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血染清明·布棋局 ...
-
鬼差早已散去。
殿内空荡荡，只余魏征坐在中心处。
手边香炉飘出白烟，混合地上没过衣摆的薄雾，显得周遭更加朦胧。
面前放了副棋盘，魏征正一鬼博弈。
接着抬眼见崔珏来了，他挥袖，棋子都回到了棋篓中。
“崔兄特地让魏某在这等着可是有要事相告？请。”
“正是，多谢。”
魏征起身行礼，示意崔珏落座。
崔珏也面色端正地回礼，然后坐到对面，将扇子置于棋盘旁，捻起黑子。
两鬼对弈起来。
同时，崔珏缓缓开口。
“魏兄，你我都知如今这世间的规矩是生灵死后化鬼……”
但阴阳身份的转变会让记忆流失，因此有执念的鬼会迷茫地滞留阳间，没有的则直接消散投胎。
面对这情况，地府想到设立鬼仙。
第一批鬼仙便是判官为一些滞留阳间的鬼了结执念了后从中选出的功德多的那部分。
它们由鬼化仙，受地府安排帮留在世间的鬼探求生平，并且要在结束后将事情记录在生死簿上。
生死簿由阴律司的崔珏掌管。
其他判官又与他一同负责根据生死簿和公堂审理判决善恶。
善人会被赏善司魏征送去投入富贵人家。
恶人则被罚恶司钟馗拉去地狱受刑，而后贬入畜生道。
察查司陆之道专负责审核，以防错判。
这法子也算有效，延续千年后，鬼仙渐渐增多，地府也兢兢业业地维持阴阳平衡。
可如今。
崔珏对比过千年里凡尘中死去的生灵数量，发现生死簿上记载的竟仅仅只占了七成。
他不由得心惊。
可同时也早有预料。
因为他知道，地府对魂魄的控制太弱了，甚至还没有个统一的转世轮回通道。
长久以来，没有执念的鬼会直接转世，不途径地府。
自然就不会被纪录在册了。
另外，人生在世，难免会有遗憾或执念。
有人为人生失意而愤懑，死后就迷惘地囚于中原。有人为不见方圆而惋惜，死后就迷蒙地游历四方。
这就导致那七成中一半鬼不愿离去是因生老病死、痴嗔贪妄等那些非鬼力所能及之事。
这些事鬼仙插手也不见得能让其消除执念。
查是浪费精力。
可不查鬼们又永远不知真相。
如此种种，意味着凡间约三分之一的事地府全然不知，而所知之中又有一半是鸡毛蒜皮。
更别说，鬼煞妖魔的存在也干扰着轮回。
“如若再不想办法，阴阳间的平衡就要彻底坍塌了。”
不再微笑，崔珏沉着脸地说着。
原先上挑的眼尾也似乎被眉宇上覆着的担忧压得向下了些。
“嗯，所言甚是。”
魏征敛下眼，面上也满是忧虑。
可深知崔珏的性格，他又抬头，不自觉抚摸起长须：“不过今日崔兄既然说了这话，应是想到办法了。”
“不妨，直说吧。”
崔珏闻言，忧愁之色果然一扫而空。
狐狸般的眼瞬间眯了起来。
“那在下斗胆直言了，如今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落下一子，他目光直逼对面。
“变法。”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安静，飘散的雾气仿佛也在一瞬之间凝固了。
魏征视线重回棋盘。
他也执子落下，面上白须遮住了表情。
棋盘之上，风起云涌。
不断堵截黑棋的路，魏征淡淡道：“可兹事体大，绝非一朝一夕能成。”
崔珏乘胜追击。
“此番并非突发奇想，若不是时机已到，在下也绝不会冒然提出。”
……时机？
魏征手上顿住。
而后鬼使神差般，他侧头望向窗外。
朦胧雾气中，隐约可见忘川原先平静的江面上正掀起了层层波浪。
白子一偏，落到了错处。
崔珏笑意更深。
下一刻，玉石所铸的棋子撞上棋盘，发出了声清响。
似是庙里的敲钟声，打破了无形的阻碍。
雾气重新流动了起来。
良久后，魏征转头，目光沉沉地望着胜负已分的棋局。
“难怪你近些年老是出入凡间。”
他抬首，对上了对面笑盈盈的眼。
“其他那边呢？”
“钟叔已得知了此事，陆兄尚在凡间历劫，归位后自会与我们一同商量。”
……小陆？
提到陆之道，魏征微怔。
突然，灵光闪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今天这案里出现的鬼仙，他颇感意外地挑眉。
“那鬼煞成仙也是其中一环吧。”
甚至还特地选在了陆之道历劫的地方。
崔珏闻言，没直接回答，只含着笑将纸扇拿回手上，低头细细摩挲。
“陆兄最是固执，若不亲身经历些妖物残害魂魄之事，他怕是不会答应。”
魏征轻捋胡须的手僵住。
他知道崔珏心缜密，可听完这话心下还是不免吃惊，不由再次慎重衡量。
最终，魏征放下手。
“十殿那边便交由在下来交代吧。”
瘦削的面庞带着镇定的神情，配合身上特有的忠义风骨，看着格外令人信服。
……成了。
崔珏眼中溢出掩不住的笑意。
“多谢魏兄。”
他抖落长袖，起身郑重地俯首行礼。
魏征见了连忙上前将他托住。
“不敢当，为生灵谋福乃你我分内之事，何有言谢之说。”
“只是。”
魏征垂下眼，不禁回忆起他在生死簿上看到的宣城妖物作祟一案。
崔珏心思太重。
他明知宣城有妖害人，但为拉拢陆之道，没有出手解决。
……这要是让小陆知晓了，只怕会适得其反。
这般想着，忧虑化为细刃割深了魏征眼角的细纹。
但他没直说，只伸手拍了拍崔珏的肩膀。
