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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珍贵 蓝雪花片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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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门外。
郑凉踌躇地关上门,接着转身,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温苓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与躲在老师怀里的楚楚可怜渐渐重叠,不久前江泽华等人的下场仿佛映在眼前。
心脏没出息地抖擞,郑凉被吓得背僵直,他畏畏缩缩咽了一下口水,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心底是多少有点害怕她的。
毕竟自己也是当事人,为数不多地知道她的真面目,她会不会像动画片里的坏蛋一样面无表情地把他给灭口啊?
郑凉被自己的猜想造作得有点紧张,下意识屏住呼吸,努力压抑住心底的慌乱,看见女孩眯着眼睛盯他,然后翕动唇瓣,问:
“你叫什么名字?”
“啊?”郑凉瞪大眼睛,似乎有点不敢相信,没想到她不是来找麻烦,仅仅只是问他的名字。
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名字呢?
“哦噢,我我叫郑凉,凉爽的凉。”他捉摸不定女生的态度,话越说越小声,不敢去瞧她的眼睛,生怕对上视线露出不争气的胆怯。
刚说出去后郑凉就后悔了,她不会是知道他的名字后报复人好对号入座吧?
他不受控制地去幻想不久后他凄惨的画面,心里又是一阵害怕不安。
郑凉啊……
人胆小,名字还算一般好听吧。
温苓眉眼舒展几分,后退几厘卷走空气中的一点风,两人距离拉开了些,总算给郑凉那么点呼吸的氧气。
“我是温苓。”她自然地交换了自己的名字,给人一种友好的感觉。
“零鸭蛋的零吗?”郑凉放下原先的警惕,忍不住调侃一下。
“……”
她却沉默,郑凉很快反应过来,只以为自己说错话触到人家逆龄,赶紧闭上了嘴巴。
“刚刚为什么不揭发我?”见他这副怂样,温苓心里笑了一下,没去纠正,转而问起不相干的话题来,又看似试探。
她的眼神在他脸上辗转来回。明明看见她虚伪的面庞,却不曾在大人面前提起,为什么?好奇的情绪徘徊在她的心底。
“因因为你救了我。”郑凉回得有点磕巴,不懂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举报她?
温苓语气闻言变得淡漠,说:“只是意外。”她根本没想救他。
“可结果就是你救了我啊,我不能恩将仇报。”郑凉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一样,认真回答,自认为明辨是非。
“你好傻。”简单的三个字透露出女孩轻飘飘的无语,直率朴实。
为什么要说他傻,郑凉搞不明白温苓的脑回路,他揭发她的真面目有什么好处吗?况且如果他那样做的话,之后肯定也会被报复的吧!
男孩当然不敢当面说这话,心情波涛汹涌,憋得面红耳赤,双手圈起拳头不知所措。
温苓见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眼里流转着一丝玩味,瞧着扯起嘴角,看似心情不错的放他一马:“草字头,下面是命令的令。”
话落,女生撇开视线,转身离开。
就,就这么放过他了?
郑凉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生出了些未明的情绪,似乎让他飘渺的怯懦不安,从此有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
她好像,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第二天早上。
温苓背着装书的挎包去教室上课。
在福利院,大一点的孩子就会被安排课程读书学习,国家九年义务教育的光会普照每一个地方。
等她来到教室的时候,目光下意识逡巡一番,果然看见郑凉。
只不过他被几个人围着,温苓眯起眼,刘衡这几人不吃教训,还敢来作妖?
她想象到郑凉那苍白无助的神情,心中莫名涌出些不爽。
一个胆小鬼而已,有什么值得欺负的?
于是温苓踱步上前,摁上其中一人的肩膀。
“一个破雪花片组的飞机而已,还以为有多么珍贵呢!”
刘衡嘲笑着大声,有人按上他的肩膀,他也不耐烦地打下。
“哪个沙币烦我?”他皱着眉扭头看去,结果对上温苓那张脸。
“你、你我我……”刘衡嚣张的神情立刻退散,舌头打结一般。
“我看某些人不吃教训,还敢来找麻烦。”女生扫过三人,语气漫不经心。
刘衡见识过她的威力,屁股隐隐作痛,反驳道:“我们没有找你的麻烦!”
“没有?”温苓嗤笑一声,“你们在班级里欺负同学烦到我的清净了就是在找我麻烦。”
刘衡被她这番话说得无可辩驳,一点屁都放不出来,尴尬地立在那里。
程飞搭上他的肩将人拉了过来,附耳几句后二人便退出视线。
郑凉桌前一下变得空旷,而他还趴在桌子上,脊背微微耸动,在哭。
温苓垂眸看向他桌上散乱一片的蓝色雪花片,开口:“有什么好哭的?”
