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三月与歌

3、少女的情怀（2）

　　沈今棠从小就被人喊“小偷生的小偷养的，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小的时候她个头小力气小，后来和奶奶砍猪草手心多了一个个老茧，她就知道报仇的机会到了。她把带头说她坏话的那个人揍得哇哇叫，后来见她都喊一声老大，再也没人敢对她指指点点了。

　　“说人坏话会烂嘴长疮，你妈没告诉过你吗？”沈今棠喝完了最后一口小米粥，盯着他嘴角的破口子。

　　沈瑾安被唬得缩了缩脖子，杨雪刚炖完鸽子汤回来就看见眼前这略显怪异的一幕。

　　“怎么了？”杨雪有点奇怪，沈瑾安想到自己偷吃了冰淇淋和糖导致烂嘴，也不敢作声。

　　不是害羞内向的姐姐吗？沈瑾安觉得她分明就是长着犄角的恶魔，会生吞活剥了自己。

　　“这是市图书馆的借书卡，明天要摸底考试了，加油。”沈今棠手里被塞了一张黑金磨砂卡。

　　“谢谢阿姨。”沈今棠不和她客气，寒喧客气在现实面前显得虚伪可笑。

　　昨天下过雨，过了一晚地面还是潮湿的，空气里飘杂着青草与泥土的芳香。沈今棠抱着书，口袋的硬币沉甸甸的，是陈雪给她坐公交的，图书馆离住处有两站路，中间那站是学校。
　　市一中的大门在拥挤的车流中一闪而过，沈今棠却看到了它的宏伟与气势，光是面积就是乡镇高中的三四倍了。

　　市图书馆有三层，玻璃扶手印着大理石地面的灰，沈今棠第一次觉得渺小如身陷浩瀚宇宙。
　　一楼位置满了，二楼楼梯拐角有个空位，上面放着一本《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旁边是一瓶未开的矿泉水。

　　这本书她一直想看，可惜以前学校没有。她蹬蹬蹬跑去图书管理员那登记借书。

　　“就一本，被借走了。”管理员是个老奶奶，抬眼看她的空隙镜框滑落到了鼻梁上。

　　有缘无份必然铭记终生，沈今棠想着那本书心里痒痒，过去一看原主还是不在，她半蹲下来咬着笔头刷刷刷在纸上写字，下楼找了个位置坐着，她得抓紧时间看书去了。

　　夕阳渐渐西沉，沈今棠做完了两套卷子，看着错题眉皱成了一团，她得赶回家吃饭了，左思右想又上楼看了一眼，位置还是空的，纸条被压在书下褶皱都未曾动过。

　　陈暨白参加完物理竞赛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贺蓉在考场外等他。

　　“今天考得怎么样？”贺蓉看了眼后座的儿子，眉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她的儿子从来都是年级第一，容貌身材样样出色，对父母更是言听计从，逢人都夸她是好福气。
　　“还行，去一下图书馆我拿书。”陈暨白说完就靠在椅背上小憩了，偌大的空间里只能听见缓缓流淌的轻音乐声。

　　二楼拐角的位置他租了三年，大家几乎是默认了的。陈暨白看着压在书角的纸条，挑了挑眉。

　　一行清秀的小字写着：可以把书借我吗？条件随你开。落款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贺蓉和管理员阿姨打完招呼看他还站在原地愣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吗？外婆在等我们吃饭了。”

　　陈暨白在身后脚步趋近时，手已经将纸条捏成团塞进了口袋，低垂着眉神情掩在阴影里，“好。”

　　陈暨白直到坐上车才呼了一口气，捏着纸条的手心几乎被汗水濡湿了。这对于他教条严格的家庭来说，已经是他出格了。

　　沈今棠回家时已经六点了，敲了好几遍都没人开门，敲门声在破旧的楼道里震天响。

　　沈令华今天下班晚，他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时，过道陈旧的感应灯才亮，他这才注意到楼梯坐了个人，瘦小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笼着，眼底泛红，像只被遗弃的小鹿。

　　沈今棠快18了，可他回去探望的次数一只手都说得过来。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沈令华胸口翻涌着一股酸涩难言的情绪，声音也柔了几分。

　　“你这不是回来了吗？”沈今棠拎着书包进了屋子，漆黑一片她摸不清楚灯的位置，索性停在原地等他。

　　沈令华盛了一碗冬瓜排骨汤给沈今棠，又拿出冰箱里的剩菜炒了炒。

　　自她出生后，沈令华几乎没和她单独相处过。沈令华发现她遗传了母亲大半的美貌，稚气未脱的脸上已见几分绝色。

　　沈令华看她一直扒饭，给她夹了块牛肉“明天我送你开学。”

