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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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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项目进入收尾流程。可能是因此带来的轻松,让卿雪的精神一时松懈了下来,被肆虐的流感寻到了可乘之机。
七号,周一大早,段泠豆浆油条都摆好,仍是不见卿雪过来,打她电话是关机,去对面敲门,半天没有人应。
他几乎以为她是偷偷离开,回忆昨天她的言行举止,找不出来丝毫的不对劲,颤抖着手按了密码,开门看到门口的鞋子和包袋,悬着的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喊她的名字,一声两声三声,无人回应。心道不好,急匆匆往小卧室冲,看到被子拱起来一团,再喊她,依然没有反应。走近看到露在被子外面的脸,已经烧成了一团红。
赶紧回去拿车钥匙,又过来把人往羽绒服里套,裹紧了抱起来,马不停蹄下楼往医院开。
给江荣打电话请过假后,段泠回到输液室,看到卿雪已经醒了,眼神呆滞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看。快步走过去,手背靠在她额头上贴几秒,松了口道:“温度降了些,都烧晕过去了。”
卿雪哑着嗓子问:“你送我来医院的?”
段泠从手袋里摸出来一瓶水,拧开了递给她,说:“等你吃早饭没等到,去找你才发现你都烫得冒烟了。”
卿雪笑起来,对他说谢谢。
段泠说不用谢,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卿雪想着他应该也没来得及吃早饭,便问:“附近有卖早饭的吗?”
段泠点头,“想吃什么?都有。”
“包子。”
“我去买,等我。”
又疾步匆匆往外走,长腿迈一迈,迈出了卿雪的视线,误打误撞,又迈进她心里。
捏着矿泉水瓶,长叹了一声又一声。怎么办?她就要走了。
周二下午,卿雪终于感觉到感冒好了些,戴着口罩到公司,给江荣吓一跳,紧张地问她:“段泠知道你来?”
卿雪有些尴尬,不过还是告诉他:“知道的。”
江荣说:“知道就好,那你今天别加班,早点回去休息。”
段泠六点半就到公司楼下等了,卿雪挂了电话就拿包要走,同事见状开她玩笑:“男朋友催了?”
卿雪又跟发热似的脸颊发烫,含含糊糊辩解:“不是……”
进电梯里,还在出神,忍不住在想,她许诺给段泠的一场梦里,自欺欺人的是不是除了他,也包括自己。
是梦一定会醒吗?
是梦一定要醒吗?
段泠感觉得出来卿雪的变化,不明显,但他就是知道她在改变,比如她会经常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必去看,他也觉察得到。他很开心,心想再努努力,或许她就不会再想着走了。
日子开始好得让卿雪害怕心慌,15号项目顺利完结,江荣给她分了很大一笔钱,比她当一年代课老师的工资还要高。她按照市场价给段泠转去了房租,把当时借的钱也一并还了,段泠这次没说什么,非常爽快地收下来。
应该看车票了,卿雪潜意识里这样想。甚至她好几次已经打开了订票软件,最后不知为何总是默默退了出去。
段泠看见过一次,心脏坐上跳楼机一般随着她的举动,猛地吊起来,悬空、失重,终于轻飘和缓安安稳稳落回去。
卿雪想,不如等到月底吧,房租都付了,况且到时候案件结果应该也下来了。如果结果不利,马上买票就走也来得及。
判决是23号下来的。律师拍了判决书给卿雪发来时,她正在听段泠讲平安夜的安排,江荣那边搞了个庆功宴,邀请他们一起去。这时,律师的电话打了过来,年长卿雪许多一贯稳重的律师,难掩语气中的激动,音调高高地喊:“我们成功了!你看到了吗,我们成功了!”
卿雪飞快滑到最后一张照片,放大,看到判决如下冒号下方的两行字——
“驳回原告卿刚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元,减半收取计**元,由原告卿刚负担。”
眼泪抑制不住地疯狂落下。
段泠在泪幕之外对她微笑,把纸巾按到她眼睛上,声音特别温柔在说:“你赢了,恭喜你!”
日子好得让人害怕。
第二天下午,段泠陪卿雪一起拜访了那名律师,带了许多礼物表示感谢。律师表现得比他们俩还高兴,几次提到以此展望到的光明未来,她说你们看,宣传标语说“法律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一点不错,法律就是公正的,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
段泠似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理想不灭的光。
出了律所去江荣定的酒店,除了公司的人,江荣还喊了许多朋友来,不少是他以前的同学,和段泠也认识。
好几个人见到卿雪,都面露一闪即过的讶异。卿雪想到第一次见到江旭那天,他也是一脸惊讶的模样。正要问段泠怎么回事,江荣已经“喂喂喂”对着话筒大声喊了。
吵吵闹闹到半夜才散,段泠喝了酒,卿雪不会开车,在门口等代驾时,段泠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看。
卿雪问他:“你看什么?”
