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欢》明河如景

21、21

　　洛城监狱。
　　码头濡湿腥粘的空气仿佛还绕在四周，房间外却已换做看守们混乱嘈杂的划拳声。堇年蜷缩在粗草铺成的床铺上，只等黑暗将自己一点点吞噬。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铁链声。她条件反射似的从床上坐起。只听见房间外嘈杂的划拳声骤然消失，短暂的混乱后跟着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齐刷刷立正敬礼的声音，堇年警觉的靠近墙壁，隐约听到有人问，“里面怎么样？”
　　“报告长官，一切如常！”看守恭敬的回答
　　“嗯。”那人应了一声，又道，“好生看着，别出差池。”
　　看守连声应着，话毕又讨好的问：“许爷，这里面关的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个个这么紧张。”
　　那人听了颇为不满：“这是你该问的吗？”
　　狱卒听了干笑两声道：“许爷骂的是，是小的多嘴。”
　　“知道就好！”那人声音低沉，接着说，“机灵点，不然出了差池，你我脑袋都要落地！”
　　堇年听的正入神，墙的另一侧突然传来有节奏的敲打声，她狐疑的望过去，只见墙壁拐角处的一块砖头骤然不见。
　　“堇年！”空隙的另一头，传来细微的呼唤声。
　　看着秦宜和露出的小半张脸，堇年惊讶万分：“秦大哥？！”
　　秦宜和连忙做个嘘声动作，示意她小心。门外，正断断续续的传来细微的谈话声，堇年察觉出了危险，仓皇捂住嘴巴。
　　秦宜和倒是镇静，只见他扭头观望了下身后，便小声道：“明天要庭审，去的路上你同我一起逃走。”
　　堇年闻言，惊了一下：“逃走？”
　　秦宜和并不打算同她解释，言简意赅道：“到时你只管顾着自己安全！”
　　堇年不解，还想再问，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秦宜和急忙示意堇年回到原处，紧接着便飞速将砖块重新填上，整个房间瞬间又陷入一片死寂。

　　熬人的焦灼让堇年一夜难眠，她不曾想会在这里再度遇到秦宜和。秦宜和素来宽厚踏实，想必码头那次已是他人生最荒唐的冒险了，堇年对自己的处境虽茫然无头绪，却不也不想因自己再度让秦宜和涉险，可母亲的死也给她敲响了警钟，顾玉生的死和秦宜和无关又如何？在洛城，在有林翘楚的地方，真相也许并不那么重要。为此，她并不能保证，秦宜和一定会安稳无事。如此思绪纠缠了一整夜，似睡似醒间，听到链锁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刚起身，只探了个头，就被看守一顿呵斥：“看什么看，赶紧出来。”
　　原来天亮了。

　　堇年刚费力的从床上起身，就被看守扯了出去。迎面而来的秦宜和看见她狼狈模样，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被人挟住，跟在秦宜和身后，脚上铁链在空当的长廊上发出的咚咚的闷响。走出长廊，穿过大厅，外面的天空竟然明净湛蓝，空气中已经带着盛夏的暑气，阳光丝丝缕缕的照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们被分拨在两个车里，上车的一瞬，她习惯性的回头看，发现秦宜和竟也望向她，她还不曾看懂他的表情，就被看守粗暴的推上了车。
　　车子疾驰，一路颠簸。
　　也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个看守推了推昏昏欲睡的同伴指了指窗外问：“这是哪？”
　　那人揉揉眼睛，同样是看了看窗外，呆滞片刻，突然惊叫：“不好！”同行的看守发现势头不对，种子拍打司机后窗喊：“掉头！”
　　话还未落音，便听见一阵急促的枪响声，紧接着车子便是一个大转弯，三个人几乎被同时从座位上颠了下来。看守一个紧紧按住了堇年，另一个则还在拼命的撞击前排的隔门：“快停车！”
　　车子却疯了似的直冲了出去。
　　车身颠簸，堇年抱头趴在车上，黑暗中，只听一声巨响，她就感觉身子便被人猛的一提，紧接着，整个人就被狠狠的推下了车，碰触地面的瞬间，身体立刻传来尖锐的疼痛，而方才还在飞驰的车子已是滚滚浓烟。
　　两个看守将堇年紧紧扣在身侧，紧张的四处观望。周遭空旷无人，只有不远处横陈的两具尸体显示着这里方才发生了一场混战。细微的风声，让人神经绷成一根弦。突然附近草丛一阵响动，紧挨着堇年的看守警惕的将枪对准那个方向，堇年还未看清是谁，便听见两声利落的枪响，两个守卫便倒地不起。
　　堇年惊魂未定，模糊记忆的最后是秦宜和奔跑过来的身影。

