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嘘别出声 她压根不是 ...
-
【有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热衷于发现别人的小秘密,并且以此为乐。这些人难道不觉得,知道了一份秘密,并不是好事,因为,如果你决定说出去,无疑就背叛了这个人,可如果不说呢?好像无意间达成了某种共谋的关系——无论如何,这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日记一则
命运馈赠的礼物,价格昂贵,关键就是李裕安从来没接受过,却要为此付出代价。他难道在萧呈身上得到了什么好处?没有。现在他要李裕安帮他打助攻,但他好像没搞清楚一件事。
你啊,萧呈,你两个最好的朋友,
苟且在一起了。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手牵着手,不知道多久,也许在你来之前,还接吻了,也说不准?
李裕安不是替萧呈感到难过,他就是觉得有些反胃,就像吃饭时看到别人碗里出现了蟑螂,自己也会不舒服。他是否应该告诉萧呈,不,千万不能,任何事都不该从他这个第三人称的视角说出来。很现实的,你告诉一对恋人其中的一方出轨了,这两人反倒会一起来报复你。
人不在乎受不受到伤害,
只在乎谁旁观了你的狼狈。
看见的本身,就是共谋。
李裕安别过头去,落在三人组的后面,萧呈还围着谭冰宜大献殷勤,周之倾订好晚饭餐位,走过来,问李裕安有什么忌口。没有,李裕安说,在心底悄悄的想,他的忌口就是谭冰宜。
看到她,他就联想到那些坏事,吃不下饭。
这是高二下学期的期末,整个夏季还很漫长,一部分的孩子已经步入了成年,大多数也处于那个关键的口子,就像是一条泾渭分明的警戒线,大着胆子,跨过去,就是成年人的阵地。
假期足足有一个多月,萧呈议论着几家的长辈今年会去哪儿聚,谭冰宜说,已经商量好了,由周之倾来安排,周父在法国波尔多右岸购置了两套古堡酒庄,那儿很适合度假,顺便再去地中海玩一圈。周之倾笑吟吟地说,日光浴是没问题的,可要做好防晒,不能再被晒黑了。
他们说着李裕安无法触及的话题。
周之倾突然点到他,“李裕安呢,你暑假会去哪里?”
李裕安说:“我已经请了两个月的家教。”
“啊!那真可惜,难得的假期就窝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谭冰宜说,“需要我们从法国给你带点儿什么回来吗?明信片,纪念品?你有喜欢的牌子吗?或者哪位法国明星的亲笔签名?”
“谢谢你的好意,暂时不需要。”
谭冰宜闻言,一点儿没有被冷落的不悦,只是抿住唇,宽容地笑了笑。侍者端上来她的菜,是一份三分熟的肋眼牛扒。侍者将盖在牛扒上的穹顶盖揭开,李裕安看着,头皮阵阵发麻。
那片肉扒的纹路间满是血丝。
一滴血水从肉层中挤出来,顺着微微倾斜的餐盘,落到洁白无暇的桌布上,顿时染上红晕。侍者低声道歉,谭冰宜立刻抬手示意,没关系。她手握住刀叉,对着那一块“生肉”进行切割,银制的刀具泛着通透的光泽,鲜美多汁的肉是淡色的,受到了挤压,就像浆果一样,爆发出鲜红的液体,李裕安眼睁睁地看着谭冰宜把那块生肉一样的东西,缓慢地送入了唇齿之间。
他迅速地别过头去!
砰砰。
砰砰。
心脏在不受控制地乱跳。
他抹了把脸,说,我去一趟卫生间,然后匆忙离席。萧呈问他怎么了,李裕安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说没事,你们先吃吧。李裕安走在安静的廊道里,脑子里反复回闪着刚才的一幕,当谭冰宜慢条斯理地用舌尖裹住那块肉,盯着他看的眼神,玩味、戏谑,充满别样的乐趣。
好像,他也成了她的盘中之物。
……简直毛骨悚然!
缓一缓吧,李裕安,你冷静些。在洗手台前,他一遍遍告诫自己,没什么好害怕的,谭冰宜再怎么可怕,也是一个人,而不是怪物,他没必要把她幻想成美国食人魔那样恐怖的角色。
再说了,谭冰宜没理由对他作恶。
他算什么?他是谁?李裕安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他虚构了一份无端的恶意,或许谭冰宜压根就不在意他这么个人,但是有些事情,不能赌,不能靠运气,他需要在爱舍安稳无事地度过剩下的一年半,光是谨小慎微,完全不够,李裕安很清楚,自己要做出一些别的改变。
李裕安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诶,李裕安。”有人从背后把他叫住。
李裕安转过身,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继父的孩子,李娅然。李娅然比李裕安要小两岁,正处于关键的升学季,她成绩不够优异,将来也许凭借继父的关系就读爱舍国际高中,还有,
李娅然非常厌恶李裕安。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偷听到了?”