段泠不说话,笑得有些迷醉,有些……哀伤。
卿雪以为自己看错,再去识别他眼中的情绪,已经化开成了浓重的不舍。让她感觉非常怪异。
好在段泠酒品不错,明明醉得需要人扶,但是听话,让他上车就上车,下车就下车,进电梯就进电梯,一路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卿雪扶着他进屋坐到沙发上,准备找杯子给他倒水的时候,他一反温和之态,紧紧拽住了她的手腕。目光灼灼逼人,一眼不眨地和她对视。
卿雪抽了几次没抽回手,无奈地劝:“我去给你倒水,你先松开。”
段泠摇头,开口:“不松。”
眉头皱得紧,固执得像游乐场门口没有玩尽兴不想回家的小孩。
卿雪觉得他有点可爱,也有点漂亮,另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摸上来他的脸颊,引得他立马僵直了身体,身体往后仰了仰。她轻笑起来,说:“不喝水吗?那进房间睡觉?”
段泠摇头,动了动脑袋,脸颊好似在她的掌心蹭了又蹭。又变得像小猫了,很乖很漂亮很可爱的小猫。
卿雪拇指无意识动起来,在他眼尾处轻轻地来回滑动。
段泠扬着视线看她,忽然之间,一滴泪从他的眼尾滑出来,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他说:“你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你怪我吗?”
眼泪的温度竟然有这样高,是卿雪以前不知道的,她觉得自己的拇指指腹被狠狠烫了一下,简直怀疑要烫穿出一个洞来。
怔怔地与他对视,视线移开,才看到原来拇指还是好好的。
是她的心,被烫出来一个大大的洞。
卿雪问他:“我是谁啊?”
声音那么轻,像是怕被他听到,他就必须给她一个答案一般。
段泠给她答案了,低声叫了个她没听清,但绝不是她名字的两个字。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好几分钟后,重新睁开,眼神深深地盯着她看,松开了她的手腕,双手捧住她贴在他面颊上的手,无限依恋地埋首在她的掌心,喃喃低泣:“别走,别走好不好……”
卿雪心里疼,呆呆地站了好久,直到他终于睡意上来歪倒进沙发里,她才挪动步子,去房间抱了被子出来,把他安顿好。
回到隔壁自己的住处,卿雪才彻底回过神来,站在客厅中央苦笑,还说怕他沉溺梦中醒不过来,原来不清醒的人一直是自己。
还好醒得不晚,卿雪想,赶在了没有闹出再大的笑话之前。
好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她掏出手机来准备订票,看到了一个多少小时前张南星给她发的消息,说她爸去了县里的人才公寓,闹得警察都出了警,问她怎么回事。
不能再留了,卿雪顾不上回张南星消息,马上订好第二天早上的票,又去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一直不多,和刚住进来比,也就多了几件秋冬厚衣。
用不到一个小时,卿雪就打包好了全部物品,一点不困,和第一晚住进来的情况一样,她把屋子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全部打扫了一遍。
应该很难过吧,但是很奇怪,她走进卧室时一眼看到了月亮,然后心情缓慢地平稳了下来。
浅浅睡了几个小时,五点钟,卿雪拎着行李箱下了楼。
天黑得很像之前去山上寺庙的那天,月亮依然挂在天上,特别亮特别亮。卿雪有些兴奋了,不由自主地朝着月亮伸出手。
六点半,前往Z城的高铁发车。卿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遥远天边的蒙蒙微亮。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张南星回了消息,没怎么讲自己的事,只是告诉她不用管那个声称是她爸的人,说自己去Z城了,说再见。又给段泠发了个消息,告诉他屋子收拾好了,谢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最后也说了再见。
段泠电话打来的时候,卿雪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应该算是刚刚开始,她在咬面包,任由手机响了好一会,才接起来。
“你在哪里?”段泠问得很急。
“高铁上。”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
卿雪轻声笑了一下,“早就已经说了啊,一直不是告诉你说我要走的吗。”
“卿——”
“段泠。”卿雪打断他,声音里没了最后一丝笑意,她说:“时间到了,梦该醒了。”
她说:“你等的人不是我,以后就不要再联系我了吧。”
“你说什——”
电话被挂断。
再打,已是关机。
段泠急得捶床,突然间,脑海里闪过了一点昨晚的片段。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要解释,他可以解释。
但是他一直没能再联系上卿雪。
第二天,段泠比卿雪更快地到达了Z城,他在高铁站外的瑟瑟寒风里一直蹲守到半夜,没能等到卿雪。接下来几天,他在陌生的Z城到处找人问照片上那座月下山峰究竟是什么山时,也没有人可以给他肯定的答案。
心灰意冷,一遍遍徒劳地拨打着那个总是关机的号码。
直到元旦那天早上八点,电话终于被接起。段泠兴奋地从床上跳起来,在酒店房间里大喊:“卿雪!你听我说……”
“你好。”对面是陌生冷峻的男声,“请问你和卿雪是什么关系?”
段泠的激动瞬间冷却,几乎同时间,他感觉到一股股令他极其不安的寒意从心底、从后背、从四面八方劈头盖脸砸过来,颤声问道:“你是谁?”
“你好,这边是公安局,请问你和卿雪是什么关系?”
“朋友……我是她朋友。”段泠有些站不住,不好的预感快要淹没他。
“卿雪在今天凌晨时分跳楼身亡,你……”
凌晨时分……
跳楼身亡……
谁?
卿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