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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等我 只希望,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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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她讲得很有感情,气息很稳,如流水般潺潺地传达了作文对父母的情感。
“这是最后一篇作文了。”她呼出一口气缓了一下,“我想对这位同学说,你的父母一定会为你的坚强骄傲,每一个父母的愿望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慈眉善目的女人陈词温柔有力,郑凉看着自己抽屉里的雪花片飞机,触景生情当场落泪,轻声的哽咽在安静的教室里是那么明显。
“……“所有人目光默契地汇齐在这篇作文的主人公,无言以对。
直到这节课结束,眼泪流尽了,郑凉哭累倒在桌上睡着了,直到放学才醒来。
“你是真的很爱哭。”
温苓坐在他的桌前,语气不似之前的戏谑,更多的是揶揄。
这是郑凉第一次这么近看她。
女生留着短发,郑凉很少见到有人留短发会好看,大多都是脸包头显得头大臃肿,可偏偏她的脸又瘦又小,反而衬得更加美丽。
在外以为她有多么纯洁,藏住了只有郑凉知道她骨子里隐匿的另一面。
初见时他被人吓得不轻,可经过几次的接触下来,又感觉她本人好像没有那么坏,甚至还有点善良?
“一直看我做什么?”温苓出声打断了他久久的注视。
“……你是个好人。”
温苓闻言眉梢稍挑,不禁好奇他在想什么,以至于突然给她发了张好人卡。
郑凉说完这句话后匆匆移开视线,不再多言,收拾自己的书包。
温苓的指骨在冰凉的桌子上敲了敲,“给我发好人卡,这就是你的回报吗?是不是太简单了些呢?”
“……那那你要什么?”男生一头雾水,不明白温苓的举措。
在他的认知中,好像道谢就能概括所有的感恩,可世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呢?
温苓弯唇,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逗他:“拼好你那么珍贵的东西,你可得让我好好想想应该索要什么报酬。”
话落,女生摸着下巴故作思考。
男生收拾最后的笔袋,听见这话直接愣在那里,傻眼看着她。
“你这人怎么这样?”郑凉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想到就被女生给听进去了。
“哦。怎么?某人还想抵着不赖啊?”
“……没有。”郑凉无法反驳,闷着嗓子继续收拾书包,他收回刚刚才改观她没那么坏的印象。
男生背上书包就走,还不忘记带上自己的雪花片飞机。
之后二人再也没说上那么多的话,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温苓见他不搭理自己,一开始还认为他自以为是,可不知为何注意点总会在他的身上,经常会忍不住去看他在做什么。
这时候女生都发育得比男生快,基本都坐在后排,温苓上课很多时候就盯着他的背影走神。
反应过来后心里头感到烦躁,他是不是给她下了什么蛊了以至于总是分心,一不小心注意力就会在他的身上,简直见鬼。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又不自知地跟在人家后面,尾随似的。
女生面上不显,神情表现得不急不重的,心理素质强劲。
郑凉毫不例外再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只不过这次思绪纷扰,想起这段时间听过有关温苓的传闻。
她好像和他一样,都是在一场洪水过后无家可归,甚至收养她家庭里的那个养父还是个坏人,让她吃了很多苦头才回来的。
不知怎么地,心里生出些恻隐的情绪,或许是对同病人的怜惜,郑凉犹豫一会儿,放慢了脚步。
然而女生却没有跟上来,依旧在他的后面走着,很有分寸感一样,完全不像刚刚得寸进尺的人。
郑凉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转身走向她。
走廊里踢踢踏踏着两人的脚步声,两个半大的小孩来到小小的食堂打饭。
郑凉一眼就看见了江泽华,立刻就缩起脖子,躲在女生的后面排队。
温苓虽然站在前面,却很容易察觉到身后人的瑟缩,气声的寻问飘进了他的耳朵:“你看起来好像很害怕他。”
郑凉小声回答道:“我听说,他是一个大官的私生子,只是暂时躲在这里避避风头的,和我们不一样。”
“哦,这样啊。”温苓不甚在意,端着打好菜的餐盘就去找位置坐下了。
郑凉紧跟其后,坐在温苓的面前。
女生吃得很快,但观感上不错,吃几口饭喝一口汤,让人瞧着有食欲。
郑凉也多吃了几口,不过挑食,餐盘里的萝卜特意被拨到一边,与其他菜泾渭分明。
温苓皱起眉头,她最见不得浪费粮食,吐槽道:“你可真矫情,像我弟弟。”
郑凉被这么一说,瘪了气,他就是不喜欢吃胡萝卜,总觉得味道很怪,吃起来像肥皂,简直难以下咽,吃一次吐一次。
还记得在家的时候,就常常因为挑食和母亲斗智斗勇,不管胡萝卜切得有多细,他都能精准地呸出来,跟个雷达一样。
母亲见他吐出来会生气,有时候气不打一处来了就打他想让他吃吃教训,只不过郑凉依旧不改。
等到他长大了一点,能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母亲经常在医院值班,会给他一点钱自己到外面吃。
郑凉很少再吃到母亲的饭,他突然就变了,母亲难得在家做饭的时候,他都会忍着厌恶吃下去其中掺杂的胡萝卜。
然后会得到母亲的一句夸奖,仅仅只是吃下他不喜欢的胡萝卜。
可是一场洪水过后,再吃到那讨厌的胡萝卜,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奢侈。
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不再伪装,更准确的说,是委曲求全。
可温苓随便讲的话却让他恍惚了一下,总觉得自己的缺点因为一句话又暴露在她的眼前,而他竟然心底产生了一点羞耻感。
“你还有个弟弟啊。”郑凉不想关注点在他挑食这件事上,转移话题。
温苓实在看不下去他拨弄胡萝卜,干脆都夹过来,边吃边说:“是啊,和你一样挑食,作里作气的。”
“不过和我父母一起被洪水淹死了。”她说这话时语气蛮轻松,神情更是一点伤感都没有。
郑凉不明所以,立刻意识到自己戳人家伤心事了,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妈妈教过他做人要讲礼貌,不要说话不过脑,就算是无意间戳人家肺管子很痛的,还让自己尴尬。
“问呗,有什么不好说的。”温苓可不在乎他想着什么,家里人死光光了她可没有一点不高兴。
郑凉见她这副大方的模样,心里又感动又愧疚,和她讲话都变得比之前温和了不少,连着转移话题聊起自己家里的事情。
温苓伏低做小很多年,察言观色已是手拿把掐,一下子就注意到男生语气细微的变化。
哦,原来他是可怜她啊~
温苓瞥见他那饱含同情的眼神,心中暗搓搓的兴奋,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她可以扮可怜获取拿捏他的报酬,何乐而不为?
