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鬼途》吉年

41、山失神灵·乱象生

　　宋书禹睁眼。

　　前方，重山叠嶂，一片寂静。

　　他低头，发现不知何时，小船里竟落满了纯白的花，衣摆长袖也全掩盖在了落花之下，看着跟入殓了一般。

　　……真不吉利。
　　不禁皱眉，宋书禹挥挥手，将那些花抖落。

　　怀中，宋青君歪着头，依然恬静地睡着。

　　她发丝也沾上了些发黄卷边的花瓣，宋书禹见了，扶着她的肩膀，小心地直起身子，想将白花捻起丢去。

　　可低头时，视线无意间扫过江面，他登时愣住了。

　　下方，乱石嶙峋，明显是万丈悬崖。

　　……船居然行到了瀑布前？
　　不，等、等等。

　　宋书禹抬手抹了抹眼睛。

　　用手撑着船沿，他不可置信地伸长脖子探头望向江水。

　　眼前，原本应直坠而下，激起千层浪花的流水现在竟脱离了河床与乱石，宛如飘带，浮在空中，蜿蜒盘旋。

　　小舟仿佛置身云端，他抬手就能抓到云彩。

　　因此准确来说，船此时正平平稳稳地缓慢漂在瀑布上。

　　……难道，我还在做梦？
　　宋书禹愣愣看着底下裸露的崖壁与绿意盎然的密林，觉得真是分外不可思议。

　　这时，宋青君醒了。

　　灰白的双眸上还浮着雾气，她看上去睡眼惺忪，明显还没回神。

　　愣愣揉了揉眼睛后，她撑起身体：“真奇怪，我怎么梦见自己坐着船飘到了天上……”

　　不，不对。
　　梦都是宋书禹托给她的。

　　宋青君微怔，呆呆地转头望向对方，朦胧的眼里带着疑惑。

　　“怎么回事？”
　　“额，说出来可能有些难以置信。”

　　宋书禹抓了抓脑袋，抿唇：“因为我们现在真的在天上。”

　　……嗯？

　　“真的——啊。”宋青君张口想询问，可小舟突然加速下冲，让她喉咙里不自觉溢出声短粗的惊呼。

　　身体不稳地向侧边倒去，是被宋书禹连忙扶住了才没撞上船沿。

　　可接着船落得更快了，宋青君只感觉似是坐在俯冲捕食的鸟的背上，控制不住地往前倒。宋书禹也尚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直接撞倒在了船尾。

　　人与鬼一时都眼冒金星。

　　不过好在船而后很快就减慢了速度，也让宋书禹终于有空回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方，原本浮在空中的河流突然垂落，如一条光滑的丝绸，流入了林中。

　　“原是这样。”

　　宋书禹看到上空高悬的河后小心带着青君撑起身体。

　　“姐姐放心，没事了。刚才是一直飘在天上的河不知为何忽地向下垂了，所以船会向下落。”

　　解释完，他环顾四周：“我们现在顺着河流到了树林里——嗯？”

　　“怎么了？”

　　听宋书禹突然顿住，眼前只有朦胧黑雾的宋青君警惕转身。

　　“你看到什么了？”

　　“额，怎么说呢，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的东西。”宋书禹抬手，捏住一片飘摇下落的红枫叶，如是说道。

　　接着他认真观察了会，发现确实是普通的枫叶后将其递给宋青君，并牵起她的手带她细细摩挲凸起的叶脉和锯齿状的边缘。

　　“……这是？”
　　“枫叶，红色的枫叶。”

　　“红色的，枫叶？”

　　宋青君轻喃着，将叶子正反都摸过了一圈后脑海中浮现出了大致的形状。

　　但她仍不知道红色是什么颜色，只能握着叶柄举过头顶，无意识地轻轻转动。

　　此时未到正午，和煦的日光自周遭茂密枝杈的空隙中穿过，透过叶面在她面上投下淡红的阴影，宛如上了红妆。

　　另外阴影还随着转动如烛火般时不时晃动，更显得亮光闪闪了。

　　宋书禹静静看着，伸手将青君额前方才被晃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理好，然后眯着眼扫视四周。

　　小舟正顺着河流缓缓向前。

　　河两岸全是枫树，一连片的枫叶如燃起的烈火，倒映在水中、被阳光穿过，流淌出了格外梦幻瑰丽的色彩，铺满前路。

　　树林很是清幽寂静，耳边也只传来流水的潺潺声与击打船底所发出的响动。

　　似乎没有异常。

　　可如今才四月初，就算刚逢清明雨落，周遭残留着的潮气确实让人感觉潮湿阴凉，但这凉意还不至于将枫叶染红。

　　更何况那飘在天上的河明晃晃昭示了这地不寻常。

　　不过宋书禹没遇过这事，没有丝毫头绪，只能时刻提防着让船顺着流水继续前行。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像是完全失去了秩序一样。”
　　他疑惑地轻声说着。

　　宋青君闻言，将枫叶放到手边的横木上，转过头来。

　　“这里都是枫树吗？”
　　“目前来看——唉，不、不是。”

