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回忆凯兰（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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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正要道歉，却听缇娅主动开口道：“没关系，我的诅咒已经消失了，从现在开始，我是一个正常人了。”
缇娅把脸仰得很高，一向苍白的脸因极度兴奋而染上粉红。“我会向整个王国证明我是一个完美的王子。我的魔法，加上你的剑术，我们会把王国带上一个新的高度！”
缇娅兴奋的走了两圈：“你不兴奋吗？我们俩都是天才，我翻遍了王国历史，没有比我们俩学的更快的！”
凯兰对上缇娅的目光，一向沉稳安静的她也跟着雀跃起来，认真点点头。
缇娅得到回应更高兴了，连一向引以为傲的王室礼仪都顾不得了，一屁股挤到凯兰身边：“和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吧？”
缇娅只认识凯兰一个同龄人，还是在大魔法师的塔楼里认识的。魔法师的眼光高极了，能进塔楼的人必定是和她一样的天才，缇娅愿意结交这样的朋友。
等说上话了，缇娅才知道，面前这个女孩就是时常拿来和她比较的凯兰，当然，她总是在比较里被贬得一文不值的那个。但是缇娅不在意这些，等她好全了，那些人的说法自然会改变。
缇娅喜欢和凯兰说话，明明是同龄人，凯兰却去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事，说话也比她成熟很多。
凯兰想了想，捡了一些日常发生的趣事来讲。缇娅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枯燥，这些生活太美好，她心里没什么概念。
“那挫折呢？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让你很生气、很介意的事情？”
八岁的凯兰认真想了想：“我的母亲完全不懂剑，但是一意孤行的用极好的材料为我打造了一把剑，以至于这一大块材料都被浪费了。
她总说理解我、支持我，实际上就是把我看成小孩子。而小孩子的意见，是摆摆手，用一句‘你还不懂’就能搪塞的。”
缇娅想了想，如果她的母亲不听她的，硬是用一些不同能力的宝石混在一起给她做法杖，导致宝石全部废掉，她应该也会很生气。
但是她的母亲不会这样，她的母亲不仅不会这样，还会把这些最好的料子一股脑全送给她。如果她想要法杖，她的母亲一定会先问她的意见，然后才恨不得把这些好料子全部塞上去。
缇娅吃吃的笑起来。这么想来，她还是很幸福的。
她怀着隐秘的快乐，决定暂时不告诉凯兰以免惹她伤心，等凯兰解决了这个烦恼之后再提起。于是她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催促道：“还有呢？”
“先前不久，我们家族开了一场剑术比赛，我输给了我的姐姐，但是那个裁判判了我赢。”
缇娅能体会到这种心情，这对她们来说是最大的污辱。但是她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魔法比赛。没关系，以后会参加的。
“还有呢？”
“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只会阿谀奉承我。”凯兰终于露出小孩该有的生动模样，学着缇娅的样子托住脸。
凯兰不怕缇娅听到这些会伤心，在她心里，缇娅是一个极热烈的人。她的眼睛里总有光华流转，她骄傲于自己的天赋，并一直为之拼命努力，总期待着未来，坚信着自己会成为最好的人。
果然，缇娅听了并没有什么被冒犯到的反应。她敏锐的察觉道凯兰话里压不住的一点烦躁：“总有人对你说好话，这不好吗？”
“当然不好。”凯兰摇头。
“她们的笑容从来不真心，全是对这个所谓的护国奇物的敬畏和奉承。我有时候都在想，如果没有护国奇物，她们还会不会注意到我？
