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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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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江湖都知道我和江行云是死对头,从小绑死那种。
少时我同师父吵架,离家出走加入万剑宗,因有血衣功法的底子在,故学的比别的同门都快,再加之天资聪颖,勤学苦练,很快便从一众外山弟子之中脱颖而出,被升做了内门亲传弟子。
我欣喜不已,因为我知道,成为内门弟子就能参加宗门试剑,若能在试剑比武上连夺三次剑首,便可参加剑阁试炼,过十层者,可得宗门宝库藏剑一柄。
我盯上了神兵榜排行二十三的宝剑【碎风】,原因无它,当年师父年轻时就是败在这柄剑下,我要拿回这炳剑,然后狠狠揍我的混账师父一顿,让他感受下什么叫师慈徒孝。
进入内门后,我没有辜负长老们的期待,充分发扬了万剑宗“为剑痴,为剑狂,为练剑哐哐撞大墙”的牛马精神,日日夜夜,剑不离手,不是在练习就是在背剑谱,终于在一年一度的宗门试剑之中拿下来剑首的位置。
剑首的位置一坐就是两年,直至十四岁那年,少宗主——也就是我的师兄将行云出关,我的三连冠断了,至此,我的计划碎为齑粉。
试剑比武上,将行云白衣飘飘,手持竹剑,仅用五招就打败了我,路过我身边时,他轻飘飘的说了句,“师妹,承让。”
我抬头,恰好对上他那明亮带笑的双眸,心中火气更盛,抹干了眼泪,恶狠狠的瞪着他,他愣了一下,假装没看到般,迅速转头,快步离去了。
从演武台上下来时,师兄师姐们安慰我说将行云是宗主之子,一出生就身负剑气,是万剑宗千年一遇的天才,以往只有在他闭关时,他们才有机会争魁首这个位置。
“一次输赢而已,不要放在心上。”师姐说,“毕竟后面还有得你输的。”
“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就好。”师兄说。
“没事,过两年他揍我们揍腻了就去闭关了,你还年轻,等得起。”大师兄说完,抬头看着天空,长叹了口气。
大家叹了口气,簇拥着我下山借酒消愁去了。
我有些委屈,我又不贪心,只是想要一把排行二十三的剑而已,怎么就那么难呢?
我不服气,不甘心,我也是血衣教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教主亲封的圣女,十岁就把血衣诀练到了第五层,我习剑两年,就做了万剑宗两年的剑首。
将行云不过比我多习了几年剑才到如此境地,我坚信,只要够刻苦,假以时日,我一定能把他打趴下。
于是我每天偷偷跟在他身后,想着看看这个传闻中的天才到底是怎样修行的,说不定我也能偷摸着学上几招。
我一连跟了三天,黑眼圈熬的比拳头还大,然后,我绝望了。
将行云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练功打坐,天没亮就一头扎进后山,更深露重时才伴着蝉鸣缓缓而归,如此披星戴月,十年如一日,不曾有缺。
我更惊恐的发现,这人一天居然只睡两个时辰!
比对手是天才还绝望的事情是什么?那就是比你天赋高的人比你还努力。
我承认小心眼,我羡慕,我嫉妒。
但我知道,其实我心里更多的是,在得知自己永远无法战胜他之后,那股油然而生的挫败感。
我不想练剑了。
我想回赤霄霞了。
我连夜收拾了行囊,想从山门偷偷溜走,谁知好死不死的刚好撞上将行云抱着剑往回走——他今日倒是歇得早。
他一脸诧异的看着眼眶通红的我:“小师妹你……要走?”
“没有。”我一抹眼泪,嘴硬道,“月色正好,出来散步。”
他拉住我,眉头紧皱:“可是有人欺负你,惹你不快了?”
我怎么好意思同将行云说我下山是因为嫉妒他天资比我好,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道:
“……幸得师兄照拂,没人敢欺负我。我真的只是出来散步而已。”
将行云还是不肯松手:“可这是下山的路。”
“对,下山。”我胡乱寻了个借口:“今夜镇上有灯会,我想偷溜下山玩,还请师兄不要惊动师尊。”
“镇上……”将行云眉头皱的更紧了,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信任,“哪个镇上?”
他疑心我骗他?
“你问哪个镇上,万剑山脚附近不就只有禾夕镇一处人烟……”我突然反应过来,他难道从来没去过禾夕镇?