　　船穿过枫叶林，进入了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宋书禹直起身子，微微探出头观察，发现那些秃树竟是桃树。

　　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可桃花这时节应开得正盛，现在这秃得连一片叶子都没了实在太过古怪。

　　光秃的枝丫和方才朦胧奇幻的景致全然不同，堪称荒芜。

　　宋书禹皱着眉望那排排枯树，陷入沉思，一时有些出神。

　　这时，眼角突然瞥见前方有棵树立在中央，他一惊，连忙揽过青君的肩膀，操纵船绕过那树。

　　然后他才发现这河流其实是在乱流。

　　一旁十几寸处有明显的低洼印记以及成堆鹅卵石，想必那才是原来的河床。

　　而现在河水不知为何脱离河床，流入桃林，让泥土变得异常潮湿，还淹过了好几株桃树。

　　“地下的树根估计都被泡发了，难怪这些树都死了。”

　　说着，宋书禹时刻注意横在前方的枯树，左转右转地终于离开了桃林。

　　之后一切好像正常了。

　　树是绿色的树，嫩叶冒新芽，细枝抽条，一派春日的生机之景。

　　不过。

　　“河水怎么会离开河床，甚至飘到了天上？还有，”宋青君又拿起那枫叶，细细摩挲，“四月的枫叶又怎么会变红？”

　　“这还真像一个人做的梦，没有一点规律。”

　　“是啊，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嗯？
　　宋青君手一顿。

　　“谁！”
　　宋书禹听船底突然传出道陌生的声音，立刻绷紧身体，暗自凝聚鬼气。

　　“啊呀，忘记介绍了。”

　　哗啦——

　　“你们好，我叫福仔！”

　　一条红鲤鱼忽地自水面跃出，如红宝石般散发光泽的鳞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半透明的长尾带起的水花也闪着莹莹亮光。

　　它身形异常优美，似是年画里送财的大胖锦鲤。

　　“福仔？”
　　宋青君愣愣地轻喃。

　　“是我是我！”

　　落回水中的福仔将头探出水面，边用长尾在水底摇曳边语气欢快地回复着，甚至还连连点头。

　　格外呆萌。

　　宋书禹见了，松了口气，附到青君耳边轻声道：“是一条成精的小红鲤鱼，没什么威胁。”

　　“嗯，没错！我很乖巧的，从来不会打架。”

　　福仔在水中连游了几圈，接着，它瞅见了宋青君手上的枫叶。

　　“咦，这是什么？”

　　它好奇地凑近，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鱼鳍。

　　“居然有和我的颜色一样的叶子，好神奇，我从来都没见过！”

　　……颜色一样的叶子。
　　宋青君闻言望向手中的枫叶。

　　她虽不知道红色是什么样，但也能猜到一定是很美的颜色。

　　火红的叶子肯定更漂亮，可惜她没有眼睛可以欣赏。

　　那，不如成人之美。
　　这般想着，她俯身将枫叶递去。

　　“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哎？真的吗！”

　　宋青君点头，又将手向前伸了伸。

　　“哇谢谢你！”
　　福仔激动地叼走叶柄。

　　接着在水里高兴地连转了好几圈后，它松口，一跃而起，轻碰了下宋青君的脸颊。

　　“福仔会祝福你的！”

　　说完，它落入船另一侧的水中，摇摆着穿过船底，找到浮在水面的枫叶后将其顶在了脑袋上。

　　“这个可以做我的帽子。嘿嘿，和我真配！”

　　那如八九岁孩童的声音透着欢快。

　　格外稚嫩。

　　宋青君听后，被侧脸那突如其来的凉意吓到的紧张也有所消减。

　　另外福仔也很细心地没让水打湿她的衣服。

　　她不禁温柔笑道：“其实前面不远有片枫树林，那里有很多像这样的叶子。”

　　“你可以去那挑选更喜欢的。”

　　“这样啊。这条河之前从来没流到那去，所以我从来没见过。现在你要这么说的话我马上就去看看！”

　　一人一鱼有说有笑，一旁宋书禹青筋直跳。

　　方才溅起的水花是没落到宋青君身上，因为福仔将尾巴一甩，水大半打在了他那。

　　他没好气地用法术将身上水弄干，然后目光不自觉落到了青君的侧脸。

　　心里更郁闷了。

　　如果是哪个蹬鼻子上脸的小孩碰了那，他肯定二话不说就要拿帕子擦去。

　　至于一只鲤鱼……

　　他闭眼，偏过头。

　　算了，我用得着和只鱼较劲吗。而且鲤鱼的祝福应该会带来好运。

　　哎算了算了，我不想了。

　　宋书禹用力摇摇头，接着被青君的话拉回了思绪。

　　“等等福仔，你去之前我能不能问些问题？”
　　“可以呀，什么问题啊？”

　　“这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河流和树木都怪怪的呢？”
　　宋青君俯身问道。

　　……没错，这才是当务之急。
　　宋书禹听后立马回神，直起身子，也转头认真看地向福仔。

　　谁知福仔登时愣了。

　　不过很快它就回了神，懊恼地拿鱼鳍啪打自己的肚皮：“啊！遭了！我忘记我还有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