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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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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讲不清楚缘由并且不应当存在的补偿心理,段泠对卿雪愈发地关怀备至。卿雪被案件的事分去了太多心神,以致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段泠的用心良苦,待到反应过来,已是答应他周二去寺庙拜拜之后。
卿雪不是迷信的人,某种程度来说,她觉得神佛被寄予的期望和责任已经大到即便神通无敌也会难堪重负。
段泠提议说去许愿时,卿雪有些震惊,不是不提倡迷信的吗,他还在大学任职。
似乎看出来她心中所想,段泠解释说:“就当散散心,你这样精神紧张,工作起来会更累的。”
卿雪不大想请假,但是段泠的态度实在过于真挚,她便答应了下来。
周二大清早,天色还黑漆漆的时候,段泠就开着车往山里去了,卿雪解开围巾坐在副驾上哈欠连天,一会喝两口段泠准备的咖啡提神,问他:“很远吗?”
“一个半小时车程,不算远。”
挺远的了,卿雪眨着眼角的泪。
段泠说:“困就眯一会,到了叫你。”
卿雪应了声,但是没睡,开始和段泠说话,讲正在制作的游戏,讲之前当老师期间碰到的一些趣事。
段泠会从细枝末节里抠出信息,试图去拼凑她的过去,非常不成功,她讲的多是毕业之后的事,偶尔带过大学期间做过的兼职,再往前,她就基本不提了。
段泠猜测,这些绝口不提大约和她的家庭有关。他也理解,有个家暴还赌博的父亲,怎么可能会过得幸福。唯一稍觉安慰的,是她提到妈妈时,音调很温柔,大概是过去的不幸生活里最大的幸事。
到山上,刚到六点。下车活动四肢,卿雪无意间看到山巅之上的月亮,怔怔地盯了几秒,喊段泠来看,“像不像我的头像?”
段泠正要去后座拿香,闻声走到她跟前,吃惊道:“好像!头像上是这座山?”
“不是,”卿雪摇头,“是Z城的山,在我妈家附近。”
“形状居然一模一样。”段泠仍在惊讶中。
“是吧,好巧。”卿雪低喃,突然指着山顶问:“你说站在那里的话,举起手来能够到月亮吗?”
肉眼看去,是可以的。实际当然不行,但是段泠没回答,只是提议:“上完香我们过去看看?”
卿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收回手,依旧在问:“够不到的话,跳一下应该可以吧?”
她声音很轻,可是奇异地带着滞重的感觉,像是心事重重。
段泠短暂失神,很快想出来解决方案,开玩笑一样原地跳了一下,右手高高举起做出够东西的样子,问道:“像这样?”
卿雪先是一愣,然后笑开,很认可地点着头,反复道:“对对,差不多就是这样……跳一下就可以嘛,很简单……”
他们是到得最早的一波人,混在人群里诚心诚意地烧香许愿,卿雪只烧香,许愿的是段泠。香高高举过头顶,闭着眼睛,按网上的教程,从自我介绍开始,到求菩萨保佑卿雪案件顺利心想事成,并承诺会还愿收尾作结。长长一串,真心实意。
往山上的殿宇走,经过一处挂满祈福红牌的走道。尽头偏殿里,神态慈爱的僧人坐在长案后,对着进门的卿段二人微笑。
段泠问:“这里可以写许愿牌吗?”
老僧点头,指着墙角的木桌,“那边写。”
卿雪:“请问要多少钱?”
