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三月与歌

2、少女的情怀（1）

　　2014年夏末，玛雅预言后的第二年。

　　沈今棠下公交车时，滂沱大雨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抱住胸前的布包，用身子挡住了大半的风雨。

　　柏油路面的水漫过了脚脖子，沈今棠奔到站台时鞋子连着灰色直筒裤湿得在滴水，站台檐下只能容下一个人侧身距离，沈今棠缩着身子等着她爸来接。

　　烟雨蒙蒙中，高楼耸立入云霄，繁华又陌生。这里不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林潭村，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她找不到一丝归属感。

　　沈今棠掏出布包最内夹层里的崭新手机，拨通了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中气十足，“你弟弟补习班还有一个小时结束，到时候接了你一起去吃晚饭。”

　　沈今棠唇抿成了一条线，最终点了点头，坐在了站台的凳子上，翻开了她邻居表哥借着她的高二课本。
　　临走之前奶奶让她听爸爸和新妈妈的话，沈今棠想自己得执行好，不能让奶奶担心。

　　沈令华到的时候，沈今棠已经用笔在膝盖上演算起来了，齐肩的短发被风吹起，露出小巧精致的耳垂线，眉目间带着似高山白雪的冷冽。

　　他只用看一眼就明白沈今棠像她妈，沈令华心里烦躁不已，握住方向盘的手都加了三分力。

　　“爸爸阿姨好，弟弟好。”沈今棠迅速说完，就钻到了副驾驶位。沾了泥的布鞋在雪白的车垫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黑印子，沈今棠羞得耳朵都红透了，手指紧紧抓着布包袋子。

　　“小棠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安安他补课在偏远市区的城东，只能委屈你了。”后座杨雪的声音很温柔，像是砒霜里裹着浓浓的蜜糖。

　　“妈你和她解释什么，她才是我们家的外人。”沈瑾安不满地怪叫了起来。

　　“安安不能这么没礼貌，向姐姐道歉。”杨雪看了一眼专注开车不作声的沈令华，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学习回回都是第一，你有问题得好好向请教姐姐。”

　　“阿姨，乡镇里的成绩都不作数的，更何况还是市一中。”沈今棠语气寡淡听不出情绪，更像陈述事实。

　　杨雪坐在她的斜后方，能看到小女孩圆润的后脑勺，侧脸的线条在雾霭中格外清晰。倒是个有脾性的丫头。

　　沈令华领着一大家子去了必胜客，沈今棠亦步亦趋地跟着，听他们聊着自己听不懂的话题，沉默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被拉成了一条长线。

　　“又吃必胜客，爸我都吃腻了。”沈瑾安说话时晃动着腮帮子，沈今棠就坐他对面。能看清楚这个七八九岁男孩眼底的不屑与嘲讽，审视的目光仿佛能在她身上戳个洞。

　　“穷酸鬼你吃过吗？”沈瑾安对着她做了个鬼脸。

　　“吃了这个成绩就能好吗？那你确实该多吃点。”沈今棠笑容和蔼可亲，听说上次他上次考了班里倒数第三名，其他两人缺考的那种。

　　“好了吃饭。”沈令华语气冷淡，给她面前放了块披萨。披萨被烤的金灿灿的，满当当的榴莲果肉配着拉丝的芝士，是她没吃过的东西，沈今棠伸手拿了一块。

　　“哎小棠，这有一次性手套。”杨雪说的时候，沈今棠五指已经沾满了油光。来之前她刚给奶奶剥完夏季的豆子，手黑黝黝的还有倒刺。

　　“我去洗个手。”沈今棠立刻站起了身，似乎慢一秒酸楚的泪水似乎便会夺眶而出。

　　沈今棠泄气地看着镜子里眼眶泛红的自己，微凉的手指蜷缩在了一起。沈瑾安的日常是她触不可及的梦，奶奶累垮了腰也才赚到几百块，可他们这一顿饭就花去了几乎一半。

　　“小姐姐，你可以帮帮我吗？我尿裤子了。”沈今棠一低头，一个约莫七八岁洋娃娃般可爱的女孩正低头看着自己，和她一样，眼睛红通通的。

　　“是爸爸来的吗？要我帮你去喊他吗？”沈今棠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解决方案迅速在脑袋里生成。

　　“我哥哥在外面，你找她。”小姑娘葡萄般黑黝黝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自己，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人群里长得最帅的那个，我哥哥可是校草。”

　　小姑娘机灵地很，满脸都写着你赚翻了。沈今棠沉默了一秒，同龄的女生早在初一就春心荡漾，她内心却如一汪死水，不起波澜。春丽一直喊她尼姑。

　　必胜客走廊的灯坏了，尽头阴影处站着一个身影，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俊朗的面孔上多了一丝疑惑。