宗门建于凌云山半腰,山周地势险峻,不宜耕种,周围的城镇不多,弟子们平日里唯一能消遣的地方就是山脚下的禾夕镇,山上的吃穿用度也多是采购于此。
将行云生在万剑宗,在宗门待了那么久,不可能不知道禾夕镇,毕竟我到宗门的第一年,师兄师姐们就带我把整个镇子都逛了个变。
“师兄你没去过禾夕镇?”我小心翼翼地问。
将行云愣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手,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那个礼貌又疏离的笑容,“禾夕镇啊……那师妹小心些,玩累了就早些回来,免得被师尊知道了责罚。”
一个想法忽然浮现在我脑中。
我拦住将行云:“师兄,听说今晚的灯会很是热闹,要不要与我同游?”
将行云的眸子唰的一下就亮起来了,他几乎是立刻点头,磕磕巴巴的说出了那句:“好”。
果然,他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是个剑痴,或许他根本就不想习剑,只得生活中没别的消遣,只好日日夜夜在那炳竹剑上消磨时光。
我没骗将行云,禾夕镇上确实在举办花灯会,夜幕低垂,古朴的小镇被一层柔和而神秘的暖光笼罩,点点灯火如同星辰落地,将向来静谧的街道装扮得分外热闹。
沿街两侧,各式彩灯逐一挂起,彩灯形态各异,流光溢彩,灯尾还系着一条写着灯谜的布条。
街道上,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兴奋地穿梭其间,小手牵着五彩斑斓的灯笼,游人们笑语盈盈,来到河边。驻足观赏。
河面上,一盏盏莲花灯随波逐流,灯光倒映在水面上,与天上的星子交相辉映,宛如水境降临。
我对灯谜没兴趣,觉得都是小孩子玩的玩意,将行云倒是猜的起劲,只可惜他平日里读的诗经典学和绝版剑谱并没有在这场游戏起到多大作用,他乱猜一通,最后只中了两个,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出手帮赢回一盒酥点。
将行云终于放下了戒备,捻起一块桃花酥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细细品尝。
虽然将行云在师兄弟面前也挂着笑,但我知道他只是为了做足礼节。他笑起来的时候只有嘴角向上,眼里依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藏都藏不住。
师兄师姐们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平日里不太敢与他亲近。
而现在,他的眼里终于也是带笑的了。
啧啧啧,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从那天起,我带着将行云流窜于镇上的各个小巷,镇子太小,玩腻了,我们就偷牵了师叔的马,溜去了更远的怀城。
赌场掷骰,长街纵马,雪顶观花,画舫听曲,乐楼观舞,逛庙会,赛蹴鞠,凡是话本里提到过的,主角们会喜欢的活动,我都带着将行云玩了个遍。
我的目的很简单,我要他玩物丧志,爱鹤失众,我要他溺于声色犬马,我要他一身武艺荒废,我要他试剑比武那日败在我的脚下。
将行云上钩了。
他越来越频繁的往山下去,就算没有我的陪伴,他也能在路上结识不少好友,就算无人作陪,他也能拿个鱼竿,一个人在湖边坐上半天,怡然自乐。
负责教导我们的师尊,也就是六长老,向来不太管着将行云,待他诧异自己的乖徒会忽然从清冷自矜持的剑痴变成了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时已经晚了,虽私底下找他训导多次,但毕竟是宗主之子,不好动辄罚骂,终是不了了之。
至于他的竹剑,他完全不碰了。
回想那段时光,我真是苦不堪言。白天要去听长老讲学,夜里要躲着将行云偷偷习剑,闲暇时间要陪将行云一起寻欢作乐,到后期,将行云因为偷溜下山时常被罚关禁闭,我又多了一个跋山涉水给他送饭的任务。
某一日,他从河边捡回一条脏兮兮的小黄狗,小黄狗会转圈,给它吃的就会过来蹭你的手,真是可爱死了!
我给它取名阿黄,偷偷养在了平时没什么人去的后山。
宗门里的人都在谣传我喜欢上了将行云,心甘情愿为他做牛做马,我也只是笑笑不作解释。
天知道我已经抓心挠肺,掰着手指头倒数,就等待着试剑比武那天到来了。
试剑比武前一夜,将行云来找我,我严词拒绝了他:“不推牌九,不钓鱼,不喝酒,不聊天,不下山。”
将行云似笑非笑:“今天不烦你,跟我来,我有事对你说。”
我突然警觉起来,这小子不会对我日久生情,要跟我表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