“虽说将来难免会流血牺牲，可还望你我能尽己所能减少这种牺牲吧。”
语里意有所指。
崔珏自然听出来了，神色恭敬地颔首。
“在下谨遵教诲。”
之后出了殿，他们开始各自思量起之后该如何落棋。
阴间的雾渐渐有些淡去了。
阳间，水乡。
崔珏离去后人鬼也赶忙离开了。
同先前的马车一样，宋书禹用法术化出一叶小舟。
船身不大，但不用桨。
他将青君扶上去，顺流而下。
水波荡漾，船也被带着轻微摇晃。
宋青君逐渐起了困意，将流水声当做催困的乐章，她侧头靠上身旁鬼的肩膀。
宋书禹顺势将她揽过，把宽大的衣袖当做薄毯，环住她的肩膀。
然后低头看那人扑闪的睫毛，他张张嘴后又闭上。
这时。
“怎么感觉你欲言又止的，在想什么呢？”
宋青君突然开口。
宋书禹听到声音有些意外。
“姐姐你不是睡了吗？”
“还没呢。”
依然合着眼，宋青君动了动脑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而且也不差这会。你说吧。”
“好，姐姐，”宋书禹顺着她的动作动了下身体，“其实我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放了那些人？她不复仇了吗？”
“还有成仙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问着，同时伸手将拂过怀中人面庞的细碎发丝整理好。
宋青君则柔声解释：“四月四不是放了他们，也不是不复仇了。她这样做只是因为她想要的不完全是复仇，而是改变。”
“她想让井娘祭这种东西彻底消失。”
……原是这样。
宋书禹闻言一愣。
可是。
“这样不是，太天真了吗？”
他有些犹豫地开口。
宋青君没否认，可也不赞同。
“天真也没什么不好。虽说她将所有人都杀了也无可指摘，但若真这么做了，崔判或许就不会这般轻拿轻放了。”
她语气轻柔。
宋书禹顺着想了想，发觉确实如此。
“嗯，也是，而且那家伙这么特殊，成了鬼仙对地府有好处，若能管好她，也算是一举两得。”
他点头，随意说着。
可这些话落入了宋青君耳中，让她原本放松的心忽地升起怪异感。
她突然想到，四月四身为鬼煞却完全没有煞气，甚至没有失忆，一直知道死因，似乎是背后什么神秘力量在帮她。
而且那力量还分外强大。
将崔珏都惊扰了。
意识到这事，她不禁蹙眉。
困意退去。
宋青君迅速坐直，转身。
“你之前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吗？”
……嗯？
怀中突然变空，宋书禹先是怔了下，接着无意识动了动指尖。
“不，没、没有，而且按理来说这事是不可能存在的。”
说着，他目光下移。
……哎，怎么不多躺呢。
浸润着水色的眸子流露出惋惜，眼尾的艳红也像是胭脂般晕染了开来。
但接着，见对面脸色凝重，他又立马收了思绪，认真起来。
“怎么了姐姐？”
“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怪？”
宋书禹不禁轻喃着重复了一声。
而后不知为何，脑中忽地浮现出了张笑眯眯的脸。
“因为崔珏吗？”
他脱口而出。
本是随便一提，但宋青君还真严肃地颔首：“对，他此番来也太巧了。而且，有点我总觉得奇怪。”
捂着脑袋，她颇为困惑地甩甩头后又靠在了宋书禹肩上。
轻柔的气息扑向耳畔，惹得阵阵热意从耳廓蔓延到了整张脸。
“哪、哪一点？”
面颊发烫，宋书禹有些磕绊地环住她的背。
宋青君皱着眉回忆。
“你还记得在宣城，我们刚出巷子就遇到了那被画妖杀害的醉鬼吗？”
“当时妖怪可谓是在眼皮底下杀人，你被崔珏的鬼气干扰没察觉说得过去，可他身为判官竟也没发现吗？”
“另外也是他将我们引到那处，也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
她语里满含怀疑。
宋书禹闻言，抛开旖旎，面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但片刻，见怀中人眉头紧蹙，又回神，轻拍着青君的背，伸手缓缓抚平了那眉心处的忧愁。
“或许真是巧合。姐姐你别担心，先睡吧，我会守在你身边的。”
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宋书禹轻声说道。
暖意散发。
温暖的怀抱分外让人安心，宋青君也渐渐抛下纷乱如麻的思绪，闭上眼。
小舟摇曳着随波而行。
两岸青山寂静无声。
然恰逢清明雨落，树上开满了素淡的粉白花朵。
风一吹，片片花瓣带着沁人馨香翩然起舞。
落满衣袖。
宋书禹用头轻蹭了蹭怀中沉睡的人，将漫山的美景送入了她梦中。
之后他陷入沉思，可渐渐，也犯困了，不禁合上了眼。
等再醒来，小船已驶进了群山中。
另外，前面是瀑布。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血染清明·布棋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