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风》竹枳

27、第二十七章 命运弄人的

　　Chapter.27

　　十七八岁的年纪，心思大多单纯坦荡，没有那么多驾轻就熟，迂回套路，很多时候，都是想这样说，想知道，就这样问了。

　　最起码在苏问梨眼中。
　　陆屹飏是这样。

　　可即便如此，那些若隐若现的言外之意，还是钻进脑海，心里，让心跳一再地不听话。

　　苏问梨立即就回复道：【没有】

　　她看不到屏幕背后陆屹飏不着痕迹弯起的嘴角，和眼底片刻的松懈，只极尽所能地解释：【我跟那个男生都算不上熟】

　　昭示清白的消息发送过去。
　　对方变成正在输入。

　　苏问梨度秒如年地等，终于，陆屹飏说：【那就是他对你单箭头】

　　像拳头打在棉花上那般无力，苏问梨瞬间就被这个回答噎住了。

　　她马上否认：【不是，是那个女生误会了】

　　陆屹飏却道：【她都能针对你了，我觉得不是误会】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冷静，苏问梨突然就有点力竭。

　　她不知道怎么跟陆屹飏讲明白，也没能体会到这一刻他话语里的醋意与深意，只当他跟胡妍一样开自己玩笑，可那语气，又不像在说笑。

　　小小的焦灼和别扭在苏问梨身体里隐隐作祟，直到陆屹飏再次发来消息。

　　他说：【看来我们倾盆雨，在生活中也很受欢迎】

　　泛着荧光的屏幕映照着苏问梨莹润乌黑的眼眸。
　　她心口蓦地一怦。

　　如果说前面的话，还有几分打趣，这句里的酸意，就有些明显了。

　　夜色似乎总能夺去人的理智。
　　苏问梨鬼使神差就回了句：【你这话怎么有点儿……】

　　后面的“酸”字她没敢打出来，是陆屹飏自己补充出来的。

　　他坦坦荡荡地回：【是啊，是有点儿酸】

　　到这会儿，他语调才有平时慵懒肆意的少年气，苏问梨一秒就被这话夺走心神，顷刻间连呼吸都忘了，更别说打字。

　　在她怔愣之际，陆屹飏也没再发来消息，像是任由某种心照不宣的情绪在两人之间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
　　苏问梨终于找回心跳正常的频率，她热着耳朵说：【你再误会我，我真要生气了】

　　这么久的时间，竟然只给了这样的回答。
　　真是榆木脑瓜儿。

　　陆屹飏无奈地笑。
　　左右觉得再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他便把话收回：【好，不闹你了】

　　见他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苏问梨突然又有几分泄气。

　　正想着要不要再多说点儿什么，陆屹飏却抢先一步结束聊天：【时间不早，该睡觉了】

　　苏问梨看了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的确很晚了。

　　她有些悻然，却又不得不接受，回了一个好字。

　　似乎感受到她微妙的失落。
　　陆屹飏又发来一条消息安抚她：【你也早点睡，春城海拔高】

　　那时苏问梨还不懂，他为什么会强调这句“海拔高”，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从他口中得知，他母亲的心脏一直不大好。

　　多年后，他的母亲也的确死于心脏病发，命运带走了陆屹飏最后一个亲人，连同他的精神状态和身体，也一并被压垮。

　　当然这都是后话。
　　最起码这一年的陆屹飏过得很开心，因为苏问梨。可惜的是，苏问梨并不知道自己对他而言有那么重要。

　　她只是很珍惜，陆屹飏给她的每一颗糖。

　　那天晚上的最后，两人以互道晚安为结束。

　　那些年，年轻人之间还很流行晚安代表“我爱你”这种古早的梗，苏问梨虽然知道陆屹飏肯定没有这个意思，但心里还是不自觉泛起涟漪。

　　暗恋就像夏日阴晴不定的天气，总让少女心事时而明媚，时而潮湿。

　　接下来的几天，苏问梨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想起他说的那句“是有点儿酸”，心脏就像遭受到小幅度的电击，暗自欢喜，又心神不宁。

　　她不确定陆屹飏对自己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面对他时，她始终太没自信。

　　更何况，陆屹飏自那之后也没有特别的反应，还是和以前一样，和她断断续续地聊天，没有任何越界的痕迹。

　　转眼，新的一周来临。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十几天，倒计时被当天的值日生写在黑板边缘，在此之前，大家更期待的是要怎么跨年。

