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觉忽晚》随文汲月

6、06

　　段泠不想等到卿雪忙完工作再行动了，真等到那时候，他想她一定会着急要去Z城的。

　　第二天一早，卿雪起床就看到段泠发来的消息，喊她一起吃早饭。
　　她揉着眼睛看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就是喊她吃早饭。

　　太突然了。
　　坐在床上就在思考要怎么拒绝，刷牙洗脸时也在想，换好衣服的时候还没有想好。

　　假装睡过了，等会直接回他说没时间？
　　还没来得及为这个理由拍手叫好，大门被敲响了。

　　卿雪在耐心十足的敲门声中犹豫不决，最后不知所措地去开门。

　　门口站着收拾齐整的段泠，笑得温柔和煦，不给她开口找理由的时间就先张嘴：“我煮好了面条，过来吃。”

　　卿雪站着没动，说：“我买了面包的。”

　　段泠说：“面条已经煮了怎么办？”
　　又提议：“面包留着明天吃吧，给我也留点。”

　　听说面条煮好，卿雪已经开始动摇，硬生生被他后面一句话吓得站定，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你……”
　　你不出来了。

　　段泠温言催促：“先吃早饭吧，再耽搁面条就坨了。”

　　她吃东西不香，也不贪食，一小口一小口的，碗里多少吃多少，吃完就利索地放下筷子。段泠不是第一次和她吃饭，约莫看出来点她的饮食习惯，看她碗里的面条要见底，问她：“吃饱了吗？”
　　卿雪点头。

　　随后段泠也停了筷子，收拾碗筷就要去洗。
　　卿雪下意识跟着站起来要帮忙，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感。

　　段泠没让她动手，接过她手里的筷子，把碗筷堆到水池里，洗了手又去开冰箱，拿出来袋子装好的酸奶水果若干，让卿雪拎着，说：“给你的，饿了吃一点。”

　　卿雪接不下来，看着里面明显已经洗过被装在保鲜盒里的蓝莓樱桃，告诉他：“我不饿。”
　　段泠笑，“不饿就当零食吃。”

　　“段泠，”卿雪抬头看他，正色道，“你别再对我好。”

　　段泠又笑了一下，问她：“为什么？”

　　卿雪不知道怎么回答，事情是他起的头，她出言拒绝还不够他停止吗，何必追问为什么。

　　段泠说：“试一试，也不行吗？”
　　“试……什么？”立即又摇头，卿雪告诉他：“我不想尝试任何东西。”

　　“那你还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只是稍微接受一点我的好意，这样可以吗？”
　　换卿雪问他：“为什么？”

　　被人追的经历，卿雪不陌生，在大学，工作后，不只一两个人因为她的外表说喜欢她，送花送礼物，约吃饭约看电影，她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就拒绝。

　　她第一次问为什么。
　　可能也好奇，难道仅仅因为长相，就能喜欢到这种程度吗，被拒绝也要继续示好？

　　他条件又不差的。
　　比起她来，简直好了太多太多。

　　段泠郑重其事地给了她答案，他说：“因为想认识你更多，想了解你。说喜欢也许你觉得唐突，但我的想法就是希望可以和你认真相处。”

　　后来卿雪没来得及给他答复，同事打了紧急电话来，说测试结果有个bug，需要尽快修改。

　　于是卿雪匆匆离开，匆匆对段泠说了声“谢谢”。
　　谢谢他的早饭。
　　后来想想，也包含了谢谢他的零食。

　　零食是段泠硬塞过来的，趁卿雪着急上班反应不及的时候。

　　意识到这袋食物被拎了出来，人已经站在了地铁口要过安检，把布包放到传输带上时，卿雪才发觉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无奈地一声叹息。
　　像人生会遇到的很多人很多事物很多处境，不想接受的，偏偏甩不了落不下。

　　晚上十点，卿雪起身准备下班，再晚会赶不上末班车。关掉办公室的灯，等电梯期间看到律师发来的消息，说法院那边已经同意延期开庭。

　　卿雪稍微轻松一点，这时手机铃声响，下意识要挂断，抢在手指按上去之前看到了备注，是段泠。

　　一接通，段泠就问她：“下班了吗？”

　　“嗯。”卿雪有种奇怪的预感。

　　果不其然，段泠说：“我在楼下等你。”

　　卿雪很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打消他的念头。

　　到楼下，段泠站在车边，微昂着头，视线看得远。

　　卿雪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上挂着玉盘似的月亮，时间过得好快，又是一轮月将圆。

　　卿雪站在段泠给她打开的车门边，再一次正色告诉他：“这边工作一结束，我就要去Z城的。”

　　“嗯，去见阿姨嘛，你说过了。”段泠没太有所谓的样子，“上车吧。”

　　卿雪没动，仍是看着段泠，继续对他说：“我去了那边，不会再回来的。”

