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风》竹枳

28、第二十八章 你对别人，

　　Chapter.28

　　陆屹飏还是把在食堂遇到苏问梨的事告诉给了周圳昂。

　　周圳昂元旦去了他姐姐家过节，他以为陆屹飏也不会回学校。

　　陆屹飏说：【来学校拿点儿东西】

　　周圳昂往前翻他说遇到苏问梨的信息，仔细看了两遍，问他：【她和一个男生起冲突了？】

　　陆屹飏不紧不慢地吃着面，说：【好像是为另一个女生出头，那男生有点恼羞成怒】

　　周圳昂怔然一瞬：【你过去帮忙了吗】

　　陆屹飏嘴角扯起一抹笑，揶揄他：【你眼里就只有她是吧】

　　这么多年朋友，周圳昂早就习惯了陆屹飏的调侃。

　　陆屹飏也知道苏问梨对他来说有多特别，就又说：【没帮，她自己解决的】

　　看到这话，周圳昂肩膀微微松懈。
　　坐在旁边的姐姐周圳萍看他心不在焉，给他夹菜，“想什么呢，还不赶紧吃饭。”

　　周圳昂这才重新端起碗。
　　最近一年学业比较紧张，他很少来周圳萍这儿。

　　周圳萍自打离婚后，一个人在春城生活，工作，她平时工作很忙，租的房子也不大，周圳昂不想多打扰她。如果不是过元旦，两人都不想回老家，也不会有这一聚。

　　姐弟俩都不是话多的类型。
　　周圳萍即便开口，也只是说他太瘦了，多吃点肉。

　　周圳昂应下，问她：“最近爸妈还催你再找吗。”

　　周圳萍低眸，用筷子搅和碗里的菜和饭，“我都不能生了，还找什么找，活三十来年了，又不是苦没吃够。”

　　说话间，她嘴角泛起一丝带着涩意的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周圳昂：“那小姑娘，最近怎么样？你上次说你和屹飏打架就是为了她，她知道吗？”

　　只要想到苏问梨，周圳昂眸底就会闪过一道不经意的涟漪，惯常清冷的声嗓也变得柔和，他说，“她最近挺好的。”

　　学习进步了。
　　人也变得开朗，坚强。

　　至于打架的那件事。
　　周圳昂神色平静，“和那群混混打架，本来也是我自愿的，她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嗯，别让她有压力。”
　　周圳萍松了口气，点点头，“她过得好就行。”

　　眼中不自禁地再度泛起愧疚，她说，“我记得她爸过两年应该要出来了……到时她也该上大学了……”

　　周圳昂没说话，面无表情地低眸夹起来一块红烧肉。

　　-

　　那天中午，苏问梨就这么一路气势汹汹地拉着刘可嘉回了宿舍。

　　刘可嘉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一进宿舍，人就瘫在下铺开始哭，哭得枕巾都快湿透了。

　　她家里欠钱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爸妈从来没跟她说过，就连这次去外地躲债，都只带了弟弟没带她。

　　电话时常接不通。
　　接通了也说不上几句话。

　　她不知道父母到底欠了多少钱，不知道父母什么时候还上，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她自己的未来要怎么办。

　　而在她情绪崩溃的时刻。
　　苏问梨同样迷茫。

　　她不擅长安慰别人，也不认为自己和刘可嘉熟悉到心贴心安慰她的程度。

　　可放任她不管。
　　又有那么一点不放心。

　　思来想去，只能取出一包纸，放到刘可嘉身边。
　　她说，“我等会儿要出去背单词，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跟我说，我帮你带。”

　　苏问梨不凶的时候，语气大多数都是温柔的，她声音好听，清甜温软，给人一种稳稳的，很安心的感觉。

　　这让刘可嘉对她愧疚的感觉更深了。
　　她觉得曾经的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刘可嘉抬起泪眼，发自内心地对她道歉，“对不起，我以前不该那么对你。”

　　苏问梨短暂地怔了一下。

　　她其实早就不气了。
　　不是因为自己多宽宏大量，而是生活不易，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能为一路的人事浪费心力，但当然，能听到刘可嘉这么真诚地对自己抱歉，又何尝不是老天对她的一次弥补。

