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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告别 他背叛了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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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入秋,金风卷起红叶,吹过一丁点儿的微冷,叫人的长发随之拂动。
温苓留着一头短发,依旧保持着一旦长了就剪掉的习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从记事起父母殴打她的时候会顺手抡起她的头发往墙上撞,也许是同龄人会故意把口香糖扔在她的头上粘得乱糟糟。
夜晚噩梦无情侵扰,嘲笑声不绝于耳,无孔不入。然头发化作恶鬼,死死勒住温苓的脖颈,要索她的命。
如果长发是灾厄生活的锚点,那么为什么要留?
于是她再也没留过长发。
谁也没再抓起她的头发。
可为什么,她的头发就好像在寒冬中浸了水的破布,风轻轻一吹就结了冰,冻得耳朵生疼。
温叶子要再一次地送走她。
不容置喙。
“阿苓,你最近怎么了?”郑凉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这段时间,温苓总是心不在焉,有时候叫她好几声才会回应。
温苓眼珠颤动,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走神了。
女生垂下眼眸,终于这次告诉郑凉温叶子的打算。
“所以,你是要走了吗?”郑凉不善隐藏自己的情绪,叫人很容易分辨出他语气里的苦涩。
“我会回来。”
温苓肯定地说。
“你不要害怕,院长在这段时期会妥善安置你,等我回来。”她握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希望能得到他的回应。
“……好。”郑凉神情勉强,小声道:“阿苓,其实被收养也挺不错了,这样就有一个新家了,不好吗?”
“不好。”女生眼神倏地变冷。
郑凉和她对视着不禁感到一阵陌生,总觉得她那一瞬间变得好像和他认识中的有点不一样了。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珍贵的一生托付给别人?”他听见她说,“最珍贵的东西,只能自己保管。”
“阿凉,你太天真。”
话落,女生的食指摁在他的软唇上,不容更多的辩驳:“我和你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快则一个星期,迟则一个月。”
“阿凉,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或许是眼前人眼底的不安和软弱暴露了太多,郑凉于心不忍,点头答应了她。
温苓放下心来,拥住了他,像是抱住海上唯一的浮木,冬夜里的最后一捆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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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温叶子对于温苓的收养事宜更加上心,多方审核之后选定了一家条件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的家庭。
临走前,温叶子还在嘱咐她,如果不喜欢新家的话,就打电话给她,她会来接她。
可温苓又怎么会不明白,单从她的意愿是根本不可能重回福利院。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本就是一场小孩说话不算数的空谈。
除非收养的家庭主动放弃。
所以一开始,她就想好了应该怎么去做,无非就是“无意间”暴露出自己让常人不能接受的致命缺点。
第一天,温苓乖巧顺从地随养父母来到新家,脚尖相对无所适从。
第二天,温叶子打电话问候她,她也只说自己能适应新家了,语气里能听出来还带着点雀跃。
“郑凉现在怎么样?”
温叶子说:“知道你俩玩得好你很关心他,放心吧,他被我安置得好好的,你放心吧。”
挂掉电话以后,养母问她想不想去游乐园玩,温苓主动牵住了女人的手,说想去。
养母很喜欢温苓,一开始就是指名想要收养她。
吴立德一案传播范围不小,同情温苓遭遇的爱心人士有很多,纷纷想要拯救一个可怜小孩。
温苓这么漂亮懂事的小孩简直就是香饽饽,以至于想要收养她的家庭条件必须都是万里挑一的。
养母想着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期望值拉得很高。
新组成不久的一家三口和游乐园门口其他家庭完美融合在一起,欣欣向然。
养父充完卡问温苓想玩什么,只见女孩遥遥指向了排队比起其他的游乐项目排队寥寥无几的鬼屋探险。
他不免有些惊讶,还以为她会想玩旋转木马、充气城堡碰碰车之类的热门项目。
“那里排队的人少,可以不用等很久。”温苓这一说,养母养父直接把还来不及的诧异抛在一边,觉得她可真懂事,欣慰溢于言表。
检票完,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入口,剩下的路就要自己去探索。
拱形木门缓缓推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给人一种年久失修的感觉。
养父作为表率走在最前面,刚迈出一只脚,差点被绊倒。
低头一看,竟是几颗腐烂极的骷髅头。
养母害怕得不行,抓着丈夫的衣袖,眼睛到处乱瞟,生怕从哪里不知道蹦出来什么恐怖玩意。
灯光昏暗,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身位。
“小苓,别怕,有我们在。”养母先入为主地安慰孩子,却发现无人应答,人不知何时已不在身旁。
“小苓,小苓?”
