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回忆凯兰（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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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刀子磨肉的痛比她的剜肉放血之举还要痛上百倍。如果说之前她是由胡萝卜吊着的驴，因为一个缥缈的希望就甘愿承受所有痛苦，现在她连这跟胡萝卜都没有了。
她把一颗一颗石子填到海里，卑微的祈求着一点回应，但一年一年下来，她什么也没得到。
“耐心点，缇娅。水滴石穿，她们总会看到你的好，你知道的，消除恐惧和偏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她们还想要怎样？我已经倾尽所有，掏心掏肺，我还能怎么做？就算是千年寒冰，也该被我的血泪融化了！这些不知好歹的人，根本不值得我再费半点心思！”
缇娅放任混乱的思想一遍一遍在脑海叫嚣，又一次失眠。
湛灵玉一个局外人，都不忍感叹造化弄人。从尤拉的说法中可以推断，缇娅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费力气，其实人们多多少少都对此有所察觉，也对她有所改观。
可偏偏继承人这个头衔有“王国的天才新星”凯兰在上面死死压着，便没有人多管闲事似得专门强调起缇娅的好。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没有人提起缇娅的好，民众便会产生“如果我觉得她好并且发声，那么我就会被打为异类”的错觉，于是人群更加沉默，又会走向无人开口的闭环。
缇娅开始无法控制地在乎那些将她与凯兰相提并论的言论，尽管她明知道其中大半都是添油加醋的夸大其词。她曾对这些闲言碎语不屑一顾，如今却像着了魔一般，近乎自虐地搜罗着所有关于两人的比较和评价。
她也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与凯兰的会面。多年的交情让她对凯兰的行程烂熟于心，凯兰要巡逻了，凯兰巡逻的日子，她就待在王宫不出门；凯兰闭关训练时，她才“恰好”外出处理积压的公务，把一直拖着的王城行程全部解决掉。
缇娅不知道自己这些行为的意义，只知道她再也无法像少年时那样，与凯兰毫无芥蒂地谈论理想与未来。
千躲万躲，这天，缇娅在城西办完公务准备回城时，还是听到了一句恍如隔世的叫喊。
“是凯兰！”
缇娅一愣。在理清自己的想法之前，她的身体先于思维，躲到了人群中。
隐藏和躲在黑暗里是她最擅长的东西。她不敢深想自己这番动作的意义，她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脸面和曾经的豪言壮语在凯兰面前被这群人扔到地上踩碎。
她隐在黑暗中观察。凯兰时常给她寄信来，说自己的近况。她知道凯兰在骑士营中如鱼得水，听说还得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师的赞扬。
她在家族方面也有些地位了，阿拉瑟尔的家主现在很重视她。
“凯兰？凯兰都长这么大了？”
“关乎国本的事情你都不关注吗？凯兰不愧是护国奇物选择的人，听说剑术天赋厉害得很，魔法能力也强，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
“听说阿拉瑟尔现在的家主已经略过了两代继承人，直接宣布培养凯兰了！”
“我姐姐二舅妈的三儿子特别优秀，和凯兰在骑士营是同学。听说所有教过凯兰的老师都对她赞誉有加。她还改良了王国传承百年的战术课程，好像还发明了什么厉害的法阵，虽然我是不太懂，但听说特别了不起呢！”
“有这样的人在，我们王国的未来真是一片光明啊！”
“诶，你们知道吗，听说缇娅王子的魔法天赋也很强。”
“诶呀，万一她的法术有什么副作用呢？她人是挺好的，就是……”
“说起这个，我倒是听过一个和凯兰有关的传言。”
“什么？”
“听说凯兰去过的地方，都会有新的生机。你还记得那个自王子去过之后就枯死的树吗？凯兰经过那里好几次，后来那棵树居然发新芽了。还有那些果树，这些年收成也好了很多呢。”
“真是王国的明星！诶呀，凯兰来了，好威风的小将军！听说很多家族的小哥都争着往阿拉瑟尔送礼物，要是我家有男儿，真想也让他试一试。”
“得了吧，人家什么好男儿找不到？大家族的男儿为了入她的门都抢破了头，选都选不过来！”
