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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   段泠呆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看着她的表情由平静转为困惑,接着又是大大的一个哈欠,圆圆的眼睛里一团水意。

      卿雪说:“我来煮面条,你快洗漱换衣服吧。”

      段泠尸白着一张脸,仍是不动。

      卿雪等了几秒,抬起头与他对视,不确定地开口:“寺庙,今天不去了吗?”

      “去。”段泠缩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死紧的拳头,指甲狠狠嵌进掌心。如果是梦,他希望不要醒过来。但是,他是如此明显地感觉到了手心传来的疼痛。

      卿雪拉开围巾,一边扯了下背包让它滑下肩膀,从段泠让出来的位置进屋,问他:“来得及吗?要不就吃面包?”

      段泠又想哭,死死忍住,抖着嘴唇轻声问:“几点了?”
      说罢飞快眨了几下眼睛,不等卿雪回答,又问:“你怎么会来?”

      声音小得不仔细听就要错过,像是怕会惊动什么路过的神灵,惹得祂一个不高兴便会收走这一场梦。

      卿雪“啊”了一声,解释:“给你发消息你没回,猜你可能是睡过了,就来敲门看看。”说着把手机举到段泠眼前,4点,他先看到时间,然后看到下面一行略小的字——11月24日星期二。

      他约卿雪去寺庙拜佛的日子。
      玄关处,他看到了准备带上山的一桶线香。封口的贴纸没有划开启封的痕迹。

      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换好衣服,一边留神厨房的动静,油烟机嗡嗡响,淹没掉所有声音。段泠很紧张,隔一会就走到卧室门口,一遍遍确定卿雪还在。

      拿手机时,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材料。他有十几秒钟失神,弄不清眼前的状况,点亮手机屏幕,11月24号星期二,没有错。
      可是11月24号,他手里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一份材料。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涌起来一股想要翻到最后面去看判决书的冲动,这时门外传来卿雪喊他的声音。手上一抖,想也没想就拉开抽屉,把材料全部塞了进去。

      饭吃得特别匆忙,卿雪提醒两次说不用着急,段泠嘴上应着,仍是没有放慢速度,吃好面条又去找保温杯装咖啡。一路到楼下,他没有把视线离开过卿雪身上超过三秒,拼命扼制想要握她的手、碰一碰她的脸或头发的冲动,他无比地想要确认在他眼前的人,除了能说话会走动,还要是温热的,真正活着的。
      劫后余生的惊慌悲凉和感伤。

      他不记得上一次走在这条路上,卿雪和他说过什么。但这一次,他有一肚子话想要和她说,想要她忘记约定别去Z城,想告诉她那个酒后的误会,想求她可不可以好好活着……然而没有一句话,他能在这个时候开口。耳边,卿雪在讲她的工作,说花了多长时间解决掉什么bug,说估计再十来天手头上的工作就能完成等等。

      到山上,六点整。段泠下车前拿好了后座的香,开车门,果然看到卿雪仰着脖子在看月亮,她说:“你来看,像不像我的头像?”
      伸手指了远处的山巅之上。

      段泠心抽了一下,走过去痴痴看她,问道:“为什么喜欢月亮?”

      卿雪愣了两秒,然后又伸出食指,从山巅慢慢移向月亮,说:“爬上去,就能离开那座山了。”
      转头对段泠浅浅笑了一下,解释:“小时候我妈告诉我,说如果想要离开大山的话,除了山下的路,还可以往上爬到月亮上。”

      段泠的双眼彻底泡在了水里,心也被泪水洇湿洇透,重重的,仿佛随那些过去一起被拖进了可怖的大山。

      卿雪问:“你说站到山顶上的话,举起手能够到月亮吗?”

      段泠如遭雷击,头皮一阵阵发紧,哑声告诉她:“不能!绝对不能!跳起来也不能!”