　　元旦连休两天。
　　胡妍的家长已经说好了接她回家过节。

　　苏问梨也接到了谭秋的电话，问她要不要来长沙，苏问梨是想去的，但元旦假期太短了，春城距离长沙不近，折腾一个来回，待不了多久不说，还筋疲力尽，不如留在宿舍复习。

　　谭秋觉得是这个理，就笑说，“那等放寒假吧，你来我这儿过年，定好日子告诉我，我提前给你买票。”

　　不比大学，寒暑假春城一中是不允许留人的，苏问梨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却不想谭秋早就为她做好了打算。

　　不止如此，谭秋还给她打了一笔钱，让她元旦出去吃点好的。

　　再度体会到被人疼爱的感觉，苏问梨突然就很幸福。

　　最起码，她现在不再是无家可归的人了，她有了新的亲人。

　　就这样，元旦两天苏问梨留在宿舍过节，和她一起的，还有刘可嘉。

　　刘可嘉的父母去了外地筹钱，钱一天还不上，那群工人就一天不消停，这段时间对她来说，学校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问梨只是没想到，那两天刘可嘉会黏上她，主动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被苏问梨诧异的看得脸颊一热，刘可嘉低眸讷讷，“反正我们都没人陪，凑在一起吃个饭也显得不那么孤单……”

　　或许是她此刻的神情有点可怜，又或许是被她话里“孤单”戳中，苏问梨看了她两眼，于心不忍地说，“你那些朋友呢？一个陪你的都没有吗？”

　　刘可嘉目光闪躲，“关系一般的都不怎么说话了，关系好的，人家也要回自己家过节。”

　　“……行吧。”

　　苏问梨犹豫之后，还是答应了。

　　刘可嘉没怎么在食堂吃过饭，一路上都是苏问梨买什么，她就跟着买什么。过节食堂人很少，买完后，两人随便找了个靠窗阳光很好的位置坐下。

　　苏问梨不是话多的人。
　　刘可嘉话多，但跟她不熟，再加上之前“做贼心虚”，对苏问梨总有种形容不出来的敬畏，干脆就不说话，默默吃。

　　刘可嘉吃东西很慢，苏问梨吃完后，不想坐在这傻等，就起身去买饮料。

　　卖饮料的窗口，在偌大食堂的另一头，苏问梨买完水，又看到甜点窗口还在营业，就顺势买了一盒丹麦小热狗，打算留着当晚饭吃。

　　正付款，忽然听到身后隐隐传来两三个男生不怀好意的笑声。

　　这笑声苏问梨有点儿耳熟。
　　她们班上就有这样几个欠扁的男生，总在一起玩，没分寸地开别人玩笑。

　　回过头去，苏问梨果然看到那两个男生来了食堂，正站在她和刘可嘉吃饭的位置前，流里流气地和刘可嘉说着什么。

　　往常的刘可嘉可不会惯着他们，她以前心高气傲，身边又有小团体，男生说她一句，她能讽刺回去十句。

　　可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
　　面对两人的讽刺和取笑，刘可嘉只能忍着。

　　苏问梨回去的时候，她还在流眼泪。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餐盘晶莹剔透的米饭上，她攥着筷子，低眸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两个男生见她如此，更没有走的意思，故意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欠欠地探着头对刘可嘉说，“欸，你爸妈到底什么时候还钱啊，我看你这吃的穿的都挺好，也不像没钱的样子，你爸妈不会想一直赖着吧。”

　　“是啊，就你这手机，你这鞋，拿出去卖二手都能还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我记得你前阵子还说高中毕业后要出国留学？不是，你爸妈现在还能给你弄出去吗？还是说你爸妈给你出国留学准备的钱，就是欠别人的那些钱啊。”

　　“说真的，我要是你我干脆不来学校上课了，丢这个脸干嘛啊，咱班级声誉都被你搞坏了。”

　　“谁说不是呢，要我看，老赖就该活在下水道里！”

　　“哎不行我给你介绍个有钱的大哥吧，大哥年纪大点儿是大点儿，但能疼好人，给花钱，说不定一高兴就帮你家把钱还上了呢，反正你学习成绩也不怎么样。”

　　像是戳中某些恶趣味。
　　说完俩人一拍即合地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恶臭又刺耳。

