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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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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漫天大雨中,后院灯火通明,长廊上的青红,看着渐渐涌起的积水,有些犯愁:“再这么下下去,这水一会就得进屋子。”她撑起伞自言自语道,“不行,我得去找施副官。”
“哎”堇年急忙将她拦住,“这大雨天的,我们再等等吧,说不定一会就停了。我看这水暂时进不了屋子。”
青红嘟囔:“施副官也真是的,怎么就不给安排个好住处。”
话刚落音,就见虎子光脚出来叫:“姐姐。”
堇年急忙迎上前:“怎么不睡啦?”
虎子迷迷糊糊的指了指床的方向道:“漏水啦,好凉。”
青红摸了摸他肩头,哟的一声:“还真是,衣服都湿了。”
堇年怕他着凉,牵着他回屋换衣服,青红则拿着碗、盆,开始满屋子接水。
虎子听着滴滴答答的落水声睡意全无,兴致匆匆的跑过去要帮忙。
青红不允:“又要弄一身水。”
虎子反驳:“不会的!”
“不行!小孩就要听话,回去乖乖的睡觉!”
“我不是小孩。”
“你不是小孩你是什么?”
“我是男人!”
突然,屋外宛如平地惊雷,电闪雷鸣。
虎子吓得一头扎进青红怀里,青红哈哈大笑:“就这还男人!”
窗子被风吹的吱呀作响,走廊上一盏灯笼被风吹落在院子的空地上。在俩人的嬉笑声中,堇年走出房间,半个身子探出长廊,想要将灯笼捡起。
伸出的手,瞬间被雨滴打湿,凉意四起。她冷的一个哆嗦,急忙起身,隐约看见一个身影在她面前停住。
堇年迟疑的抬头。
林翘楚的面容在雨水中有些模糊,堇年缓缓起身,完全未察觉雨水已经打湿了她半边衣袖。相顾无言,周围的一切都渐渐模糊起来,整个世界宛若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沉默的盯着她,突然上前,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将堇年揽入怀中。
被他紧紧箍住的堇年,还在错愕之中,雨水落在脸颊上依旧冰凉,许久,她缓缓抬起手,轻轻的抱住了他。
是夜,堇年一行四人趁着大雨离开了督军府,陪同的还有容嫂。
到了住处,已是清晨时分。虎子睡的迷迷糊糊,下车瞧见这掩映在树木深处的院子,高兴的跳了起来,青红拎着东西和他一路小跑,施人诚则背起行李箱,只剩下了容嫂和堇年尴尬的立在原地。
她对容嫂有许多愧疚,却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容嫂,笑呵呵的拉着她,道:“顾小姐,我们快去看看。”
搬家是个大工程,所幸新住处的日用所需,一应俱全。堇年、容嫂、青红、施人诚再加上一直在做指挥的虎子,不过半天功夫也安置妥当。
中午时分,刚要喘口气,听见有人叫门。
青红狐疑:“这会会是谁?”
容嫂一脸笑意的将门打开。
开门即见翘浚爽朗的一张笑脸,他身后是长衫玉立的林翘楚。
翘浚进来,大大咧咧的塞给堇年一个红包:“恭喜!恭喜!”
青红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啊?”
虎子只顾着嚷嚷:“快拆开看看。”
翘浚不满:“关你什么事!”
虎子委屈:“我也搬新家了。”
施人诚看他们身后空无一人,惊讶的问:“少爷,您一人来的?”
“嗯。”
“这太危险了。”
“不碍事。”
翘浚抢话:“大哥说人太多,容易引人注目,这样出来方便。”
林翘楚看向翘浚身后的堇年,她微微低着头。
林翘楚随即道:“既然是乔迁,总得庆祝一下。”
容嫂许久未见少爷如此开心,急忙应着:“准备好了,早准备好了!”
一帮人入席。
翘浚十分兴奋,举起杯子道:“祝姐姐在这过的开心。”
虎子急急忙忙端起杯子:“还有我!”
翘浚翻了翻白眼,引得容嫂忍不住笑了,她将虎子面前的碗夹满了菜,笑吟吟的说:“不会落下你的。”
翘浚不再理他,环顾屋子四周,十分羡慕:“这里可比督军府舒适多了。”他凑向堇年,“要不,姐姐我搬来和你做伴吧!”
林翘楚立刻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翘浚摇头,作苦恼状:“大哥,什么时候我能跟你一样搬出来住?”
容嫂惊讶:“少爷要搬过来?”
对上堇年探究的目光,林翘楚没有应声。
“大哥来了岂不是不方便。”翘浚嘟囔
施人诚接话:“我已经差人守好这一带,少爷大可放心。”
林翘楚干咳一声,容嫂低头微笑,青红看看堇年又看看林翘楚,觉得气氛微妙,只有虎子一人还在大快朵颐。
午饭结束后,青红、翘浚、施人诚三人带着虎子一起,去了后山。
容嫂收拾“残局”,屋子里登时只剩下了堇年和林翘楚。
堇年今日悄悄打量他,才发觉,不见的这些日子,他竟消瘦许多。
此刻他单手耷在桌上,微微佝偻的背略带倦意,并不是人前的气宇轩昂。九月份的洛城暑意渐消,窗外两边绿油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树叶缝隙漏过一缕缕疏浅的阳光,落在他肩头,随风摆动,明明灭灭。
她端坐在原处,久未出声,脚尖在地上来回摩挲。
他看着她,含糊的问了句:“这里……合不合心意?”