      语气坚决得卿雪满脸困惑,小声说:“不能啊……果然月亮只是看起来近呢……”

      遗憾的语气如尖刀,刺得段泠五脏六腑一片疮痍。

      敬香拜神,段泠比上一次还要心诚,紧闭的眼皮不住在颤动,心里默念:求菩萨保佑卿雪长寿平安,求菩萨保佑卿雪长寿平安,求菩萨保佑卿雪长寿平安。
      一遍又一遍,生怕菩萨听漏。

      挂满祈愿福牌的走道尽头,仍是那间古旧的偏殿厢房,仍是那位面容慈祥的老僧。

      没等他们开口,老僧先道:“看两位有缘,写个许愿牌吧。”
      又道:“菩萨心慈,不收银钱。”

      段泠吃惊地盯着老僧看,老僧用洞察一切的深远眼神向他看了又看,末了,老僧伸指朝墙角的木桌一指,“那边写。”

      卿雪坐下来,想了又想,低声问段泠:“写什么?”

      段泠拿笔的手一抖,马上说:“没有愿望不写也行。”
      又急道:“写一个健康平安?好不好?”

      卿雪觉得写什么都无所谓,便依言取了红木牌来,潇潇洒洒的字迹——“健康平安”。

      段泠心慌得厉害,趁她不注意时抹了下眼睛,写下——“求菩萨保佑卿雪长寿平安,安稳幸福。”

      红牌挂在高高的树枝上,风吹一吹,撞在一起,“笃”地顿响,段泠激动不已,仿佛听到了菩萨的应答。

      出寺庙,段泠没再提议上山游览,和卿雪商量:“我们直接回家吧行吗?”

      卿雪点头没反对,沉默了十来分钟,在车快要开上大路时,她坐直了身体问段泠:“我看到你的许愿牌,你……给我许愿?”

      段泠重重“嗯”了一声,回答:“菩萨会保佑你未来长安幸福。”

      卿雪很茫然,轻声低喃:“未来……是什么……”

      “未来是你做出来的游戏会被所有人喜欢,你帮助的很多很多人他们都活得很好,你的案件会顺利结案,你会健康平安。”段泠说完,扭头看她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你会活得非常幸福。”

      卿雪不知道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完全怔住,几秒后开口:“你看路。”
      心里面黏黏搭搭的,理不清爽。

      段泠送她去上班前,先带她去了吃了午饭,等菜期间,卿雪用清水涮洗着面前的筷子杯碗。段泠一眼不错地看着她,突然出声:“我还没有和你说过,你的眼睛,很像我以前一个朋友。”

      卿雪停了手看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眼睛,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意思。

      段泠说:“是我刚上大一参加学校电影社团认识的女生,第二年春天,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我约了她,和其他几个同学一起去踏青……途中路过一条大河,有个落水的小孩,我们下去救人……水很急,我那个朋友救了那个小孩,但是自己却没上来……”

      “她……走了?”卿雪心生不忍,死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太悲伤了,那样年轻的生命。

      “嗯。”段泠脸色悲戚,“如果我不约她出去,就不会发生那件事。”

      卿雪不知道说什么,和段泠面对面沉默。

      没几分钟,服务员上菜,段泠回神,继续那个话题往下说:“小言给我看你的照片时,我很惊讶……她的眼睛也是你这样,大大圆圆的。”

      卿雪说:“你对我这么关照,就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像?”

      “你们长得不像,除了眼睛,其他都不像。”段泠急急说道,“不只是因为这个,毕竟你也是小言的老师……但是卿雪,我喜欢你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卿雪不理解。

      “和你,只和你有关。我想对你好,让你不要再想着Z城,不要再想着月亮。它们都很远,卿雪,你别看那些遥远的东西了,你看看我好吗,我就在你身边,我愿意永远在你身边。”

      卿雪笑了下,低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拿起筷子说:“吃饭吧。”
      心在嘭嘭地跳。

      下午段泠没课,请了假先回家,把里里外外的窗户全部打开。然后开车去邻市,找了做水晶生意的熟人,发了卿雪的微信头像过去,说要定制那样颜色形状的月亮,请他找些合适的原石。

      朋友提前准备了好几块石头,颜色各异有深有浅,大小形状也是各有不同。朋友向他确认:“是要月球,还是月亮?”