　　沈今棠听到胸膛那刻沉睡的心猛烈地跳动了两下，她该怎样形容这样艳绝的第一眼呢。

　　黑卫衣白蓝球鞋，面容似玉，眼神是清冷无欲的，如居高山的神祇，泯灭众生。

　　沈今棠的步伐莫名踩上了走廊白炽灯的节奏，光与影的交织下，两人的身影逐渐靠近交叠。

　　“是…”

　　“是我没错，把这包衣服交给她，换好了来见我。”陈暨白语速很快，他声音清凌凌的，像山巅处的积雪，轻飘飘的。

　　“哦。”对方摆明了不想和她多说的样子，沈今棠默默缩回了脖子，转身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小姑娘像一棵干枯的豆芽菜，个子还没到他胸前，耳垂连着雪白的脖颈都是红的。陈暨白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皮相一脱，众生不过尔尔。

　　小女孩换衣服的速度很快，动作十分熟练。她疑惑地看了一眼垂眼站着的沈今棠，小声开口“你不好奇我哥吗？不想要联系方式吗？”明明那些女生逮到机会就问个不停。

　　沈今棠看着她穿上了亮晶晶的凉鞋这才抬起了眸子，“欲望即烦恼，烦恼即菩提。”小女孩呆呆的看着她，她挠了挠头，“就是说你哥哥太优秀了我不配。”

　　沈今棠牵着小女孩的手一直送到陈暨白跟前，满脑子都是怎么和沈令华怎么解释这事。

　　“喝可乐吗？”陈暨白出声叫住了她。

　　沈今棠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倒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沈今棠回座位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收拾好了，她默默背起布包也准备走，无人在意她为何离开了那么久也无人在意她有没吃饱。

　　沈今棠拉着布包袋子闷着头走路，以至于错过了和她擦肩的陈暨白。

　　“是那个姐姐。”陈暨白拉住了想打招呼的妮妮，对着她摇了摇头。

　　那个小男孩他见过，原来是她弟弟。

　　“我来了个又丑又土的乡下姐姐，居然连披萨都没吃过，不过妈妈说了她一分钱都不会分走我的。”水声哗啦啦，陈暨白关了水龙头走了出去。

　　“那个姐姐是不是过得不好？”妮妮问。

　　陈暨白低首，揉了揉妮妮额前的碎发，“万般皆苦，每个人都需自渡。”

　　沈令华是工程师，薪水很高，学区房就靠着市一中。

　　“小棠，时间匆忙，只能着急给你腾个书房出来了。”杨雪铺平了被子上的褶皱，笑容中带了丝歉意。

　　“没关系。”沈今棠看了眼床上的新睡衣新衣服和床边的新鞋子，轻咬了咬唇贝。

　　房间布置成了清一色的粉色，床很小也够睡了，闻着有淡淡的皂角香味。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确是她住过最好的房间了。

　　爷爷突发车祸，奶奶身体不好，否则沈今华哪里记得还有这么个乡下女儿。

　　自己上一次见沈今华是他再婚来通知她，记忆中没有妈妈的身影。沈今棠站在镜子前，张了张嘴试图发出那两个音，最终还是作罢。

　　沈今棠掏出新手机，给死党林苏语发了个信息：我今天吃披萨了。

　　想了想又跟了一句：我决定单方面撤销尼姑这个称呼。

　　小女孩之间的话题很多，一聊就是一个小时。

　　“真好，要是我也有机会能去市里读书就好了，棠棠替我多看点帅哥多吃点好吃的。”林苏语语气略带遗憾，风景等人可年华易逝。

　　“我就想平静过完这两年，上个好大学，接我奶奶去过好日子。”沈今棠看着被单上的卡通人物，笑意散在眸子里。

　　电话挂了之后，沈今棠翻开了桌前的书。市一中学习进度快强度大，每年清华北大有几乎一半的名额。

　　开学有次摸底考试，这对她来说很重要。即使她在乡镇拿到手软的年级第一，如今也是过去式，她隐隐觉得自己背上了母校的荣誉，并不只是孤身战斗。

　　离开学还有一天，沈今棠的生物钟让她在早上六点就醒了，她该起来帮奶奶给猪喂水了。眼睛睁开，是陌生幽闭的房间，书包孤零零地靠在桌角。

　　她揉了揉眼睛，轻呼了一口气。沈今棠，你要坚强。

　　洗漱好出门吃饭，沈今华不在，沈今棠看着一桌的佳肴，手都不知该往哪放。她像个闯入者，格格不入。

　　“小棠多吃点，你在长身体呢。”陈雪很热情地给她夹菜，桌上光是荤菜就有三道，还摆着水果点心，还好刘海长，低头可以掩饰住她眼底的酸涩。

　　“没吃过就多吃点，可不要偷偷拿走下桌吃，学你那个小偷妈哦。”沈瑾玉敲了一下碗，冷笑了一声。

　　沈今棠的筷子掉到了桌上，发出啪得一声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