堇年看了看四周,促狭的道:“挺好。”
“这后面就是青塔山,很少有人来,平日里都很清净,周围施人诚也布了人看守,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
“嗯。”她低着头。
“容嫂和施人诚都会留在这,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们开口。”
“好。”她依然低着头。
“另外”他顿了顿,才道,“刘妈被秦府转交给了吕隻生。”
听到这些,堇年才猛然抬头,急急问道:“她还好吗?”
“没你想的差。暂时安全。”
“为何要交给吕隻生?是不是?”堇年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有些手足无措,直直的盯着林翘楚哀求,“一定要救救她!求你一定要救救她!”
慌乱之中,她甚至伸手紧紧的抓住他衣袖:“你一定有办法!”
像是不再耐烦她的聒噪,林翘楚一把抓住她的手,眉头微微皱起,愠怒的道:“有人专门盯着,你大可放心!”
“真的?”
“真的。”林翘楚肯定的告诉她
堇年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坐在原处失神许久,等回过神,才发现手竟被林翘楚紧紧握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林翘楚的目光定格在她手上:“这怎么弄得?”
只见她莹白的手背上,原本结痂的伤口又裂开来,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堇年看了看,有些漫不经心的道:“阁楼上划的,不碍事。”
话毕,挣扎着想要抽回被紧紧握住的手。
林翘楚看了看她手背,并未松手,极为坚决的道:“得包扎一下。”说着唤来厨房里的容嫂找药箱。
容嫂刚听要找药箱,极为担心,几乎是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到了客厅看见俩人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林翘楚接过容嫂递过来的药箱,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低头专注的替她清洗伤口。
堇年极为紧张,又想起闵宝卿的话,微微红了脸。
林翘楚仿佛额上生了眼睛,低声问:“宝卿找过你了。”
“嗯。”
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跟你说什么?”
堇年迟疑,最终道:“没什么。”
林翘楚未再说话,只是一圈一圈的缠着纱布,他的动作缓慢,似乎希望时间被无限延长。
过了很久,包扎完毕,林翘楚却并未放开她的手,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自言自语似的道:“你瘦了。”
堇年有些无所适从,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虎子欢呼的声音,接着翘浚叫着“姐姐,姐姐”冲了进来。
总算打破了这尴尬。
林翘楚松开她的手,起身拿起桌上的药箱,道:“我先把它收起来。”
四人进门,施人诚看见林翘楚手里的药箱,不放心的问:“您的腿?”
青红接话:“少爷的腿疾又犯了?”
虎子看着堇年的手,丢掉手里的树枝,咋呼呼的跑了过去:“姐姐,你的手受伤啦?”
翘浚看了看大哥,看了看堇年,瞬间顿悟,莫名的呵呵笑了几声。
堇年红了脸,安慰虎子:“没事,都好了。”
屋子里西洋钟声传来,林翘楚看了看对翘浚道:“我们该走了。”
“不能留一天吗?”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林翘楚再次提醒。
翘浚虽然不高兴,但也只好乖乖的应着。
林翘楚回身向堇年道:“我走了。”
堇年低声应了,施人诚送他出去,见他行走渐缓,尤为担心:“您的腿没事吧?”
出了院门林翘楚一直紧绷着的脸,这才稍微松懈了下来,他拍了拍自己有些木痛的腿道:“不碍事,你回去吧。巷口会有车子来接我们。”
看着施人诚进了门,翘浚这才过来扶林翘楚。
林翘楚忍不住再次叮嘱:“这次出来的事情,回去对谁都不准讲。”
“大嫂和父亲也不能说吗?”
“大嫂不能说,父亲不会问。”
“大哥……”翘浚迟疑的问,“你是喜欢顾姐姐吗?”
林翘楚微微愣住,忍不住笑了:“那么明显吗?”
翘浚点点头:“不过顾姐姐好像很怕你。”
林翘楚没有应话,俩人沉默的走在静谧的石子小路上。
“你有喜欢的人吗?”林翘楚突然问
翘浚迟疑,道:“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怎么说?”
“有时候喜欢她,有时候又不喜欢。”
“为什么?”
“她只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喜欢,但她常常不理我。”
林翘楚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该如何跟面前这个少年解释这个问题,因为他也在路上,还在探索。
翘浚道:“不许跟别人说,只有你一个知道。”
“好。”
俩人的身影被阳光拉的好长,好长。
回到督军府已是黄昏,三姨太和闵宝卿早已候在府门口。
看见俩人下车,闵宝卿急急的迎了上去,亲昵的摸了摸翘浚的头:“跟大哥一起玩的怎么样?”