老僧摇头,“看你们有缘,随意写吧。”
段泠非常开心,坐下来就拿笔要写,见卿雪坐着不动,低声道:“写一个吧,来都来了。”
又补充:“都说这里的菩萨很灵的。”
卿雪笑笑,取了边上的一块红木牌,提笔写字,十来秒完成。
看对面段泠,写文章一样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句。等了会,又转头打量起这间略显古旧简陋的小厅,不经意间,视线对上老僧深邃得超脱的眼眸,老僧道:“挂门外就可。”
卿雪点了头,不等段泠放笔,起身先往外走。一架架祈愿牌架看过去,几乎找不出来什么空位。
立在一个架子前,不知不觉看得出神,求健康求前途求姻缘,求财求名求爱,求什么的都有。卿雪握着手里的木牌,心说要不就不挂上去了吧,菩萨的工作量已经太大了。
段泠告别老僧出来时,看到卿雪站着发呆,走近看,没看到那架子上有什么特别,视线又往前,看到有棵高大的老树,低处的枝条上也被人挂上了许愿牌。喊卿雪:“我们也挂那边。”
段泠个子高,踮起脚可以够到再上面些空位多的树枝,他把自己的木牌挂上后,拉住在树下转悠的卿雪,“给我,我给你挂。”
卿雪把许愿牌给他,段泠往树枝上打结,看到她挺潇洒的字迹,写着——“妈妈,不要忘记来接我。”
段泠失笑,这也算愿望吗……马上又苦恼起来,她是一定要去Z城不肯留下的吗……
出寺庙,两人沿山道往上走,权当游览放松。只是到山顶时,已经快中午,月亮早就没了影子。好在卿雪没再提月亮的事,她视线往山下望,低处全是树,深秋天,树叶掉光了,露出来最底下的山石。
山顶的风呼呼在刮,卿雪收回视线才发觉段泠一直侧站在她左边为她挡风,在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她对他的行为展开了深远的思考,然后为他可称强烈的喜欢而再一次惊讶。
下山路上,卿雪都在思考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她开始忧虑自己离开后,段泠会不会太伤心。
太伤心的日子很难熬的。心在沸油里烹煎,痛苦,痛苦,一秒钟不想多活下去。
上车后还是不放心,向段泠确认:“我们讲好就当是做梦的,你没有忘吧?”
段泠委婉地请求:“是梦的话,不醒,不行吗?”
卿雪为难:“可是……讲好了的。如果不是……”
她没往下说,但是段泠听得懂,如果不是他答应,她一定一点机会不留的。问她:“你有喜欢的人吗?因为心里有了特别喜欢的人,所以不能喜欢我是吗?”
卿雪摇头,“没有,没有这样的人。”
段泠弄不懂她,既然没有,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试试,不合适再分开,也不行吗?
卿雪开了手机,短信爆炸一般一股脑涌出来,手机都卡住。
段泠看到,问:“是你爸……是他一直在找你?”
卿雪:“嗯,换了很多号码打过来。”
段泠突然想到,也许就是因为顾忌她父亲,所以她没有和自己尝试的想法,也许着急地去Z城只是她要逃得远远的理由,最南到最北,距离的遥远让她在心理上感觉到了安全。
他提议:“把换掉号码怎么样?”
卿雪当然想过,不过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段泠认为可行,说:“不用这个号码,他就不会烦你了。”
卿雪:“去了Z城就不用了。”
段泠不想她把去Z城挂在嘴上,问她:“非要去吗?不去不行?”
“不行的,”卿雪说,“和我妈约好了。”
知道他接下来又要说什么,所以卿雪开始聊别的,主动关心他课题的事。
段泠顺着她的心意往下聊,心想,算了算了,她要走就走,大不了我随她一起去Z城。
第二天上午,卿雪工作状态不佳,整个人心神不宁的。段泠电话里宽慰她,说法官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不是死板得不懂变通的机器。
道理卿雪都懂,也懂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法官的规矩是什么,不过法律。法律没有规定可以保护她这样的人,法官又能决定什么。
遗憾没有生在经济发达的地区,她思考过这个问题,尤其看到J省的规定后,她就想,也许因为经济富裕,方方面面的设施、政策跟着到位,不依赖子女,老人有人去养去照看。偏执起来,她甚至会觉得,就是因为经济好,连带着人的素质都变高,拿老婆孩子撒气的人应该也会少。那里的孩子应该很幸福吧,卿雪越想越羡慕。
更遗憾,为什么妈妈当年要去A市旅游呢,不去就好了,遇不到卿刚,不会生下她,妈妈自己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十二点二十分,律师打了电话来,说庭审刚结束,说法官非常负责任,审查得很详细,又说对方刚开始还否认当年的案件事实,但最后又全部承认下来。
卿雪问:“这是对我有利的意思吗?”
律师如实告知:“法官说案件复杂,下判之前会请示领导意见……我觉得有一点希望,不然法官可以直接让我们回去等结果。”
“会不会是安抚我们?”卿雪最近看了许多网上的言论,有人分析过法院话术,说请示领导之类的话,有可能是安抚,也可能是推卸责任。
律师说:“也有可能。”
卿雪说:“但是这个法官很负责,她都帮我们去调公安材料。”
“是的。”律师轻笑,“现在就是等结果吧,目前来说,我们能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
段泠的电话在和律师通话结束后打来,卿雪没什么能多说的,告诉他至多一个月,裁判就能下来。
一个月,到时候她应该已经在Z城了。
或许,也已经见到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