“偷听到什么?”李裕安不明所以。
李娅然沉默了片刻,随即,脸上摆出一个恶劣的笑容,“看来你不知道,啊,爸妈没和你说,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带我来这儿吃饭。你貌似没有被邀请,我以为你来搞事情的呢。”
李裕安很平静地解释:
“我只是和同学出来吃饭。”
“你在爱舍竟然能交到朋友啊?”李娅然很惊讶,“我是说,交到能来这种地方的朋友,可真是让人意外。爱舍的学生都很看重家世的,你没有和他们说过你是什么身份吗?他们不介意?”
李裕安:“我是什么身份?”
“你是……”李娅然顿了顿,“你自己清楚呀。”
李裕安就不说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即便说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说,我去朋友那边了,他们还在等着我。其实根本没有人在等李裕安。李娅然说得没错,他没有交到朋友,不过,李裕安也不需要。
李裕安一个人就很好,一个人,也不错,他从来都没有真心的朋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他没有资格。真心的朋友是需要真心以待的,光是这一点,李裕安就做不到,他是个两面三刀的混蛋,一切都为了自保。不过也没关系,在别的蠢货聚在一起,揉着对方眼泪相互安慰,抱团取暖的时候,他李裕安已经独自面对了许多,快害怕吧,这些还没有断奶的青少年们。
迟早有那么一天,
他会——
转角处遇见了谭冰宜。
李裕安眼底浓郁的怨恨还没有散去,他的表情介于紧绷与狰狞之间,被谭冰宜撞到了。她靠着墙角,黑藻般的长发搭在胸前,手臂环抱着,注视着他,被发现后,朝他大方地笑了笑。
她问:“那是你的继妹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的。”
“你们看起来相处得不太融洽。”
所以呢,要嘲笑我吗?要抖出去吗?
谭冰宜像是突然被摁住的琴弦,没了声,就只是抿着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李裕安在她深邃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发梢沾着水珠,脸色是病态的红晕。他突然就想把她的眼睛撕掉。
她的目光却突然略过了他,落在他的身后,萧呈甩着手上的水珠,从卫生间里出来,笑着问李裕安,怎么在里面没见到你。李裕安解释,我刚才遇见熟人了,去攀谈一下。原来如此。
三人回到了餐桌上。
和刚才截然相反,李裕安突然就变得很有食欲了,他报复性地进食,直到再也吃不下一点。周之倾略微松了口气,说,“刚才看你的脸色很差劲,我还以为这些菜不合你的胃口呢。”
“不,我很喜欢,谢谢款待。”
吃完晚饭,萧呈说要去自家的会所打桌球,大家都没意见,所以李裕安也没意见。他很快就摸清了自己在这个小团体中的作用,那就是跟在萧呈的屁股后面,默默当一个陪衬的绿叶。
台球是萧呈和谭冰宜的主场,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周之倾和李裕安则完全不精通,于是只能站在一旁围观。周之倾用那双银灰色的眸子,看了李裕安好一会儿,突然说,“会很累吧?”
李裕安问:“什么?”
“被萧呈强行拉来打助攻,不累吗?其实你和我们都不熟,我看得出来,你压力挺大的。”
李裕安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那天,看到了吗?”周之倾问。
李裕安只能装傻,“看到什么?”
“看到我和谭冰宜的手牵在一起,我知道你发现了,但是你没有和萧呈说,不然他肯定不是现在的状态。”周之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赋予了一点重量,“这样就很好,最明智的选择。”
李裕安低下头,眼珠慌乱地转动,但声音却非常冷静:“那些不该我知道的事,我不会乱说。”
“嗯,我看出你是这样的性格,”周之倾体恤地道,“萧呈就总是做一些让身边的人为难的事,他没有坏心眼,就是心智不太成熟。如果他下次再让你做为难的事,你告诉我一声就好。”
“……谢谢。”
“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
“好。”
就这样,李裕安和周之倾也互换了号码。周之倾把谭冰宜的联系方式推给他,李裕安没加,只是粗略看了一下对方的主页,用户名叫Tan,就是谭冰宜的姓,头像是一片奔腾的河流。
从科隆大教堂的惊鸿一瞥,可以看出这是莱茵河。夜色和过度灰化的滤镜让河水显得剔透而沉寂,水面上闪烁着桥路的星光,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签名是【不常上线,有时留言。】
周之倾说:“最近你的成绩进步很大,或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下学习心得,你用的哪些教材?”
李裕安把自己常用的教材打包了一份清单过去,周之倾也发了自己的书架,书籍不比他少。看得出来他对学习很上心,周之倾说,假期结束之后,可以来他家,一起约着自习一下午。
“谭冰宜会去吗?”李裕安问。
意思是,她在的话,他就要“有事”了。
“不会,我只是约你,单独的。”
“好,你随时喊我。”
周之倾接过了一个萧呈故意打过来的球,重新放回球桌上,然后走回李裕安身边,问:“你和谭冰宜之间似乎有一些隔阂……我是说,你不像别的同龄人那样,费尽心力地想要靠近她。”
“还好吧,”李裕安说,“我对她没有意见。”
他又哪里敢呢?
