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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   卿雪没有留下什么话,手机数据恢复后,警察发现她已经删除了通讯录和微信里的所有联系人。

      唯一的遗言,是在新年伊始的第五分钟,她发了人生中的第二条也是最后一条朋友圈,说这样的节日还要给警察和清洁人员带来麻烦,实在非常非常抱歉。

      离开Z城之前,段泠托关系看到了当时的视频,公安机关发现那栋荒废待拆的居民楼对面有一个还在工作的监控,拍到了完整的过程。卿雪在天黑之前就到了楼顶,一直站在那边,进度条一段一段往后拉,她始终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仰着头,看日落,看月升,看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

      不知道她靠什么判断时间,警察提醒也许是鞭炮烟火,跨年夜城里有人家会放爆竹。卿雪打开手机时,监控上显示的时间是23时56分,段泠想如果那个瞬间他打通了她的电话,是不是她就不会跳下去。

      屏幕里,她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好一会,警察解释说她在捐款,他们查过,过去五六年,她不定期会往一些公益项目上捐款,累积数额达到七十几万元,昨晚是最后一笔,清空了她的账户余额。

      段泠看到她卸下重担般长舒了一口气,收了手机放进口袋。

      十二点零七分,她拉过来被她带上楼顶的塑料凳,踩上,往高高的护栏上爬。

      眼睛里不停地涌出来眼泪,段泠来不及擦,卿雪的身影在他的眼泪里漂浮,像羽毛,又像云彩。她又朝天边虚空伸了下手,同一个瞬间,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接着人影彻底消失在了监控视频里。

      直到离开Z城回到家,段泠都不敢相信卿雪已经离开的事实。接到电话那天,他就告诉警察,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卿雪说她回来见妈妈的,她和她妈早就约好了的,她怎么会自杀。

      警察后来告诉他,卿雪的母亲七年前就已经去世,当时卿雪刚上大学。
      也是跳楼,警察告诉他。

      早就约好了……她说见妈妈,她说早就约好了……原来竟是这样的约好。她以什么样的心情在庙里许愿,求她妈妈不要忘记接她……

      他还告诉她菩萨很灵。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约定……
      段泠想不明白。

      一月底,段泠想起来曾经和卿雪一起拜访过的律师,找过去,律师还记得他,不但记得,甚至从看到他的那一秒钟起,就开始连续不断的叹息。律师说:“为卿雪的事情吧?事发之后,公安那边也联系过我。”

      段泠问:“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自杀吗?”

      律师又是长叹,从抽屉里拿了一本卷宗给他,说:“看看或许就知道了。”

      段泠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愚蠢过,当初法院判决下来他就该多问几句,仅是家暴,仅是赌博,就会让法院做出免除她赡养义务的判决吗……燕尾夹夹住的厚厚一本卷宗里,有单独成册的一叠,复印自公安卷宗,笔录制作时间是七年前的七月。

      可是全部看完,他才知道,悲剧开始的时间,远远在七年之前的好几个七年前。

      卿雪的母亲是Z城人,大一那年暑假,她旅游至A市,自此到生命终结,也没能再离开。

      她在笔录中陈述,说**年10月6号上午,她结束旅行准备出发去车站时,行李箱拉链意外绷开耽误掉一些时间,情急之下,旅店老板联系开摩的的卿刚送她去赶车,但是他没有按照事先说好的把她送到车站,而是联合了其他几个村民,把她绑架到了村里。

      她说自己想回家,但是卿刚不答应,要她给他当老婆。她不肯,他就把她锁在西房里,房门口拴着一条大狼狗,她发出来一点动静,狗就会大喊大叫。她说卿刚常常动手打她,也会连续几天不给她东西吃。直到第二年春天,她怀孕,卿刚开始对她好了点,偶尔还会带她出门。

      第二次出门,是村长家里办喜事。卿刚喝醉,很多人都喝醉。所以她才有机会跑得比较远,几乎就要离开大山,但是运气不好,被卿刚大嫂发现,那人纠集了几个男女,把她捆了回去送给卿刚。卿刚又打她,孩子当天就流了。

