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风》竹枳

26、第二十六章 对那个男生

　　Chapter.26

　　在胡妍的印象中，苏问梨一直是个性格淡然，情绪稳定的女孩子。

　　唯一一次和别人起冲突，还是隋新柔太过分。

　　就算知道刘可嘉说她坏话，她在背后也没有说过刘可嘉的一句不是，仿佛天性如此，不愿与别人过多计较，争执。

　　可现在呢，她突然就哭了。
　　哭得毫无理由，让人不知所措。

　　胡妍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手忙脚乱地回到教室，取回纸巾给她擦眼泪，一边劝她说，“你别光顾着哭啊，有什么事和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可哪有什么办法。
　　从苏远成入狱的那天开始，苏问梨阳光明媚的人生就结束了，往后的日子，都是阴雨连绵。

　　即便是针对她的人，受到其他同学的冷嘲热讽，她也会感受到物伤其类的痛，一瞬间就仿佛回到了初二那年。

　　苏远成的事在班上传开，一些没心没肺的男生嬉皮笑脸地过来问她，她爸爸是不是真被警察抓了起来，是不是真和那个被家暴的女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还问她爸没了，她以后要怎么办。

　　男生嚣张地扬着声，全班同学都听见了，没有任何人出来安慰她，所有人都在哄笑，在看热闹。

　　苏问梨永远忘不掉那时她脸上灼烧般的温度。
　　忘不掉她旁边的女生，刻意把桌子拉开一条缝，小声对后桌的朋友说，“真倒霉，坐她旁边。”

　　这些羞辱像烙印，深深烙在年幼的苏问梨身上。

　　虽然这件事很快就招来了班主任的注意，收拾了几个说闲话的学生，可那一刻带来的恐惧和羞耻，还是像抹不掉的生理印记，留在她的身体里。

　　后来胡妍又安慰了什么。
　　苏问梨不记得了，也听不进去。

　　她只知道把脸埋在纸巾里，试图让情绪快点从身体里流出来，蒸发干净。

　　就是这会儿，周圳昂从班级里出来，看到站在B班门口的苏问梨。

　　不算高的小姑娘，把自己缩成一株蘑菇，肩膀轻而隐忍地颤抖着，走廊来来回回的噪音嘈杂，让他听不见她的声音，饶是如此，他也能察觉到她在哭。

　　心脏没由来地一抽。
　　周圳昂走过来，问胡妍，“她怎么了。”

　　胡妍愁眉不展的脸骤然松开，腿弯打直了说，“我也不清楚，突然就哭了，要不你问问？”

　　胡妍能感觉到，周圳昂对苏问梨很好。
　　果不其然，他没有露出任何的犯难神色，说了声好。

　　就这样，两人交了班。
　　苏问梨红着眼睛抬起头时，周圳昂已然站在她面前，深眸色静邃地看着她。

　　他和陆屹飏不同。
　　陆屹飏给苏问梨的感觉，是明亮，是温暖，是治愈，是生命力与勇气。

　　周圳昂却像水平如镜的湖，波涛都暗藏在湖面之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理解他怎么会答应胡妍站在这守着她。

　　苏问梨莫名尴尬，吸了记鼻子说，“……我没事。”

　　周圳昂难得笑了。
　　虽然是苦笑，“你确定？”

　　苏问梨攥着湿漉漉的纸巾，好几秒才挤出含糊其辞的字眼，“真没事。”

　　倒不是她骗周圳昂，情绪这东西，本就来得快去得快，加上这么一哭，多伤人的记忆都会消减三分。

　　甚至她自己都不能理解刚刚怎么就失了态。

　　彼时文科B班教室还在热议着刘可嘉的事，声音喧嚣躁动，站在门口的周圳昂听得一清二楚，有着同样境况的，还有理科A班。

　　中午和刘可嘉在一起吃饭的，是付衫姗。

　　付衫姗全程见证了那群讨薪工人有多可怕，回教室时脸上还挂着泪，刚下课就有好多人围过去问她，刘可嘉的事是不是真的。

　　周圳昂觉得烦，出来透口气，结果就看到了苏问梨。

　　或许人和人之间，真的会存在某种奇妙的感同身受，周圳昂听到B班里关于刘可嘉的那些非议，很快就猜到苏问梨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刘可嘉现在的境遇，又何尝不是她曾经遭受过的……和刘可嘉比起来，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偏他不能，也没法安慰她。