　　沈今棠筷子停顿了下，起身将碗筷收拾带去了厨房。

　　她关上房门时，用力地按了下眼角。从前她被嘲笑没爹妈养的时候哪去了？可她不会说这些话，就像紧紧裹住自己的贝壳，将心事委屈咽下消化。

　　安淮市一中在省内排名前三，多少人挤破了头要送孩子进来，仿佛踏入校门的那刻已经拿到了名大的录取通知书。

　　沈今棠算是插班生，沈令华原本让她高一下学期就搬来城里，可沈今棠不放心奶奶和盛暑待收的蚕豆。奶奶不会骑车不能接送她上下学，她就停了学在家干农活去参加期末考，好在还是第一。

　　开学第一天，她出门洗漱的时候，看见杨雪和沈令华站在客厅茶几前，似乎在对峙争吵的样子。

　　见到她来，杨雪冷哼了一声，回头转身大力地关上了门。

　　“洗漱好了就出门，早餐在外面吃。”沈令华看了一眼挂钟，才六点。

　　一中门口早餐店成排，蒸笼升腾的白汽驱散开了雾气，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令华端了一笼蒸包和两碗豆腐脑，白花花的豆腐脑上浇了几滴辣椒油和醋。

　　“我不太能吃辣。”沈今棠咬了一口包子，将豆腐脑推远了些。

　　沈令华分不清她话有几分真实性，明明上次接她时她还坐在凳上吃着彩椒。

　　“叔叔，啊有豆腐脑没？”一声洪亮的声音在沈今棠耳边响起。
　　“没咯，最后一碗刚卖走。”叔叔笑呵呵的。
　　“啊。”郑安宁嘴角压了下来，嘟着嘴。

　　沈今棠看了一眼郑安宁，她穿了件天蓝色的齐膝短裙，上身是一件雪纺衬衫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人。

　　“这一碗给你吧，我不太爱吃豆制品。”

　　少女时代的友情来得很莫名也很突然，就像两条不相交的直线遇到拐点莫名就相交了。

　　沈今棠看着公告栏贴出来的考场分布表，找到了考场拿到了开学第一考的试卷。市一中出的试卷确实有水准，数学到了后面是基础拔高题，以来拉开尖子生和普通生的距离。而英语阅读理解几乎已经达到了四级的难度，沈今棠已经预料到了自己考得一团糟。

　　沈今棠出考场的时候，澄澈的暮色将天边染成了一幅画。沈令华发现她有心事的时候，连辫子都耷拉着垂头丧气的，身后新买的迪斯尼书包一晃晃地。

　　“哟，学霸姐姐第一考就出师不利啊。”沈瑾安兴奋地吹了个口哨，被杨雪拍了一下头。
　　“刚学的成语就用上了，孺子可教。”沈今棠擦肩走过他身边时，轻轻一撞。
　　“没关系的，小棠。市一中学习节奏快，考不上实验班也没关系，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嘛。”杨雪及时安慰道。

　　实验班一般只收50人，而清北每年都会提前分出名额来给实验班，一个插班生的名额几乎卖出了快5w的高价。

　　沈今棠听奶奶说过杨雪从小就搬去了城里，用钱堆起的涵养让她对乡村教育带着骨子里的偏见，仿佛在用她的认知来否定一群人的价值。

　　“晚上出去吃火锅？”沈令华握着方向盘，偏着头询问大家的意见。
　　“瑾瑾不爱吃火锅，但小棠又没吃过，这…”杨雪坐在后座，迟疑了下。

　　“我买了面包，待会去图书馆做题，前面站台放我下来吧。”沈今棠指了指前面。

　　这场考试让她看清了自己和市一中的差距，好在差距不太，她自信那些资源优势拉开的差距用努力一定可以够到。

　　沈令华目光送着沈今棠下了车，“老公，那我们今晚吃什么？西餐还是日料？”

　　“我记得从前你没这么舍得的。”沈令华看了一眼杨雪，很多事并非他不懂只是懒得管。

　　她薄弱是数学，可又义无反顾地选择理科。突破瓶颈，会比文科走得更远，她更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

　　比如她现在走上了二楼那个位置，书还放在桌子，沈今棠走过去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昨天回去想想觉得这样太过冒进了，在不了解对方情况下，这和她的行为方式不符。

　　纸条呢？沈今棠就差连桌子底都翻开来了看，她咬着唇神思有些苦恼。

　　陈暨白没参加测试考，他在图书馆泡了一天，刚解开了道物理题精神极佳，去吃了个晚饭回来自己书桌前围了个小女孩。

　　陈暨白挑了挑眉，这个小女孩他昨天才见过，今日倒是穿了件粉色小马甲配上牛仔裤，审美不敢恭维。

　　原来她不是初中生，陈暨白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