　　苏问梨也忘了自己挤出怎样的一丝笑。

　　可能是释怀，但不幸灾乐祸。
　　也可能是冷静旁观，但又感同身受。

　　不管怎样，刘可嘉都该自己成长，没谁是谁的救世主。

　　所以那天，即便刘可嘉眼神流露出想让苏问梨多陪她一会儿，苏问梨也还是拿起书本和外套，去了三教天台。

　　天台还是老样子。
　　杂乱堆积的废弃桌椅，落满灰尘和树叶的地面。

　　苏问梨会习惯性地用门口的扫帚扫干净地面，之后才回到自己最喜欢的角落，坐在那的空地上背书。

　　她和陆屹飏互相置换东西的书桌，就在旁边。
　　书桌是这些杂物里最干净的，每次苏问梨来，都会用心擦拭。

　　而这次，她还来不及行动，就发现书桌上下的灰尘被人清理过，不仅如此，桌侧还多了一个崭新的蓝色挂钩。

　　桌堂里，放着一个干净厚实的藤编坐垫。
　　不像是新的，但也不旧。

　　苏问梨心脏顿时像被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
　　她不知所措地怔愣几秒，拍了张照片，发给陆屹飏。

　　她说：【你弄的？】

　　元旦这种日子，大家一般都和家人一起过。苏问梨没指望陆屹飏能马上出现，却不想陆屹飏看到她消息，就会马上回的这个习惯，早就被她养成了。

　　很快，陆屹飏就回道：【你现在在天台？】

　　苏问梨不知道陆屹飏问这话的意味是什么。
　　她只是心跳有一点快，下意识出于“自保”地否认了。

　　她说：【没，上午拍的，才想起来问】

　　正在输入了几秒。
　　陆屹飏说：【嗯，我弄的，之前去了一趟，看到你在书桌旁边留下背单词的字条和圆珠笔，猜你平时应该坐在地上背书】

　　苏问梨喜欢在天台上复习这件事，她很早就跟陆屹飏提起过，有时她还会待到很晚。

　　陆屹飏问她晚上怎么背书，她就说用手机的手电筒当光源，可能是天然的条件没有室内好，她在晚上的效率和专注力反而比在宿舍高。

　　当时苏问梨只是随口一说，从没想过，陆屹飏真把她的每句话都记在了心上。

　　陆屹飏说：【藤编坐垫是我以前留在宿舍的，很好用，带来之前我特意清理了一遍，挂钩是留着挂小夜灯的，不过小夜灯还没找到合适的】

　　一时间，苏问梨说不清是惊喜开心更多，还是受宠若惊更多。

　　她目光呆呆地锁着屏幕，好一会儿才打出字：【你是说，这些都是特意为我弄的？】

　　哪怕这话超过了某些暧昧的界限。
　　苏问梨也还是红着耳朵这样问了。

　　那是她十七岁最纯粹赤诚的情不自禁，是她压制不住的强烈心跳下，藏也藏不住的真心表露。

　　事实上，陆屹飏也说不清那时的自己怎么就心血来潮做了这些。

　　明明他被集训压得喘不过气，却硬要抽出一天回学校。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为她做这些时，陆屹飏有种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快乐。

　　把坐垫放到苏问梨常坐的地方，他学着她的样子在那儿待了一上午。

　　冬日里不算凛冽的风吹过，卷动着他的书页，一呼一吸间，尽是天干地净的气息，抬头往上看，日光躲在层层云层里，淡淡的光晕毫不吝啬地滋养着这个世界。

　　陆屹飏身处之中，仿佛感受到她的气息，枯燥的日头都有了生机勃勃的感觉。

　　就连此刻收到她的消息，嘴角都挂着不自知的笑。

　　他说：【惊喜吗？】

　　苏问梨指尖都在颤。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的父亲。

　　当年为了她学习，苏远成特意去找春城最出名的木匠帮她打造一套价格不菲的桌椅，怕她坐椅子硌屁股，又去市场上精挑细选了一个最舒服厚实的坐垫。

　　可惜随着他入狱，任秋凤把房子租出去，她再没用过这套桌椅。即便后来把房子收回来，这套桌椅也早已变得破旧不堪，被岁月刻上累累痕迹。

　　眼眶莫名发烫。
　　苏问梨吸了记鼻子说：【你对别人，也这么好吗？】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个缺爱的小孩。
　　陆屹飏对她的每一样好，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苏问梨做不到默默接受他的好，再把这句话一直藏在心里，也希望自己得到的这份好，是特别的，唯一的。