　　情绪在心里翻江倒海，无法诉说。
　　周圳昂克制地说，“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苏问梨摇头，“没出什么事……”

　　就算是刘可嘉，因为家里的事和同学非议，未来也不太可能来招惹她，这么一想，苏问梨反倒安心了。

　　上课铃声就在这时响起。

　　周圳昂欲言又止的话停在嘴边，苏问梨一副雨后初霁的神情，红着鼻头冲他笑了笑，“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她身上最吸引人的，就是这一点。

　　像一株柔韧野草。

　　会被狂风暴雨一时击溃，但当太阳再次升起，普照大地之时，她也一定会站起来，重拾生活的勇气。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滋养。

　　当然也不需要他。

　　……
　　那天的后来，刘可嘉果然没回来上课。

　　不仅于此，之后的两天苏问梨也没在班上看到她的身影。

　　班上流言四起，有人说她要转学，有人说她要休学，可能是主心骨没了，她的那些小姐妹最近都消停了不少，再没凑一起讲谁的八卦。

　　为此胡妍的态度是：活该，早该老实了。

　　然而前脚话刚出口没多久。
　　后脚苏问梨和胡妍的宿舍，就迎来一个新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刘可嘉。

　　周五晚上休息，两人在校外吃完饭回宿舍，刚走到宿舍门口，就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在帮刘可嘉整理另一个空着床的床铺。

　　刘可嘉像是精神还没恢复好。
　　失魂落魄地坐在桌前，听中年女人的嘱咐。

　　中年女人正说着，看到门口的苏问梨和胡妍，立马起身笑着和两人打招呼，她自我介绍说是刘可嘉家里的保姆，刘可嘉最近不能在家住，就跟学校申请住宿，未来的日子，还请两人多担待。

　　随着女人说话，一向骄傲的刘可嘉，莫名心虚地看了眼苏问梨，很快就扭头看向窗外。

　　胡妍在平时属于明哲保身的类型。
　　即便如此，她还是皮笑肉不笑道，“不用照顾吧，她不欺负我们都不错了。”

　　话音落地。
　　阿姨脸色毫不意外地僵住。

　　刘可嘉更是一脸惊讶地转过头，仿佛难以理解胡妍会说这样话。

　　然而又何止胡妍。
　　苏问梨也一改往日的平和，眼神犀利地问她，“谁让你搬进来的？”

　　感受到两人的驱逐之意，刘可嘉脸唰地红了，她愤愤道，“当然是学校，不然还能有谁，你们以为我愿意和你们住一起吗！”

　　“那你就搬出去。”
　　苏问梨面色平静地看着她，丝毫没有被激怒，“这里不欢迎你。”

　　从小到大，刘可嘉都没被人折面子过，当即就哑口无言地愣住。

　　胡妍就更气人了。
　　她最擅长的就是阴阳怪气，接着苏问梨的话茬笑说，“还真是有钱父母养出来的大小姐，说话就是硬气。”

　　两人就这么默契地打着配合。
　　下一秒刘可嘉就哭了。

　　喜欢排挤别人的人，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排挤的滋味。

　　她起先还不服，哭着反击说你们说话不管用，学校说话才管用，说着说着又像是没底气，声音都低了下来，委委屈屈地说，“我爸妈都不管我了，我才不是什么大小姐……”

　　旁边的保姆阿姨见状，赶忙出来和稀泥。

　　她先是从袋子里拿出水果，塞到苏问梨和胡妍手里，跟着又赔笑脸说是刘可嘉不懂事，她家里现在出了问题，等这件事过去了，她就搬出去。

　　“要住进来也行。”
　　胡妍态度强硬，“先跟梨子道歉。”

　　此话一出。
　　所有因果都明了。

　　刘可嘉诧异地看向苏问梨，像是恍然之后想狡辩，却又无力心虚。

　　苏问梨的眼神太通透，太纯粹，锋锐到能直直看进人心里，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刘可嘉突然就像被针扎漏的皮球，一点点败下阵来，经历过父母的事，她早就没了再得罪任何人的底气。