缇娅一字不落的听着，眼神迟缓的从一片黑暗中转到街道上。凯兰从远处走来了，少年人身姿如松，大步流星，一头张扬的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汗水随着走动滴落到眼里，凯兰微微甩了甩头，轻易引起一片尖叫声。
缇娅扶着墙，太阳照着凯兰镶着金线的骑士服，和附在上面的有价无市的软甲，闪到缇娅眼里，让她有些晕眩。她收回视线，看到了自己的袖口，那上面的金线比凯兰的还要复杂一些，坠有华丽的碎钻，但它们注定要和她一起黯淡无光，永远无法那般耀眼。
那个被众人交口称赞的法阵其实是她和凯兰闲聊时共同改进的成果，她贡献的部分还要更多些，那颗果树也是她为了弥补过错，花了大力气施下的生机法阵。
但缇娅相信凯兰的为人，她不会，也不屑于揽下这些微不足道的成果。是的，不屑。缇娅站在阴影里太久，再望向凯兰时，需要眯起眼睛。
凯兰有辉煌的现在，也有充满希望的未来，自然不屑于把她那些微不足道的成绩看在眼里。
她不想面对凯兰。和凯兰打照面，总会让她想起曾经那个天真到愚蠢的自己。凯兰会不会有一刻想起那些往事，然后嘲笑她？
毕竟她那么冷漠，不会怜悯一个弱小的人类，可能还会觉得是她咎由自取。
缇娅觉得自己简直疯了，她明明知道凯兰的为人，但她站在这里，放任自己用最恶劣的想法揣测自己最真诚的朋友。
她有点喘不过气，需要休息一下。她不再看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明星，隐没在阴影里，悄无声息的回到王宫。
缇娅很久没读懂过自己了，她觉得自己讨厌甚至憎恨这些城民，但她仍在王国各处跑，做着一些琐碎的小事。
水滴石穿固然是有效果的，可缇娅的心就像破碎的瓷器，再难回到最初。
缇娅回宫后便单方面断了两人的书信来往，凯兰一直是个行动派，直接找到了缇娅面前。
现在连王宫都对凯兰不设防了。缇娅的讽刺化成了难以抑制的上挑的眉尾和嘴角，她反应过来，想压下，一时表情十分怪异。
“你怎么了？”打眼一看，凯兰就察觉到了缇娅的异样。
缇娅又开始不受控制了。她吐出来的字句语调七扭八拐，任谁听了都觉得有问题。
“大忙人怎么有时间来找我？”
凯兰没有调笑的心思。她很是担忧的看着缇娅：“你还好吗？”
简单的四个字刺的缇娅难以呼吸。
“当然好。我一直都很好。”
缇娅努力让自己站直，只是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她小时候要仰视凯兰，现在也是。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对民众有益的事。你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凯兰放缓语气。
目标？她的目标可不是当一个臭名昭著的、不求回报的大善人。
“当然了，不过还是比不上凯兰大人风头无量。”
缇娅的回复夹枪带棒，她紧盯着凯兰，凯兰果然如她所愿皱起了眉头。
就是这样，然后撂下一句“你怎么变成这样，我真对你失望”后走开，就可以了。
“如果你也想要这样，我们可以把你的魔法造诣都公布出去。我可以帮你整理这些年里你的研究资料，我们往来书信里的一些想法我都有在留着，这些足够你扬名了。”
“我该感到高兴吗？”缇娅尖锐的回嘴。“要你费尽心思为我这种追名逐利的人想办法，真是抱歉。”
“如果你不想，”凯兰顿了一下。“如果你累了，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战事一定会被平安解决，我也会尽全力护你周全。”
她为什么要对一个对她口出恶言的人这么好？她已经沦落到要别人护着才能苟活的地步了吗？这些安慰的话只能助长她那些阴暗扭曲的念头，不断提醒她有多么不可理喻。
“你为什么不生气？”缇娅的指甲已经完全嵌入手掌的软肉里，疼痛会让她清醒，让她不至于被翻涌的愤怒彻底吞噬。
一个曾经立下宏愿要做一代明君的王子，如今却说要名要利才能继续装下去，她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凯兰的语气不似往常，缇娅抬头去看。
她仔细分辨着老友眼中闪烁的情感。
她只能看到怜悯。
缇娅心里的焦躁在对视的瞬间全部消失了，她就像下水道被掀开后无处躲藏的老鼠，被迫在阳光下炙烤，无处遁形，只能任由那道目光审判。
温热的血从手心划过，她在心里暗下决心。她绝不会再让人看到她这样刻薄、阴暗、疯癫的狼狈样子，就算是恶人，她也要当一个体面的、无懈可击的、永远不会让人露出这种怜悯眼神的恶人。