“这孩子应该是迷路了,和我们走散了吧?我们边走边找。”
养母养父壮着胆子顺着路寻找温苓,期间被各种工作人员扮演的鬼怪和场景道具吓得半死。
“轰隆——”
“啊!”
忽如其来的雷声盖住了女人的尖叫声。
蓝色、红色、绿色的灯光骤然亮起,乱闪一通,程序错乱一般,密闭的空间里吹起诡异的阴风,慑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胆小的夫妻俩紧紧依偎在一起,闭上眼睛不敢去看,盲人摸象般试探地向前走。
再睁开眼,女生身形瘦小,轻轻抚着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捡的骷髅头,突如其来地站在养母的面前,端着意义不明的微笑。
养母那一瞬间简直呼吸骤停,整个人差点站不住身子。
“别怕,是小苓,不是鬼。”身旁的丈夫见她状态不对,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抚道。
女人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他们已经到达了终点。
养父问她要不要再玩些其他娱乐项目,温苓都表现得兴致缺缺,不如探险鬼屋时的兴奋感。
由于养父有临时的工作,三人在外面吃完饭后便提前回家休息。
夜幕覆盖得越来越深,家人明明就在身侧,却保持着一股诡异的寥静。
这和女人想象的不同,有夫有子,但又觉得缺少了家的味道。
不作多想,她洗了一碟草莓,走到房间门前,伸手叩了几下房门。
“小苓啊?吃点水果吗?”
里面的人没有给予回应。
养母蹙了下眉头,不再询问,拧开门把手,门没锁。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签上挂着的液晶电视机散发着微弱的光源,女人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而去。
屏幕的亮度恰好在此刻陡然间变得刺眼,画面剧烈晃动,吱哇的怪物尖叫声仿若要震破她的躯体,吃掉她的心脏,紧接着就是死人脸在屏幕中毫无征兆地突脸,占据全部的视野。
养母惊得不住叫了一声,差点就端不住那碟草莓,鸡皮疙瘩起了一地,冷汗涔涔。
而沉浸在恐怖电影中的女孩在这一刻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见是养母,她褪下了享受的神情,变回拘谨的模样。
她关心询问道,“您……怎么了吗?”
那双眼睛在黑夜中太过沉静,衬得她的惊慌有多么小题大做。
“没事,我来给你送草莓吃吃,没打扰到你吧?”养母勉强笑了下,“我先放这里了,不够吃的话和我说。”
她放下草莓,离去的身影匆匆。
夜晚中,她辗转难眠,嘴上说着没事,可还是总不受控制地想起女孩的那双眼睛,现在想想不知怎的觉得瘆人,像是着了道一样。
从这半个月的表现来看,温苓可以说得上是个乖孩子,会贴心地和她说些体己话,也会打扫卫生,帮她切菜煮饭,手起刀落也很利索熟练。
细回想起来又觉得这“完美”毛骨悚然,女人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眠,半夜醒过一次,摸索着床边起身去上卫生间。
忽地衣角被攥住,似乎是噩梦成真,女孩睁着圆噔噔的眼睛,用着自以为纯良的语气问妈妈你在干什么呢?