我的价值，和这个护国奇物比，难道就不值一提吗？我的剑术学得好了，她们就会夸我‘不愧是护国奇物选定的人’；比赛失败了，她们又会连连摇头，用语重心长的语气告诫我，‘你这样还怎么做护国奇物的主人’。奇物奇物，我难道是为奇物而生的吗？”
缇娅不由起了些同情。她从不觉得自己可怜，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凯兰同样的困顿。她们都被困在一个庞然大物里面，只不过，凯兰的迷惘像过于炽热的艳阳，而她的痛苦像悬崖边缘急于扎根的树。
缇娅轻声道：“所以，你也没有朋友吗？”
她看着凯兰，凯兰的脸埋在臂弯。听到问话，凯兰转头看她，少年老成的人难得露出柔软真挚的一面。
缇娅的眼睛太纯净，太天真，凯兰不想对着这双眼睛说大人世界里那些虚与委蛇的话。
“可能是吧，但是我的性格也注定我只能独行。
……之前有很多人试图和我建立‘友谊’，和我诉苦。她们总是通过展示自己的伤痛来拉近我们的关系，或者觉得我们的关系已经足够好，便得意起来，骄傲的展现自己精明的投资，等我长大，给予她们千百倍的回馈。
我不会直接制止她们。但那些苦痛不会激起我心里的一丝悲悯，我只会想，换成我，事情肯定不会变成这样，我不会让自己落入这么悲惨被动的境地，我一定有能力避免。
我或许会在表面上装出关心的样子，但心里想的全是我自己的事。别人的苦难对我来说就像警钟，我只关心以后还能多注意些什么，怎么靠自己的能力避开所有可能的不幸。
我永远不会共情那些和我诉苦的人，因为她们总是全须全尾的站在那，也许是灵魂追不上野心，又或者是‘世界运行的方式’在阻挠她们。总之，她们有千万种莫须有的理由。
只要她们愿意努力往上爬，任意方式都可以。但我绝不会同情那些不做出实际行动，只会整天念叨自己的不幸，想靠这个博取怜悯和施舍的人。”
凯兰在此之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想法。缇娅是她唯一想深交的朋友，她第一次对她人剖开心迹，八岁的孩子终究怀揣着一丝紧张与不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绝情？”
缇娅很认真的听完，想了一会儿。
“确实有点。”缇娅实话实说，一本正经的分析。“人总有失意难过的时候，也许她们只是缺少了一些勇气。
我在书上看过这样的说法：‘当人处于心理脆弱期时，外在行为往往是在寻求情感支持而非实质帮助。’女人是要强的生物，一句肯定的鼓励，可能比具体援助更能激发她们的内在力量。”
凯兰本想笑话缇娅是个老学究，却被她脸上罕见的堪称仁慈的神色吸引，忘了原本想说的话。
“能力可以慢慢提升，遗憾也能靠未来弥补。但是把伤口当商品，换取怜悯和施舍的人，我也不喜欢。我们女子，独行于天地间，做事怎么能和男子般只寻依靠，不信自己？”
“就像我们的城民们，是她们和我们的共同努力，才能让我们的国家和平兴旺百年。这是她们身体里的韧性，是她们潜意识里的东西。而我们这些有权力、有影响力的人所要做的，是守护她们的信念，激发她们的潜力，最重要的是，始终相信她们。”
“而且，”缇娅突然坐直了身体，“我是王子，你是将军，这是正正好的安排。作为王子，民生就是我的头等大事，城民的心声就是我的想法，我要给她们一个太平盛世；但作为将军，就不需要太多共情和对民生的过度关注，因为王宫有我。将军不需要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就该像你这样果断，甚至冷漠。如果我是你的下属，只会觉得你很有魅力，这恰巧是领兵的必备条件。”
凯兰的目光在缇娅身上流转，似有星辰坠入其中。这一刻，她在心里郑重地许下一位骑士最重要的，永生追随一位明君的誓言。
凯兰呲出整齐的八颗牙。“仁德的王子，你打算怎么和城民们说你的事情？”
“不用说，我只用一直做实事就好了。”缇娅站起身：“她们会看到我的付出的。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说空话的王子，我会让她们知道，我的行动是能持续一生的承诺。”
“我不和你说了。我和母亲说好了，从今日开始，我就要正式接手一些王室事务。现在，我要去执行公务了。”
缇娅把话说的很正经，却盖不住少年眼中跳动的火焰，蓬勃的生命力感染着她唯一的听众，叫人不禁想随她一同奔向远方。