　　就这么静默地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苏问梨直接拎起地上的一小包东西，像丢垃圾一样丢到门外。

　　那是刘可嘉的。
　　保姆阿姨欸了声，却没敢上前阻止。

　　至于刘可嘉，完全懵了，她登时带着哭腔说，“你干嘛啊苏问梨，至于吗，我不就背后说过你几次坏话，我跟你说对不起还不行么——”

　　听到这里，苏问梨终于停下扔第三个包裹的动作。

　　她面无表地站在门口，目光漠然地望着她说，“还有呢。”

　　到此刻，刘可嘉才明白，苏问梨根本就不是她想象中那个任人揉扁搓圆的软包子。

　　她身上有着不符合年纪的一腔孤勇，可以隐忍，也可以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勇敢捍卫自己的权益。

　　这就是周圳昂欣赏的样子？她永远也变不成的样子？

　　像是忽然间被什么击溃，刘可嘉眼眶通红地落着泪，像个幼稚的小学生，哭得一败涂地。

　　那晚的最后，苏问梨到底听到了刘可嘉真诚的道歉，了解到她针对自己的原因。

　　说起来也挺可笑的。
　　竟然真的因为周圳昂。

　　比起苏问梨乍听时的荒谬，胡妍倒是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暧昧笑容。

　　可苏问梨还是不理解。

　　她把话挑明，“他送我礼物，是因为之前我给他和陆屹飏买了跌打伤药，那个礼物，也是他和陆屹飏买二送一，作为回礼给我的。”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刘可嘉无语地看着她，甚至笑了，“他这么说你就信了？”

　　苏问梨微微哽住，还没来得及反驳，刘可嘉就泛酸地说，“什么买二送一啊，盲盒买二送一不亏死了，那就是他自己买的，他没舍得拆开，找借口送你了，不信你去问付衫姗。”

　　话到这里。
　　答案清晰明了。

　　三人中，就只有苏问梨一副处在迷雾中的表情，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当晚熄灯后。
　　胡妍躺在床上给她发信息：【你怎么想的？】

　　苏问梨回了一长串省略号，说：【我是来上学的】

　　胡妍立即发了一大串“哈哈哈”：【懂了，那就是没意思】

　　被她一搅和，苏问梨心绪彻底乱了。

　　到这会儿，她都不相信自己对周圳昂来说是特别的，他那么优秀，那么清高孤傲，会有这种心思？

　　可仔细回想起两人过去的相处，一切又并非无迹可寻。

　　但不管怎么说。
　　这都是不对的。

　　越想越不知所措，苏问梨摊煎饼一样，在床上翻了几次身，直到手机又亮了起来。

　　苏问梨以为是胡妍发来的，结果拿起来一看，是陆屹飏。

　　刚和刘可嘉“握手言和”后，苏问梨就发了“汇报”消息给他。

　　她告诉陆屹飏，针对她的女生已经向她道歉了，不是她主动去找对方谈的，但效果差不多，女生以后都不敢找她麻烦了，目前看来还有点怕她。

　　苏问梨说这些时，心里隐隐有种求表扬的滋味，但可惜陆屹飏没有让她如愿以偿，开口问的重点居然是：【那她为什么针对你，问了吗】

　　苏问梨咬住唇，瞬间就沉默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奈何陆屹飏揪着不放，见她不说话，又发来一句：【？】

　　苏问梨第一次发现他还挺爱刨根问底的。

　　挣扎了好一会儿，她到底败下阵来说：【因为一个男生，她觉得那个男生对我不一般……心里不舒服】

　　不知道为什么。
　　这条消息发过去之后，苏问梨心中莫名有些不自在，这是一种青春期对于男女关系的敏感与尴尬。

　　她不知道陆屹飏会是什么反应。
　　她既怕他的反应不如她预期，又怕他没反应。

　　一时间，各种滋味糅杂在心里，忐忑难安，苏问梨烦恼地又翻了几次身，直到陆屹飏的消息再度发来。

　　陆屹飏问她：【那你呢】

　　陆屹飏：【对那个男生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