　　刘可嘉眼睛都红了。
　　像是想说什么，唇瓣嗫嚅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苏问梨不认为欠钱不还可以原谅，但这不代表两个男生就可以代替法律来审判，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开黄腔。

　　总归那一刻，苏问梨没选择坐视不理。

　　她像护住曾经的自己一样，回到刘可嘉身前，用冷清的，锋利的语气，反击了两个男生，“你们不会觉得你们现在这样很正义吧。”

　　此话一出，两个男生的笑容戛然而止。

　　带头的男生叫宋正，他在班上属于欺软怕硬的类型，平时嘴欠，爱闲言闲语，但真闹出什么事，他不敢。

　　他更没想到的是，平时看着温和文静的苏问梨，竟然也有这么攻击性的一面。

　　但就这样不吭声，又显得太没面子。
　　宋正轻呵一声，“跟你有关系？”

　　刘可嘉红着眼睛去拽苏问梨的手，想拉她快走，苏问梨却固执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她家的事，跟你也没关系吧。”

　　“你懂个屁啊！”
　　宋正被苏问梨睥睨的眼神激怒，摔筷子起身，“我这叫为工人打抱不平！”

　　“是么。”
　　苏问梨冷笑，“你要真这么仗义，当初地理老师的前夫到学校闹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冲上去保护老师？还是你想借这个机会，故意欺负人。”

　　上学期，地理老师的前夫因不满离婚，带着一群亲戚在放学后跑到学校闹事。

　　当时B班的大部分男生得知情况后，都折返回来冲上去护住老师，女生们则分散开去校长，门卫，各种地方求助。

　　苏问梨记得很清楚，宋正和他的几个朋友，就躲在旁边看热闹，一边看热闹还一边拍视频说发到网上说不定能火。

　　当时班上的另一个女生说了他两句，宋正才讪讪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苏问梨太清楚他是什么人。
　　就算对方是刘可嘉，她也会选择站出来。

　　果不其然，被苏问梨揭短，宋正恼羞成怒，指着苏问梨的鼻子就说，“我特么再怎么样也比你这种傻娘们强！她背后骂你多少次了，你还在这儿为别人摇旗呐喊呢，可不可笑啊！我看你这种蠢货就特么活该被人欺负！”

　　“够了！你有完没完！”
　　到这会儿，刘可嘉真受不了了，宋正骂她可以，但骂苏问梨不行。

　　苏问梨是目前为止，唯一会为她说话的人，她刘可嘉就是再没良心也不会任由她替自己挨骂。

　　眼泪流了一脸，刘可嘉愤怒地站起身，上去狠狠推开宋正，挡在苏问梨身前。

　　她冲他歇斯底里地喊，“欠工人的钱我爸妈会还！你骂我可以！你不许骂苏问梨！！我是垃圾，我是老赖女儿，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少女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
　　一时间零星的几个学生，和那些窗口的工作人员，都朝这边看来。

　　这其中，就包括陆屹飏。

　　刚洗完蓬松柔软的短发垂落在眉间，他穿着宽松的黑卫衣牛仔裤，单肩挂着灰色挎包，站在一家牛肉面的窗口。

　　听到声音，他下意识扭头，然后就看到站在食堂另一边，浸在日光下，身形挺立清秀的少女。

　　少女倔强地微微扬着头，像一株柔韧不屈的野草，就这么把身前的女生拽到身后。

　　清甜细软却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她小小的身体里震慑出来，苏问梨一字一句，不卑不亢，“我再怎么样，也比你这种看起来只会落井下石，阴沟里的老鼠强。”

　　说完这话。
　　她后脑勺的低马尾一甩，拉着刘可嘉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徒留被骂到灰头土脸，吭不出声的宋正。

　　陆屹飏目光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落在苏问梨身上，直到她宁折不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食堂门口。

　　那时的他，只觉苏问梨比他想象中勇敢。
　　周圳昂眼光不错。

　　却不知道，这是命运弄人的开始，他早已站在两人人生轨迹短暂交错后，注定朝不同方向走去的残忍起点。

　　而同样，这一幕也深深烙印在刘可嘉的生命中。

　　她时常后悔，时常歉疚。

　　她总是在想，如果那天没有她，或者她能拦住苏问梨替自己撑腰，苏问梨和陆屹飏的结局，会不会不同。

　　可这世界最残忍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如果。

　　就像人注定要在未来，对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负责。

　　苏问梨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