她控制肌肉，扯出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好吧，谢谢你。如果我选择当一个闲散王子的话，你可一定要护住我啊。”
“当然。”凯兰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声音里有些愉悦，也许她真的以为多年的好友对她卸下了心防。
得赶紧送走她。缇娅很久没笑过了，维持这个表情让她感到疲累不堪。凯兰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她刚表示自己想休息，凯兰就做出一副很是理解的样子，快速离开了。
缇娅再不想思考和凯兰有关的任何事情，她转头闷到卧室里，睡了个天昏地暗。
“缇娅，你还好吗？”王有些担心的敲了敲缇娅卧室的门。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出来了。
“我没事，母亲。”缇娅推开门，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整个人容光焕发，连声音里都带着轻盈的笑意。
王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曾经发誓要守护缇娅，却缺席了她成长的太多时光。她知道缇娅究竟受了多少苦，可为了平息那些流言蜚语，为了兑现对法师的承诺，更为了让缇娅在没有她庇护的日子里也能平安顺遂，她将大半岁月都耗在了冰冷的议事厅里。
她知道缇娅做的那些事，她甚至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去自以为是的帮助她。她实在是有些愧疚，等缇娅的个头都窜的这么高了，她才恍然间意识到，缇娅已经很久没向她诉说过心事了。
在她的记忆里，缇娅还是那个倔强、清高又善良的孩子，这些年里，她有没有在深夜偷偷哭过？
王总相信缇娅可以扛过去。她是个天才，从小便立志成为史上最英明神武的君主。她也不会惧怕流言，因为她有最远大的理想，和最纯真的心。
她比谁都清楚缇娅的性格，也知道她为此做了多少努力。作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她不会用王的威望逼迫大家接受、信服她的儿子，当然，她高傲的缇娅也不会同意她这么做。
王描摹着缇娅清俊修长的轮廓。这些年她总是步履匆匆，极少停下来，难得像此刻这般柔和又安静的伫立。
缇娅眼中的迷茫和阴郁再难看见，风拂开她额前碎发时，王依稀捕捉到了孩提时小王子那明亮如朝阳的影子。
王总是酸痛的肩膀卸了劲，也好，既然缇娅选择了放下，只要她幸福，什么王子，什么君主，也都并不重要。
缇娅也看着她的母亲。她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因为她有了新的目标，就像驴子的新萝卜。不过现在在前面吊着的，是一瓶毒药。
“我已经想通了。”缇娅风淡云轻的把自己的决定说出来。“我们先找个由头去把英魂们应得的奖励补上，然后去消灭死地。”
“你愿意把这一切都告诉大家了吗？”王看着自己的孩子，心情复杂极了。
“不。反正现在的凯兰风头正盛，没有人关注我，这些也不重要了。我现在觉得，当一个闲散王子也挺不错的，至少很适合我养身体。”
缇娅止了母亲欲言又止的话头：“请把清理死地的任务交给我吧，就当是我作为王子履行的最后一项危险职责。一切结束后，你可以随时派人去查验结果。”
缇娅总是懂事的让王不忍拒绝。王还是松了口，这天之后，缇娅便每天光明正大前往死地。
缇娅撒了谎。真走到死地边缘，她突然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魔法宝石，在死地边缘布起阵来。
她很早便开始隐瞒自己在魔法一道上的进步，毕竟她为了和民众有更多共同话题，在外选择了拿剑。
她唾弃这样为了讨好民众而放弃自我的自己，但既已如此，她也不再执着于改变，反正也没人在乎。
没人知道她已经掌握了大型法阵的关窍，也没人知道，她用剑刻下的法阵，也能起效。
唯一不足的是她的体力，死地不是什么小地方，要刻一个大藏匿阵，是一件很费气力的事情。
没关系，“剿灭”死地所用的时间，足够她的藏匿阵起作用。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回忆凯兰（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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