　　然而，这话似乎有让人尴尬的成分。
　　陆屹飏“正在输入”好一会儿，都没回答。

　　冷风过境，苏问梨瑟缩了下，突然就冷静了，也后悔了。

　　她不该这么问的。
　　他们只是朋友。

　　莫名局促的滋味涌上心头，苏问梨赶着最后一秒把消息撤回，与此同时，陆屹飏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他说：【除了最好的朋友，和我妈，确实没对谁这么好过】

　　下一秒，他又道：【不过我也没做什么，不用太感动】

　　这话如同陆屹飏亲手喂给她一颗甜津津的枣，又拍了拍她的头。苏问梨悬着的心脏突然就像被人剪掉绳索，倏地落了地。

　　苏问梨禁不住红了脸颊……第一次发觉他这人，这么会说好听的话。

　　陆屹飏却追着问：【怎么还把消息撤回了】

　　苏问梨心中瞬间闪过尴尬的省略号，想解释，奈何她早被陆屹飏看穿。

　　陆屹飏逗她：【是觉得我的回答会让你失望？】

　　苏问梨顿时觉得自己装不下去了。
　　脸颊愈发的热，她说：【都知道了还问……】

　　屏幕那头，陆屹飏闷出两声笑。
　　好像一瞬间，两人中间的某种清白克制，就这么被捅破。

　　就是这会儿，灯具批发城的老板从仓库拿了个几个新款的小夜灯过来，说这些都是瓦数很高，也很耐用的款，有可充电的，有干电池的，问他要哪种。

　　陆屹飏说了声好，接过其中一款，一边给她发消息说：【我这有点事，先不说了】

　　苏问梨乖乖地回了声好。
　　本想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复习，陆屹飏却忽然又发来一条。

　　他说：【元旦快乐】
　　明明是很大众的祝福，却不知为何，对苏问梨有种特别的分量……她真的觉得这一天变得快乐了。

　　心下不自禁地再次荡起涟漪。
　　苏问梨羞涩地抿了下唇，也回他：【你也元旦快乐】

　　多年后回想起来。
　　那算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经历的元旦，也是唯一的一次。

　　可惜那时的苏问梨并不知道。

　　无法看穿命运的她，总觉得未来她还会和陆屹飏有很多很多时间与机会。

　　她不急于告诉他自己是谁，他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想等自己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再出现在他面前。

　　然而命运的残忍之出就是，它永远不会等待任何人，有些时机一旦错过，就是永远。

　　就像那天傍晚，复习结束后从天台下来的苏问梨，和来到三教四楼，准备上天台的陆屹飏。

　　彼时走廊灯光黯淡。
　　两人就这么狭路相逢一般，在楼梯拐角相遇。

　　许久不见，陆屹飏身上微挟着缕缕风尘，手里拿着一个没拆封的灯。

　　苏问梨猝不及防地停在他面前。

　　四目交融，陆屹飏同样错愕地看着她，视线随之就落在她的包上，黑色的pu皮挎包，上面挂了一个玫红色纱裙娃娃。

　　一时间，苏问梨心跳快得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陆屹飏的表情也并不自然。

　　就这么诡异地僵持两秒，到底是陆屹飏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

　　苏问梨听到心脏在胸腔里乱撞的声音。

　　她忽然就想起，最近脸上起的好几个青春痘，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黏腻，身上穿的灰色卫衣，似乎还沾了一点食堂的味道。

　　所有青春期里面对在意的人的自卑，和对自己的挑剔不满，都这一刻爆发出来。

　　苏问梨几乎毫不犹豫就选择撒了谎。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屹飏说，“三楼厕所出了点问题……我来四楼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