      段泠说:“月亮,光线柔和的月亮,像晚上我们抬头就看到的那样。”

      朋友推荐晶体透明的海蓝宝石,问:“这个怎么样?带一点蓝,和图片上的蛮像。还是你想要更白一些的?”
      又不大吃得准了,问道:“月亮是什么颜色?白还是黄?”

      什么颜色,段泠一时也说不上来,但这不是重点。他看了一圈后,最中意的还是朋友推荐的那块海蓝宝,最接近卿雪头像里月亮的颜色,浅淡的蓝,光芒柔和低调。过去摸了摸,大小也满意。

      朋友问:“要这么大?你弄那么大个月亮干什么?”

      段泠说:“放家里。”
      想了想,“弄成满月,行吗?”

      朋友点头,“磨成圆呗。”
      又问:“你要多大的,足球大小?”

      段泠比划了一下,“足球大小行,什么时候能好?”

      “三天。”朋友望了眼石头,“你周五下班过来拿。”

      段泠满意了,急急忙忙又往回赶,到卿雪公司楼下时没到六点,打电话给她,她说晚上可能要加班。段泠说那先吃饭吧,吃了饭再说。怕她不答应一般,又追加一句:“我到楼下了,我再喊上江荣一块。”

      卿雪忧心要开庭的事,没什么精力多去纠结一顿饭,和江荣一块往马路对面的铜炉火锅店去。段泠坐在角落的位置,见到人来,起身去迎,关怀备至地问:“冷不冷?今天风好大。”

      江荣看了看被段泠领进他里面座位的卿雪,又去看张罗热饮的段泠,看戏看得默然,而后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杯子竟还是空的,问段泠:“我不会冷吗?”

      段泠看了他一眼,把一旁的橙汁递过去,“就这个了。”

      江荣闭了闭眼。
      ……真是服了。

      饭吃完过了七点半,段泠用完江荣就想扔,对他说:“你回去加班吧,卿雪今晚有事。”

      卿雪记挂明天的庭审,律师中午发消息说已经到了她老家县城,她心里实在紧张,段泠给她向江荣说不加班,也就没反驳。

      心事重重进屋,家里客厅卧室地转,坐不下来,想了想又找来抹布拖把,开始挨个房间打扫。客厅地面拖到一半,门铃响,开门见到段泠站在那里,一脸为难,他说:“白天开窗通风,出门之前忘了关,把家里水管都冻住了。”

      卿雪反应慢半拍,“……啊?那怎么办?暖气打开——”

      “暖气好像也冻坏了,得找人来看看。”段泠马上说,紧张地咽口水,“我在这边住两天,你看行吗?”

      卿雪眼睛瞪得更圆,几秒钟后,点头道:“进来吧。”

      段泠立马说:“我拿点东西。”

      没几分钟,卿雪就听见门口的动静,从厨房出来看,段泠胳膊下面夹着枕头被子,手上的塑料袋里还叮叮当当装了个满。快步走过去接下一些来,问他:“还有了吗?”

      段泠摇头,“需要我再去拿。”

      他住主卧,自己拿了抹布要去擦,抹了一下,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尘灰,迅速放下东西,也不整理,人就往客厅去,视线转来转去找卿雪,看到她在厨房里烧水。走过去问:“要不要帮忙?”

      卿雪摇头,“喝水吗?”

      一人捧着杯热茶坐到餐桌两边,卿雪本来说地才拖了一半,段泠却坚持要她坐,说先聊会儿他有话想说。

      卿雪理解他好意是想帮自己分散忧虑,但是万万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
      “你妈妈给我托梦了。”

      卿雪惊得眼珠子要掉出来,不可思议地艰难开口:“我妈妈……给你……托梦?”

      段泠特别严肃地点头,“拜完菩萨回来后,我睡了半个小时,梦到阿姨了。她拜托我照顾你,我答应她了。”

      “我妈拜托你照顾我?”卿雪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脑子完全转不开,“她为什么不给我托梦?”

      “阿姨说要我转达你,叫你不要再去Z城。”

      猛地惊醒,卿雪问:“你知道我妈……她不在了?”
      “你怎么知道的?”