　　她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秦宜和瘦削而焦虑的面庞，见她醒来，他惊喜又安慰：“你醒了？！”
　　堇年打量四周，问：“这是哪？”
　　他没回她话，却拉着她的手问：“还疼吗？”
　　堇年这才发现手背红肿，泛着血丝，倒也没觉得疼，她摇摇头，心里觉得秦宜和今日这样做多有不妥，且心有疑问。
　　她坐直了身子问：“是不是把秦伯也牵扯进来了？”
　　秦宜和不愿多谈，只道：“你不用担心，他自有办法应付。只是，现在外面风声还紧，我们要暂时留在这，等过些日子，风声过了，我再把你送走。”
　　堇年摇头：“我现在在哪都一样，你何必冒这个险。”
　　秦宜和道：“总归是要走的，不如趁早。”
　　堇年无奈：“哪会那么容易！”
　　秦宜和边用毛巾替她擦拭受伤的手背，边道：“倒也不是没办法，只是需要拖延些时日。”
　　堇年并未反对，只道了句：“怕是又连累你们。”
　　秦宜和笑：“说的什么话。”

　　这里远离喧嚣，日用吃食均由秦广浦派人送来，他们一日三餐，日出日落，日子平静的仿佛曾经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
　　只是静寂长夜里，堇年还是会毫无征兆的惊醒，再闭上眼睛，便见腥风血雨劈头盖脸的朝她涌来。漫漫长夜，她只好独坐廊前，听风吹雨，看花叶落。孤寂苍穹，并不见启明星。只有同她一样辗转难眠的秦宜和陪她同坐在这深幽的长夜中。
　　此时，廊前的风吹散了一地的栀子花，空气里又多了几分清冽的幽香，湖边风大，花瓣在脚底下打着旋，堇年捏了一瓣握在手里，不似樱花的温软，却一样美丽。
　　她心里一阵悸动，几乎将花瓣揉碎。
　　秦宜和仿佛察觉了什么，黑暗中叫她的名字，轻捏她的手，揽她在肩头柔声道：“睡一会吧。”
　　她眼睛酸疼，无声的点点头。
　　堇年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秦宜和却早不见了踪影。她披了外衣，出了院子，却见他坐在不远处的小山尖上。他背对着她，清晨山间雾气氤氲，万物皆朦胧，山林间有些微风吹过，像是舞动的绸带带着林间那浓郁的白雾，他独坐山中，在这万物皆寂的林间，有几分说不出的惆怅。
　　堇年走近他，不曾上前，他却好似背后生了眼睛，转身看向她，一脸沉郁瞬间明媚：“怎么那样早？”
　　她没说话，上前和他并肩而立，看着这好风景。风大时，衣衫厮磨的声音，让人恍以为既是生生世世。秦宜和看了看她，指着对面的一方田地笑，：“我年幼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在乡下租块田，用篱笆做围墙，午后种片竹林，院前蔓藤小溪，一辈子就此终老。”风将他的声音摩梭的沙哑而空茫，“可我爹不想我一辈子无所事事。他认为男人就应该有抱负，山间田园终老不应是秦家男人所为。”
　　堇年望着他，缓缓道：“这世上大多人不会得偿所愿。”像她，她以为自己会幸福终老，却不曾想却要苦熬这山间寂寥。
　　她看向远处，声音低低的，“宜和”她第一次直呼他名字，“我们都控制不了命运。”
　　秦宜和担忧的看她一眼，并未说话，两人之间是长时间的沉默。
　　是夜，她留了字条，打包了仅有的行李，趁着夜幕，快速离开了这给了她短暂安稳的小屋，夜路茫茫，她却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