凯兰于是跟着站起身。她比缇娅高出将近一倍，一站起，阳光斜照在她身上，打下来的阴影把缇娅整个人罩了个严实。
但缇娅的眼睛比阳光还亮，凯兰紧紧盯着那双充满生机和希望的眼睛，有些出神。
凯兰想，也许她也需要做出一些改变。要和缇娅这样的人做朋友，她要变得越来越优秀才行。
但谁也没想到，这场对话，成了两人最长的一次对话。
两个小孩的身影模糊起来，变成烟尘，抓不住也看不到了。湛灵玉努力辨认后续的画面，缇娅兢兢业业做事，忙的脚不沾地；凯兰回家族后主动做出改变，处事方式变得柔软，和更多人建立起联系，也开始争取家族大权。
画面再出现时，湛灵玉连呼吸都滞住。
她突然想到了尤拉说过的话，她们所有人都怕她。
少年的身材已经抽条，长得很高，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瘦骨伶仃，只是还有些清瘦。身上剪裁得宜的服饰缀着并不繁复的宝石，衬得整个人清贵逼人。
表面看，一切都在正常自然的发展，可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缇娅早判若两人。
她如常走在王城街道上，准备去处理公务。但往日随身携带的法杖不见了，腰间只别着一把装饰用的佩剑；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眼中流露出湛灵玉从未想过会在缇娅脸上看到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湛灵玉这么设身处地一看，才发现到她扮演瓦林那时，情况已经好太多了。她原以为的安静只是相对于当时的凯兰而言，虽然没人敢大声说话，但仍有此起彼伏的低声交谈。此刻的寂静，才是真正的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专程来看缇娅。这是一群不幸遇见缇娅外出办公，不得已停步为其让路的惶恐不安的城民。
为什么会这样？缇娅翻遍了与人交往的理论，实践了她认为能快速起效的所有方法，可情况始终没有改变。她自好转后便开始连轴转，从未懈怠过一天，为何她们还是惧怕？
她和母亲本说好，等她好全了就公开这一切。可现在城民们完全不接纳她，她做的一切都像是用鸡蛋碰石头，如果这时公开王国内部有能克制她们的强劲魔兽，缇娅曾经的诅咒又和它们同根同源，她的未来就再没有指望。
王很早之前就想公布此事。只要把事情全部说清楚，民众对缇娅身负异样的恐慌必然会降低，她会更容易、更快速的开始正常的生活。
代价是，从此与王位无缘。她们的王国之所以能在百年内快速建立秩序并兴起，离不来团结的民意和王国上下一心的士气。每代王国继承人都将民众的声音看的异常重要，而一个身负与王国相克的属性的王子，是不可能能坐上那个位置，成功服众的。
缇娅还小，只要先让城民们真心接纳她，再适时公布真相，她顺利继承王位的胜算才能更大些。
她不要当有史以来第一个为了权力不顾民生，硬要坐上那把椅子的“暴君”。她有那么多计划和想法，有才华也有天赋，她可以顺顺利利的，在所有人赞同又期许的目光下坐在那个位置上。
这是她亲口向母亲提议过的路子，如果可以，她还是想当一个被歌颂被爱戴的、能把王国治理到最好的继承人。
缇娅强撑着自己高傲的自尊心，想握紧于自己而言并不顺手的剑柄，双手却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直到这时，她才想起了医师的嘱咐。
自八岁那年起，她昼夜不歇，身体亏空的厉害。再这样下去，会伤及身体根本，恐寿命不长。
破碎的身体、操劳的母亲、拿不起的武器、避之不及的民众、死地里将士们未寒的尸骨。
高傲的自尊、天赐的魔法天赋、满腹的经纶、放出的豪言壮语、许下的要保护她人的诺言。
一个拼命挣扎了很久，也没能逃出下水道，但还在向往着宝石与王冠的过街老鼠。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回忆凯兰（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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