      “阿姨梦里说的。”

      卿雪不信鬼神之说,否则她妈妈应该天天到梦里和她团圆,思绪转动,她问:“你找我的律师问过案件?她跟你说的?”
      着急起来,险些打翻马克杯,追问:“你看过那些材料了是不是?”

      段泠摇头,抓稳她手里的杯子放到一旁,意志坚定地说:“没有,是阿姨告诉我的,她说不要你去Z城,也不要你到月亮上去。”
      又说:“律师那边,等官司赢了,我陪你一起去感谢。”

      卿雪盯着段泠,他说得认真又真诚,好像她的妈妈真的给他托梦了一样,她不由得心生期待,眼泪静静留下来,问他:“我妈妈她,还说什么了吗?”

      段泠哽咽:“她说要你别把钱全部捐掉,要你给自己留一点,多买好吃的好玩的,要你穿漂亮衣服,看好看的风景,要你健健康康,要你长命百岁。”

      段泠抓住她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的手,告诉她:“失约没有关系的,不守信也没有关系。在你难过得开始期待阿姨来接你的时候,再多坚持一秒钟一分钟好不好,我们晚一点……”
      终于,泣不成声。

      卿雪脸色发白,“妈妈跟你……说了好多啊……”

      段泠眼泪哗哗地流,清隽的面庞已是狼狈不堪,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恳求道:“别走,别走好不好?”

      卿雪想,人生单调又苦涩,这么糟糕,还赖着不走,要干什么呢……

      段泠不要她沉默,不要她表情犹豫仍像想着要走,说:“我们找好玩的事情做,找喜欢的东西,我们去帮助其他人帮助更多人……你要月亮,我已经找人正在帮你做……假如这些都没办法让你马上有兴趣,那你考虑一下我可以吗?假如你感觉生活无聊无趣没有意义,那么暂时答应我,我们一起努力,再试一试可以吗?”

      “如果哪一天,你再离开我……”

      “我会在那之前让你找到喜欢的东西,有趣的事,或者活着的意义。”段泠的眼神变得小心翼翼,让他的话变得没有那么虚无可笑。

      “追求意义本身,有意义吗?”卿雪茫然。

      段泠说:“那你相不相信,其实存在本身就是意义,活着,呼吸,能看见能听到,能走能动,能吃东西,能到处玩……能思念。”

      一阵空白。

      卿雪不知道回答他什么,他的话解决不了她的痛苦,呼吸、思念没有意义,呼吸、思念……活着,她觉得痛,比打破脑壳踢断肋骨还要痛,觉得苦,比流不尽咽进喉咙的泪水还要苦。

      她说:“有点晚了,准备睡觉吧。”

      段泠拼命摇头,他不敢睡,他还没有说服她,他……不知道今天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别走!”他挽留。

      卿雪只好建议:“看电视吗?”
      她不想再聊天了,那些话让她觉得好累。

      于是两个人坐到了沙发里,电视上播着与他们无关的热闹。

      中途卿雪又提过两次要去睡,段泠都睁着可怜的无辜的眼睛看她。卿雪不知道这样干坐着看电视有什么意思,再说他也没有看得进去。

      十二点过,卿雪终于熬不住,揉着眼睛打哈欠。

      段泠像故事讲到天明获得生机的山鲁佐德,过了十二点就是新的一天,是菩萨是神明给他给卿雪的生机,他终于放心地上床睡觉。

      熟悉的闹钟声响起时,段泠第一时间清醒了过来,然后瞬间被恐惧压迫。他躺在床上不敢动,不敢睁眼,害怕看到手机上的时间,害怕扭头就要看到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厚厚一叠材料,甚至害怕看到这其实不是卿雪在住的那个房子。

      他闭着眼睛在等,等卧室门外有声音传来,他期待卿雪的闹钟定得比他早。

      一分一秒。
      一分一秒。

      精神和灵魂,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抽干。

      他在恐惧之下挣扎哆嗦,终于,他按耐不住,伸手抓过来枕头旁边的手机。
      深深的呼吸,深深的呼吸,一丝光线切入眼眶。

      猛地闭上,再深呼吸。

      一分一秒。
      一分一秒。

      “段泠——”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有人叫他。

      忽地睁眼,一团亮光,他看到了手机——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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