女孩一拍拖准确无误地打死了四处逃窜的蟑螂,一点也不嫌弃地徒手提起蟑螂的触须,当着她的面扔进了垃圾桶,说:“妈妈,别怕。”
第二天再睁眼,脚边躺着一只死蟑螂。掌心里流着的汗告诉她她并不是敏感过了头。
她再也受不住了,将这几件事告诉丈夫,夫妻俩商讨了好一阵,最后还是选择平时最信赖的玄学去投了筊杯,结果凸面朝上,哭杯。
在收养温苓以前,他们也曾询问过神明,答案是顺其自然,自有定数。
“这一定是上天给我们的启示。”养母幸福美好一家人的幻想被彻底打碎,声音颤抖又带着点发现早的庆幸。
养父点头附和道,“趁这还没有不可挽回的地步,该去的就让她去吧。”
养母犹犹豫豫地给福利院院长打了一通电话,借口自己怀孕,恐怕无法照顾女孩。
温苓终以达成目的,重返福利院。
她按捺住心中莫名的兴奋,面上还是装作一副要被送走的可怜样子。
然而养母养父送走她的心很坚定,当然自动忽略了她的眼神,正中她的下怀。
温叶子很快就来接走了她。
窗外的风景再多么美丽也被快速掠过,坐在靠窗的温苓无暇关注,只见温叶子忧心忡忡的神色。
“为什么,总是想送走我……妈妈?”她终于将埋藏已久的问题说出口。
她一直记得那天温叶子温柔似水的眼神,可什么时候眼角多了条细纹,头上长了根白发,作为“女儿”,她却无从得知。
女人注视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吁气将真相说了出来:“福利院,快坚持不下去了。”
“所以我想在那之前,能给你找到一处好人家。”
怀山特大洪水之后,附近的县城农村掀起了一波弃婴潮,对象基本是穷人家的孩子或者有身体缺陷的孩子,大多数为女孩。
福利院本就资源短缺,基础设施也跟不上,已经是入不敷出的状态了,可善良的院长依旧咬牙收了下来。
健康的孩子往往很快就有人家来收养走,于是福利院留下的都是残疾的小孩,更要命的是政府在抗洪时期支出不少资金紧张,仅靠爱心人士的募捐也很难度过。
温叶子不得已身兼数职,日日夜夜为钱奔波,只为度过这次难关。也曾在疲惫中问过自己一句后悔吗?
不后悔。
身为福利院的创始人,温叶子一直记得自己的初衷:给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家。
“我不会走的。”温苓说,“说好的,妈妈和女儿是不能被分开的。”
“所以妈妈,请不要再送走我了,可以吗?我舍不得。”
她收敛眉眼,对于温叶子的苦心,她一丝愧疚也无。
既然决定给我许诺,那就不准反悔。
无论未来多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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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凉走了?”女孩双手拈着这封信平静地问道。
“郑凉的情况有些特殊,他的父母都是抗洪烈士,收养人的标准会更高一些。”
“前段时间正好有一户符合条件的人家想来收养,经过几天的磨合,郑凉也表现很高的意愿,想来以后会过得不错,你不用担心。”
温叶子的话在耳边久久环绕,胃中有火在烧,温苓吞着怒气,拆开了信封。
‘给阿苓的一封信:
阿苓,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走了。
但我想你应该不会回来,不过我还是留下这封信以防万一,希望你不会看到。
父母的离世,让我失去了家。
我原本以为,我自己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可你不在福利院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
我一直以来都太想要一个家了,现在你走了,这种想法更加强烈了……我不敢赌你会不会回来,害怕成为一个孤单的小孩。
所以我要和新的爸爸妈妈一起生活啦!
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能认识到你这个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我相信你在新家的生活也会很开心。
希望我们可以一直是朋友。
如果有缘,会再见面的。’
——阿凉
所以,他背叛了和她之间的约定。
温苓很久很久没掉过眼泪。
甚至于遗忘上一次掉眼泪是什么时间了。
原来泪水还没流下来的时候还是发烫的,一旦离开眼眶就冷了。
水珠啪嗒一声滴在信封上,渗进画得圆圆的句号里,泪水死去留下的遗物多么刺眼,仿佛在嘲笑她的真心如此低贱。
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等她……
郑凉你好狠的心,我这样算什么?
过往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竭力尽止剧痛的心脏,温苓将唇也咬破,怒笑一声,用力将信件撕了个粉碎,然后狠狠地踩在地上。
既然如此,过去的一切干脆通通不作数。
你选择背叛,那我们一刀两断。
郑凉,你最好祈祷别再让我见到你。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