于是拿出惯在人前的那一套,故意闷着嗓子,消沉道:
“反正再也没有挽回的地步了,说说也没什么意义。”
她咬着筷子,看着好像也没了食欲,萎靡不振的。
没想到她这个平日里看着没什么正经的人原来也有脆弱的一面。
郑凉不知作何回答才能抚平温苓心中的伤痛,束手无措。
温苓:“身边也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玩。”
终于有他回答上来的问题了,抢先作答。
“我愿意。”
“真的吗?”温苓小心翼翼。
郑凉肯定,“嗯!”
眼底满是决心。
温苓藏起眼睛快要忍不住露出的笑意,连自己都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对那天说下的话守诺,郑凉理所应当与温苓接触逐渐变得频繁起来。
比如说二人上下学会一起走,总是一起吃饭玩游戏,除了睡觉基本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如果有人在某个地方看见了郑凉,那么温苓就也一定会在附近。
一开始,郑凉对温苓表现的包容更多,换另一种角度来说他脾气本来就很好,从来没有对她生气过。
作业给她抄,饭菜她先打,一有什么事就她说了算,没有表达过一点怨言。
温苓从小挨打挨骂到大,从没有见过郑凉这样的人。
她总能感受到郑凉的那颗责任心。
于是有一天,她好奇问他几岁。
“十岁半。”郑凉老老实实回答。
温苓:“原来我比你大。”
郑凉:“?你几岁。”
“十一岁。”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天出生的,是按照温叶子给她定的生日算的。
“你是不是应该叫我姐姐?”温苓说这话时还带着点幸灾乐祸。
郑凉才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几月生的。”
“九月二十五。”
他眼珠子一转,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那你也没比我大多少,我三月十二,也就差六个月而已。”
温苓晓得,他这是在挽尊。“好的弟弟。”
郑凉赌气道:“……不想和你玩了。”
“哥哥。”
男生直接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哥哥弄得愣在原地。
耳廓莫名其妙染上一抹可疑的绯色,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你我呃,还是别叫这个称呼了,感觉怪怪的。”
“那你说我叫你什么。”
“就就叫本名啊,还叫什么?”
温苓眯起眼,说:“我们难道不是好朋友吗?你不觉得太过生疏了吗?”
“那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阿苓,你以后叫我阿苓吧,我叫你阿凉,这样亲近些。”
“……好。”
“阿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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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人们总说,美好的时光是稍纵即逝的,要学会珍惜。因为我们命中碰到的一切的美好的东西,都是以秒计算的。
温苓想,如果能够重来,她绝对不会让两人再度分离。
是风和日丽的那般下午。
温苓和郑凉一起玩翻花绳,轮到温苓来接缠在郑凉手上的花绳时,很久不见的温叶子打断了这场游戏。
“阿苓,可以过来一下吗,院长有话和你说。”
温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她。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温叶子了。
再次见面,她望着女人背着光的那张脸,竟觉得多出几丝皱纹来,背也弯了一点,像是疲惫了不少。
“等我。”温苓对郑凉说。
“去吧去吧。”
温苓刚走没几步,回头:“别作弊,尤其是偷偷绕花绳。”
郑凉闻言就不高兴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生气地背过身来,悄咪咪复原了刚刚动手脚的花绳。他又不是输不起!
温苓走到温叶子的面前,温叶子自然牵住她的手,往远一点没有人的方向带。
女人的手依旧和以前一样温暖,只是温苓能摩挲到,她手上多了不少茧子。
她暗暗思考,这些日子温叶子过得怎样呢?
脚步停下,看眼见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一种不详的预感徘徊在心头。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阿苓,你最近过得开心吗?”人们社交常见的开场白。
温苓回答还行。
温叶子轻轻牵动嘴角,感叹:“是啊,比起当初,好像好了不知多少。”
和之前瘦骨嶙峋的不一样了,脸上也长了点肉,特别是眼睛里常含的阴郁也少了点。
“您找我,”温苓终究还是没把那个称呼说出口,
“有什么事吗?”
温叶子明白自己和温苓生疏了不少,这是她刻意远离的结果,她不该呆在这里了。
女人心中情绪波浪起伏,纵使再多不舍,也不能叫她再度堕入深渊了。
“我想说,最近有一户人家,有收养你的意向。”
只希望,这一次你能过上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