郑凉头也没抬。
女生皱眉,想起了什么,神情冷了几分:“你们男生就是爷们唧唧的,一点骨气也没有,遇到点挫折就哭。”
这番话说得刻薄,男生的脊背一下子静了。
温苓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分了,可她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找补找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好一会儿,郑凉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里带着点不服气,弱弱地开口:“我、我才不是……”
“我只是讲礼貌,才不跟他们一般计较。”
礼貌?温苓最讨厌这两个字,你只要违背大人顺心的事情,“不礼貌”的标签就会刻在你的脑门上。
“那你还哭。”只戏谑的四个字,就让郑凉哑口无言。
他猛吸一口鼻子,心里涌起难过,默默拣起一片片雪花片。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温苓知道他这是真的伤心了,收回自己的脾气和讽刺的神情,蹲下捡起遗落的一片雪花片,给他。
郑凉也不看她,当她不存在,自顾自地拼雪花片,拼到一半的时候,拼一片又拆一片,也不知道到底要拼什么。
直到温苓看不下去了,问:“你要拼什么?”
“飞机。”男生拼不出来,皱着眉头,语气带点烦躁。
“你又不会拼,你就别……”郑凉嘟囔着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拼了一半的模型骤然被她拿走。
“欸!”心爱的损坏版雪花片飞机再次被夺走,郑凉忍不住着急差点站起来,但一转头又看女生认真拼雪花片的模样,还是闭上了嘴巴。
没想到温苓拼起雪花片来游刃有余,叫人看不出一丝生疏,很快就拼好了一架飞机出来,正正好用完全部雪花片。
郑凉重新拿了回来,举着雪花片飞机到处看,仔细观察一番,竟然和之前的飞机别无二致。
“你是怎么做到的?”郑凉感到诧异,尽管他和雪花片飞机朝夕为伴,也无法做到还原之前的样子。
“还有什么,因为我比你聪明呗。”
“……”他看见女生神情中的那点狡黠,像是只偷腥的狐狸,突然发觉她隐隐的幼稚,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了。
温苓见他那副表情,不再插科打诨,回道:“小时候有拼过几下。”
不管怎么说,温苓给他拼好飞机,郑凉打心底感激她。
“谢谢你。”他真心实意地说,已然褪去了初见时的惶恐。
“这飞机对你很重要?”
“嗯,是爸爸妈妈给我拼的。”父母给他留过很多东西,但这是他唯一能够带走的。
注视着失而复得的飞机,他又想起从前那段美好的时光,伤感不自觉弥漫在眼底,哽咽还没来得及,就被无情的上课铃打断。
郑凉猛然将眼睛里的泪水勉强憋了回去,小心收好脆弱的雪花片飞机。
温苓也不和他多说话,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福利院如温苓郑凉这般身体没有缺陷的孩子并不多,于此这间教室里拢共只有十几个孩子。
而且时不时就会来几个,走几个,数量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在这里所有孩子都很拘谨,彼此都不熟。
老师走进教室,拍了拍手,所有孩子们的注意力几秒间集中在她身上。
“孩子们,上课啦,大家认真起来。”
女老师讲话和煦温柔,“大家上交的作文我都看了,每个人写得都特别好,老师看得很感动。”
“所以老师挑了几篇作文,给大家分享一下。”
“好——”零零散散的异口同声。
这次布置的半命题作文主题是:我认为最珍贵的。
大多数孩子写的是亲情,毕竟在福利院的孩子们最缺乏,最渴望的就是亲情了。
饶是刘衡程飞这样的泼皮孩子,这次作文也写的是亲情,自己的父母。
老师念了很多篇,其中也有一篇让温苓印象很深:
‘我认为最珍贵的是我的蓝雪花片飞机。
或许它看上去很廉价、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雪花片组成的而已,可这是我妈妈爸爸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每当我看到它,就会想到我的父母。
我的爸爸是消防员,常年在外,我很少见他,和他见面多是隔着手机屏幕以外,他的话很少,每次见面也没有什么话聊,我和他不怎么亲近,但我知道,他是除了妈妈以外最关心我的人。
而和我相处最多的就是我的妈妈了,她是一名白衣天使,也是我最喜欢的人。我的雪花片飞机就是我的妈妈给我拼的,她有一双巧手,救了很多的人,也拼凑完整我的童年。
我的父母在他人口中是英雄英雌,在一场洪水中救了很多的人,甚至为此不惜丢下了我,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我的家被一场洪水冲走了,什么都没留下……我唯一能留住的,就是我的雪花片飞机,这是我最后能珍贵的东西了。
我恨过我的父母,恨他们为了别人,亲自斩断了这世上和我有联系的血缘,让我成为了孤儿,没人要的小孩。
我常常在想,我宁愿不要什么伟人孩子的虚名,也只要他们活着就行了。
但每当我看着这普通的雪花片飞机,就觉得父母仿佛还在我的身边,叫我学会放下,他们不曾为自己的死亡后悔,而这就是最珍贵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