敢的王子！”
“母亲，不要说。”缇娅自从有了新目标，整个人都散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希望。这份柔和的快乐会让所有关心她的人心软下来，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请求。“我已经决意退出，这些事情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了。”
王果然心软了，粗粝的大掌抚上她的头发，灼热的温度熏得缇娅脑袋发晕。“可这些流言，都不是你该承受的。”
缇娅轻轻拥住母亲。“是啊，但是没关系。”
是啊，凭什么我要一直讨好这些白眼狼一样的城民。这些确实不是我该承受的，所以，毁掉这一切就好了。
她的母亲先是王，然后才是她的母亲。王再怎么爱她，也不会放任死地这么一个定时炸弹藏在王国里。
缇娅大大方方的带着母亲派来的人去检查死地的情况，这其中还包括凯兰，王已经非常信任她了。
这是她们自那日不欢而散后第一次见面。
凯兰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缇娅。缇娅知道凯兰将重心都放在了剑术上，魔法只当做辅修，自然也瞧不出端倪，心底也不慌。
现在唯一能揭穿她的人是算她半个老师的大法师。母亲曾告诉过她，大法师也很爱她，为了救她也做过许多事，但从她记事起，大法师就一直维持着平和温柔的面孔，对她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缇娅敏锐的感知到了其中微妙的区别。母亲有事找她，大法师一定会回应；普通人意外闯入，她也会降下法力，轻柔驱赶。用大法师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她和王、和这些普通人都“产生了联系”。
但是轮到她，大法师就只会维持着温和的笑容，默默看着她翻塔、看书，不加干预，不予交谈。缇娅每每想上前，大法师总能预知到似得，提前躲开。
时间久了，缇娅便不再尝试了。但缇娅并不感到伤心或者愤怒，因为她能感受到大法师的善意。更何况，她还知道大法师亲口和母亲称赞过她的天赋，只这一点就足够，毕竟强者的夸赞是她怎么听也听不够的东西。
所以，大法师也不会千里迢迢的来拆穿她。她总对自己视而不见，这一次倒成了个好事。
凯兰和一起来的将士们四散开，啧啧称奇的看着这一片平静广袤的山腰，一束束惊奇的眼神投向缇娅。
缇娅对这样的眼神感到恶心。这就像她在她们眼里本是一只身带疫病的老鼠，这老鼠做了一件好事，大家才猛然发觉原来她是一只身带疫病的好老鼠。
“你太厉害了！”只有凯兰毫不掩饰自己纯粹的高兴和欣赏，“你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你一个人守护了我们的王国！”
缇娅将眼神转开。最讨厌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凯兰这样人生顺遂的王国明星，正义又雷厉风行的救世主，知道了她阴暗的里子，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砍下她的头吧。
缇娅强迫自己转回头，对凯兰的赞扬回以微笑，想象着她被自己毁掉时的情态。王国救世主，却被王国的敌人伤的奄奄一息；所有女人的榜样，却在万众瞩目下输掉最重要的战争，从此成为王国不可原谅的骗子、罪人。
到那时，她们会不会就一样了？
缇娅听到自己和缓的声音。对，就是这样，在王国大明星面前也保持一个可怜的老鼠应有的体面。
“谢谢你。不过，王国日后还要仰仗你了。”
“当然！这样的事情，我也会做到！”凯兰笑得爽朗，露出整整齐齐的白牙。
这个人，不会以为她们在整什么姐妹齐心，双剑合璧的伟大说辞，怀着什么共治王国的天真想法吧？
缇娅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既然看完了，我们就走吧。这片土地刚刚撒过大量的生机药水，药力还不稳定，我们应该给这些树木一些缓和的空间。”她说的冠冕堂皇，眉头微蹙，就像真的在为这些植物着想一样。
众人一听会影响植物生长，便也不再耽搁，起身回程。刚走出几步，队伍前方响起了问话声。
“我想冒昧的问一句，缇娅王子，您是怎么杀掉的这些魔兽呢？”
将士问话的语气非常谦卑，缇娅走在队伍最前面，眉头扭曲了一下。她最讨厌这种语气，她讨厌别人这样与她说话。
为什么她们可以和凯兰大声讲话，可以肆无忌惮的开怀大笑、互相打趣、同寝同食，到了她这里，就永远相隔百里，死气沉沉？
“用剑，和法术。我的法术，一直都不错。”缇娅木着脸，没有转头。
“缇娅的法术比我好上很多，之前有一个改良的法阵……”凯兰看缇娅说的这样简短，张嘴就要补上好友的功绩。
“咳咳。”缇娅大声咳嗽，打断了凯兰的话，又加快了脚步。
不要再说了。那个法阵已经完全被打上了凯兰的名字，在这种时候由凯兰说出来，简直令她作呕。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回忆凯兰（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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