      跑过很多次,她在笔录里说,前后三年多,跑了有二十几次,最远就是那次跑到了山下村外头。卿刚看得很紧,村里人都帮他。

      后来不跑了,不是因为怀孕,是因为脚被卿刚打断,彻底走不远了。

      卿雪是她在西房里坐牢坐到第五年的时候生下的。她说想过很多办法,就是弄不下来,惹怒卿刚,砸东西、骂他、吐他口水,要他动手打她,几次也没打得下来。

      卿刚比她大很多,差不多有二十岁。听说以前有过老婆,后来带着孩子跟人跑了。她没有那个人运气好,自己跑不掉,孩子也跑不掉。

      卿雪是怎么长大的,笔录里面没说。

      段泠揪着心翻到第二份笔录,才知道这不是拐卖妇女的案件卷宗。第二份是卿雪老师的笔录,老师姓赵,段泠知道这一定是卿雪曾经说过很好的老师。老师是报警人,说他的学生被父亲殴打,囚禁她不让她念大学,还强迫她嫁人。

      卿刚赌瘾很大,他不工作,不务农,不给家里一分钱。段泠不知道卿雪的母亲靠什么办法把她养大,还把她供到了高考结束。卿雪学习很好,高考考了县里前几,志愿填报了B市的大学。很好的大学,学校都骄傲。

      就在填好志愿等通知书的七月初,赌博欠下一屁股债的卿刚不声不响地给她谈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同村人,喜欢卿雪长得漂亮,还夸她聪明,说将来能生个聪明漂亮能上大学的儿子。那家答应给卿刚四万八千块钱,卿刚于是做主要把卿雪嫁过去。

      卿雪母亲无论如何不同意,天天和卿刚打架。卿刚上了年纪,她也不如以前那么怕他。可还是没有办法,卿刚是老了,但他弟弟侄儿没有老,村里其他男男女女也没老。一门上的亲戚,狗一样忠心耿耿看着这对有异心的母女。

      有天晚上,卿刚把说好亲的人家带到家里,还把人请进东房,拖了卿雪过去。她母亲说听到东房里有争执打架不停摔东西的动静,十几分钟后,那人捂着脸气急败坏地离开。照片上,段泠看到那人左耳缺了半块耳垂。是强|奸未遂,卿雪在笔录中如此指控。不过这项指控最后没能被公安采信,他们说缺乏其他证据印证。

      母女俩一直被锁到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的那天,因为赵老师联系不上卿雪,不放心上山来家访,家访也没见着人,隔着大院子,他听见卿雪母亲在门里声嘶力竭地喊,要他报警,求他赶快报警。

      报警了,人被放了出来,娘两儿都是一身伤,卿雪伤得更重,照片上鼻青脸肿满脸血污,医疗诊断上还写肋骨断了六根,医院住了好久。

      在她住院的日子里,卿雪母亲频繁地跑公安局,赵老师一直陪着,非要警察查,要他们抓人。家庭纠纷,局里领导也很为难。丁警官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人,可怜这对母女,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领导的态度在那里,他越不过去,压着卿刚找钱来,让卿雪去读大学。

      卿雪去了,离家遥远的B市。

      她是九月初离开A市的,她母亲是一周后跳的楼。和卿刚去县里给他大伯祝寿,她爬到饭店四楼跳了下去。楼层不高,中间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落地时没死,在医院拖了几天,好不容易咽的气。

      卿雪是第一学期放寒假回家,才知道她妈没了的事。坟前烧了纸,西房站了半天,当晚离开山村,之后再没有回去过。

      人死灯灭的往事,一些是公安卷宗里记录的,一些出自警察、老师的书面证言,还有就是法院的开庭笔录。拼拼凑凑。人生多轻飘,你一言他一语,打印出来一沓纸,两个人的人生就全在里面了。

      段泠坐在车里,手脚发凉,心在颤抖。

      这么多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难怪她在一跃而下之前表现得那样平静,平静得近乎轻松。
      是因为终于可以解脱了吗?

      是解脱了吧。
      这个糟烂得生脓生疮恶心发臭的人生,终于可以被她一跃之后彻底甩下。

      段泠捂着眼睛,仿佛眼眶中流出来的是血,他好疼啊。

      手机尖锐地响个不停,段泠被惊醒过来,听出来是闹钟,拿过来按掉,扫了眼时间,才三点半。醒了就睡不着,打开灯,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被他放在床头的一摞材料,眼泪不声不响地成股流出来。

      不知道沉默发呆了多久,他听到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笃笃笃的声音清晰到瘆人。

      第三遍敲门声音传过来时,段泠终于抹开眼泪掀了被子下床,瓮声瓮气地对着门口喊:“来了——”

      门打开,对上一张打着哈欠的嘴,高挺的鼻梁往脑门上凑,挤压得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半眯起来。
      是围着围巾背着布包的卿雪。

      她扯了一下肩上的包带,揉了下眼睛,问段泠:“睡过时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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