“年级里有太多男生想要和她发生交集,之前,有人把她的校园照片发到网上去,她的联系方式也因此换了几个,这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麻烦。我和萧呈都尽力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呵呵,护花使者。
李裕安皮笑肉不笑,“我懂的。”
“所以,我们都很放心你和谭冰宜产生交集。”意思是,正因为李裕安不会觊觎她,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够资格,人只要有自知之明,很多蠢事是不会干的,李裕安恰好是最聪明的那个。
他们都在默默地考察他,
以自己的方式。
李裕安感到一丝轻微的窒息,不过,没关系,被人审视是他这个弱者应该承受的。那些俯视的目光四面八方来,周之倾已经足够温和了,他是个温和派,他比萧呈更懂得笼络的分寸。
接下来,好好相处吧。
李裕安变得更加忙碌,他整个暑假都在书房里度过,萧呈发了旅游的朋友圈,照片里,少年风流倜傥,身穿张扬鲜艳的罗伊威花格纹衬衫,墨镜戴在挺拔的鼻尖,对着镜头挑眉耍酷;还有几张是周之倾坐在遮阳伞下,少年充满了游玩后的倦怠,冷淡地翻着《故园风雨后》;只有一张照片是关于故事的女主人公,谭冰宜坐在一匹汉诺威马上,侧眸望向森林深处。
晶莹澄澈的肌肤没有一丝杂质,光晕含住她挺翘的鼻梁,仿佛上帝的亲吻。身形潇洒利落,动态的线条里,策马漫步在绿意盎然的草地,那张侧脸更应该出现在VOGUE杂志封面上。
由此,就可以看出这些有钱人的生活,多么浪漫,肆意洒脱,光是看到他们的朋友圈都足矣被亮瞎了狗眼。不过,好在李裕安有一百五十度的近视,暑假的末尾,他去配了一副眼镜。
周之倾问:“你怎么戴眼镜了?”
他前不久刚做完近视手术,费尽心思把眼镜摘下,却有人要戴上。一百五十度,没有散光,其实不是特别影响视力的度数,李裕安说:“最近用眼过度了,不戴眼镜的话,怕度数更高。”
可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李裕安的度数也没有变高,一直维持在一百多度,刚刚好能看清他想看清的事物。但是,戴着眼镜的话,就像生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反光的镜片很好地保护住他,他那些不想别人看懂的眼神。李裕安戴眼镜还挺好看的,周之倾说,有一股书生气。
李裕安其实一点儿也不爱看书。
他说的是,那种无关紧要的书,小说,散文,诗集,对于李裕安而言,都是一些无病呻吟的产物,然而周之倾却很喜欢,美少年的书房里,摆满了这些文学。周之倾比他更有书生气,或者说是文青病,他用这么一句话去形容谭冰宜:“她是啃坏玫瑰后指责人类太暴躁的小鸟。”
李裕安心说,你扯淡吧。
她压根不是什么好鸟。
拿王尔德的情诗去适配她,真是尴尬,谭冰宜完全是一头恶魔啊,想到她在餐厅里舔舐刀尖鲜血的模样,李裕安觉得《失乐园》中的撒旦更适合她,天使般面孔,但是游荡在地狱里。
李裕安不可能这么说,周之倾看起来很爱谭冰宜,正处于热恋中。高二假期就这样过去了,升入高三,提早一周开学,偌大的爱舍校园只有这群高三生。开学第一天,李裕安和周之倾课后相聚在自习室,默默地学了两个小时,然后去学校食堂吃饭,就在下楼梯的那一秒钟。
李裕安瞥见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空无一人的楼梯拐角处,少男少女在洁白的墙壁上拥吻,少男的手轻轻地抵住墙壁,将少女的脸藏在臂弯里,少女微微踮起脚,双臂大胆地环住少男的脖颈,两张脸缓慢地靠在一处。
李裕安的眼睛一眨都不眨。
他摘下了鼻尖的眼镜,藏在袖口里,然后对落后他半步而毫无察觉的周之倾说,我眼镜好像落在自习室了,我们去拿一下。他硬着头皮说的,周之倾很疑惑,刚才看他还是戴眼镜的。
没有,你看错了,我们回去拿一下吧。
好吧,周之倾转身上楼。
短短的交谈间,李裕安的掌心里已经全是汗渍,他手中的镜片也泛起了热雾,他就像是一只沸锅上的蚂蚁,他的灵魂在尖叫,说,你在干什么,你究竟在干什么,谭冰宜你真是疯了,他的上下两片嘴唇不停地哆嗦,牙齿在打颤,心像行走在刀尖,那感觉让他头皮要炸裂开!
他又看向楼道间,这时候,亲吻已经结束了,萧呈情难自抑地将鼻尖埋在谭冰宜的肩窝里,反复磨蹭,而谭冰宜似乎有敏锐的洞察力,她抬起头,和李裕安对视上,目光,电光火石。
她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