　　段泠笑得很温柔，说：“可是现在你还没去啊。”
　　又说：“交通很方便的，你不想回来，我就去找你好了。”

　　“段泠！”

　　寂静深夜里突然一声大喊，吓了段泠一跳。
　　立刻反应过来，她的语气第一次听着有些凶。

　　“你生气了？”段泠问，面上强自镇定，心下其实很是忐忑。

　　“……你借我房子住，还借钱给我，我特别感谢你，遇到你这么好的朋友，我觉得很幸运。但是，我们只做朋友，不好吗？”
　　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段泠波动的内心随着她的语气趋向平和，回避掉她的问题，催道：“上车吧，外面冷。”

　　十月底的天，是很冷了。卿雪把冲锋衣的拉链直拉到了下巴底下，勉强挡住了深秋的寒意。心想，这两天得买两件冬装。

　　刚上车系好安全带，段泠从边上伸过来一个保温杯。

　　卿雪不接：“我有杯子。”

　　段泠把水杯往前送，微笑开口：“是热牛奶，学生推荐的一家店，说这家牛奶很香，你试试看？”

　　卿雪迟疑了，问他：“你和学生关系很好？”
　　言语神色些许憧憬。

　　段泠没料到她抓的重点是这个，不过敏锐地发现她态度松动，顺着她的提问开口回答：“还可以，都是成年人，相处起来比较自由，也可能我当老师才第三年，资历比较浅，还不太有老师的样子。”

　　卿雪居然继续往下闲聊，说：“我之前也碰到过一个很好的老师，也很年轻。”
　　说话间，没在意到落进手里的保温杯。

　　“大学的时候？”

　　卿雪摇头，“高中，我高三的班主任。”

　　“高三的老师一般不都管得很严很凶吗？”

　　“嗯，是很严，但是不凶。”
　　“赵老师人很好。”像作特别强调。

　　“怎么好了？”段泠好奇，什么样的好，是她愿意接受的好。

　　但是卿雪沉默了，等了好几秒再开口，话说得极其含糊，她说：“就是……很好。”

　　段泠没在这上面多纠结，一路平稳地开回小区。

　　出电梯，两人分两头走，卿雪要开门的时候，段泠在后面喊住了她，提醒道：“别忘了明天早上叫我一起吃面包。”

　　卿雪按密码的手指悬在半空，然后回过身去，定定地看着段泠。

　　段泠依然是眉眼温柔的笑。

　　笑意误了卿雪开口拒绝的时机，段泠抢了先，他说：“晚安。”
　　说：“睡个好觉。”

　　卿雪睡得不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不知道是该任段泠继续下去，还是照旧回避拒绝更好。

　　江荣那边，她的工作不到两个月就能完成，继续留在这里的时间，至多也就两个月。那么，两个月纵容段泠一把，就当感谢他的几番帮助，也许时间一久，新鲜感也就过了……
　　不，不能。

　　情感之事，玩笑不得。
　　自己肯定是要离开这里的，万一到时候他越陷越深，更不好收场。

　　纠结一夜，起来发现外面大雨如注，风吹得楼下大树的枝叶乱摇乱摆。打开天气预报看，温度较昨日降低了好几度。并且未来几天，持续降雨，持续低温。

　　卿雪心想，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把羽绒服先买上。

　　收拾好自己后去厨房，卿雪在吃面包和吃水饺之间摇摆不定，别人请她吃热乎的有菜有肉的面条，她请别人吃干巴巴冷冰冰的切片面包，太不像话。倒是可以煮水饺，也来得及煮粥炒简单的菜，又怕给了他不该有的期待。为难了好几分钟，手机先响了，段泠问她准备好没有。
　　她回：五分钟就好。

　　马上开冰箱拿面包和鸡蛋，煎一下简单吃吧。

　　五分钟后，段泠准时敲门，卿雪刚把早餐端上桌。

　　来吃早饭的人也拎了两手的大包小包，卿雪愕然呆立在门口，问他：“拿了什么？”

　　“咖啡，火腿和鸡蛋，还有凉拌海带，看你昨天很喜欢吃。”段泠把左手一大包东西放到餐桌上，又折回餐厅门口，把右手里的袋子给落在后面的卿雪，说：“是围巾，降温了，别冻感冒。”

　　他早已发现她衣服不多的事，不只衣服，她似乎什么东西都拥有得不多，好像是物欲特别低的人，什么也不看重。就如这个房子，已经住了半个月，也没有多少她的个人物品添进来，

　　然而卿雪简直无所适从，闭了闭眼睛平复情绪，对段泠说：“你这样让我……我没有钱买礼物还给你，所以你不要再送我东西了好不好？”

　　圆圆的眼睛里弥漫出一片水汽。

　　段泠僵在她面前，想笑却扯不动嘴角，想说不用她还礼物又张不了口。他又做错了，一头热的好意，到头来全成了冒犯。

　　他还能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