翘浚夸张的皱着眉头:“大嫂,不要小瞧人,我可不是出去玩,我是跟大哥去学习去了。学了好多东西。”
“哟,说来我听听都学了什么呀?”三姨太风姿摇曳的走了过来
林翘楚笑了笑:“翘浚很聪明。”
翘浚得意的看着母亲:“听到大哥夸我了吧!”
“我是该夸你呢?还是该骂你呀?”三姨太嘲讽的道,“读书可没见你这么积极过。”
翘浚一听读书俩字,不耐烦的快步进了督军府。
三姨太急急忙忙追上前:“你给我站住,臭小子,翅膀硬了,还说不得了啊!”
闵宝卿看着俩人背影笑:“小叔真有意思。”说着挽起林翘楚的胳膊,笑道:“今天累不累啊?”
“嗯,有些。”
闵宝卿见他面色不好,有些心疼:“待会我让容嫂帮你熬些汤补一补。”
“不用了,而且容嫂也不在府上。”
闵宝卿惊讶:“我昨天还看见她。”
“嗯,她老家有些急事,我差施副官送她回去了,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
闵宝卿皱眉:“这怎么能行?一向都是容嫂伺候你的。”
“不碍事。”林翘楚笑了笑
俩人进了督军府,漫步在广玉兰树下,闵宝卿的笑容自始自终挂在脸上。
沉默了许久,她突然开口道:“昨天,跟顾小姐聊了一会。”她看了看林翘楚,笑,“她好像对你还有些疑虑。这也难怪,想想顾家一大家子人……我早上差人去送东西。说是后院积了许多水,也不见顾小姐踪影。”她试探的问,“她去哪了?”
“父亲不愿她呆在督军府,派人送出去了。”
她并不多问,只道:“这样也好。对她来说,督军府的人想必都是坏人。”看他未说话,她继续道,“她是可怜人,虽然对你仍有心结,不过,眼下,也只有你能帮她。”看四下无人,闵宝卿紧紧的抱住了林翘楚的胳膊,娇笑道,“你一定会帮她的,对不对?!”
俩人之间甚少有如此亲密的动作,林翘楚略显尴尬。
已经走到了房门前,闵宝卿看了看她,面色红了红突然伏在他耳畔道:“我想给你生个儿子。”
她目光炙热的盯着林翘楚,林翘楚有些为难:“宝卿。”
这是他惯常看自己的眼神:无奈、怜悯、略微不耐烦。
那与他看顾堇年的眼神完全不同。
在新婚之夜他从大雨中归来的落寞,在得知堇年被三姨太关进柴房后的焦急狂躁,在顾堇年已死的假消息传遍洛城时的伤心欲绝,再到今日……他说起顾堇年时的纠结、怜惜、不能舍弃。
可是她紧挽住这个男人不放手,她希望为自己争取一点点的机会。
香云在门口候着,林翘楚只好被闵宝卿拉着进了门。
房间里窗帘紧紧的关着,幽香四起。
香云悄悄的关门出去。
林翘楚问:“这是什么香?”
带着摄人心魄的味道。
“你喜欢?”闵宝卿喜上眉梢,端过一盏香炉解释道,“这是我托人从杭州带来的。”
靠近了,幽幽的熏香,若有似无的钻进鼻孔。
一天的疲倦似乎就此消散。
闵宝卿帮他摁着肩膀,心疼的道:“你都瘦了。”
林翘楚听着这声音仿佛飘忽天外,迷迷糊糊的道:“不碍事。”
他脑子里还是堇年局促的模样:她微低的头,凌乱的发,白皙的脖颈……以及当他靠近时,她不由自主的颤抖。
闵宝卿手上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她弯着身子伏在他肩头。
林翘楚看着她一脸盈盈笑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声音似在喟叹:“苦了你了。”
“翘楚。”闵宝卿的声音像是虫子一样爬在他心头,软糯,瘙痒。
他起身将她揽入怀中。
小心翼翼的像是呵护一件珍宝。
林翘楚醒来时,不知是何时,只听见西洋钟铛铛的响着。
看着身边裸露着肩膀的闵宝卿,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头痛异常,闵宝卿被他翻身的动作吵醒,轻声问:“醒了?”
“这是几点了?”
“你饿了吧?”她笑,有些羞赧的道,“昨天,你也没有吃晚饭。”
“是吗?”
黑暗中,她微微靠近他,伸手抱住他:“你昨天说要一辈子对我好,再也不会对我发火,不会生气。”
林翘楚知道她意有所指,想起上次静安寺的事情,也为自己当时的莽撞感到羞愧,便道:“那次,是我太心急,你别放在心上。”
“我怎么会怪你呢?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不能为你分忧,还让你生气……”她说的委屈,顿了顿道,“所以,我不管你和顾小姐怎样,只要你稍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一点,我就安心了。”
堇年。
林翘楚失了神: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