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鬼途》吉年

39、血染清明·雾散去

　　地面传来震动的那一刻宋书禹便连忙牵着青君跃起，跳到了旁侧的屋瓦上。

　　孟郎君也带着神色恍惚的夫人飘到岸边石路。

　　崔珏则悠哉摇着纸扇，轻点足尖，落上翘起的飞檐斗拱。接着他微微眯眼，望着晃动的江面与逐渐下沉的砖石。

　　水里，人们正挣扎着游上岸。

　　之前因四月四施法，趴在地上的水乡民众遭受了溺毙之苦，昏迷的都清醒了过来。

　　面上满是惊恐与畏惧，他们愣神一瞬后便立刻凭着本能蹬腿远离寸寸崩裂破碎的青石。

　　最终，等人上了岸，浸染了鲜血的废墟与族长的尸体也彻底沉入了水底。

　　江面平息。

　　人们伸着脖子望向江面，像是被定在了纸上般一动不动，甚至忘了呼吸。

　　寂静无声中，只余水滴顺着发丝与脸颊滴落，发出滴答的脆响，吸满了冰凉刺骨的江水的衣物也不间断地淌落水住，汇成条条溪流。

　　一息之后，平静的江水再次传出哗啦的动静，中心处卷出黑色的漩涡。

　　漩涡一圈圈扩大。

　　人们瞳孔震颤，紧盯卷起的水涡，连唇被咬到泛白也毫无察觉。

　　而在众人皆如石雕般呆立之时，客栈娘子突然惊呼着扑向一侧。

　　那侧躺着昏迷的喜儿。

　　喜儿原本在她怀里，但祖宅坍塌时，四月四一边化成水，一边又施法将人从她怀里抽走，送到岸上。

　　所以喜儿依然安然睡着，对一切无知无觉。

　　客栈娘子猜不透那鬼的心思，但生怕女儿受伤，就连被波浪拍着撞上石路也顾不上疼痛，迅速爬上岸将人捞回怀里。

　　可就在她触碰到喜儿胳膊的那刻，水柱猛地从漩涡中冲出。

　　地面被带动着剧烈震动。

　　众人眼里满满映着冲天的流水，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他们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这次水很快砸下，激起千层浪花。

　　宋书禹挥袖挡住飞溅的水花，同时，见四月四这一阵一阵的举动，他满脸疑惑：“这家伙在干什么？要折磨这些人来报仇吗？”

　　“不。”

　　听着不断响起的嘲杂声，一直沉默的宋青君忽地出声。

　　宋书禹侧头看去，只见她略微倾身，望向青石路上呆若木鸡的众人。

　　“她是为了……”
　　“成仙。”

　　一道声音突然传出，与青君的话重合了。

　　人鬼皆讶异转头，发现崔珏竟不知何时飘到了身侧。

　　话是他说的。

　　说完，崔珏没在意一旁的目光，只收起扇子轻敲手心：“这就是忘川孕育的神灵啊。”

　　……忘川？
　　宋青君一愣，转头细听那江水传出的哗哗响声。

　　宋书禹则若有所思地望向崔珏，但那家伙眯着眼，又打开纸扇掩住了面上神色，他便只能顺着视线看向前方。

　　那厢，好不容易平息的浪潮再次涌动，中心又出现漩涡。

　　大地似乎都被带动着颤抖，巨大的水柱在漩涡中寸寸上升，最终，停在了高处。

　　水声不息，四月四自下浮出，立于众人之上，俯瞰整个水乡。

　　红衣如火般舞动飘扬，青丝与细线交错拂过面庞。她居高临下，用不带一丝温度的眸子掠过众人。

　　而但凡被那冰冷的视线扫过，人们都因恐惧双腿打颤。

　　接着，一个个，仰着头，扑通跪地。

　　他们瞪着眼等待死亡，但上方没有任何动作。四月四只是垂眸，无声回望。

　　她被囚了几百年，起初当然想过要在脱逃之时掀起洪水，将整个水乡淹没殆尽。

　　让大水洗刷她无边的怨恨。

　　可后来，她从婴儿长成少女，也看着一群群孩子长大成人，生儿育女。

　　那些曾经天真烂漫，在井娘祭进行时只敢躲在大人身后偷瞄的孩子们身形逐渐拔高。

　　神情也一点点染上麻木，甚至，狂热。

　　他们匍匐于地，扭曲又诡异的虔诚姿态倒映在了身后的孩子眼中。

　　那双眼，代代传承……

　　见证着这幕戏码轮回上演，四月四不禁生出了些异样的情绪，放水淹死所有人的心思渐淡。

　　但同时她也分外迷茫，不知那情绪是什么。

　　直到十年前，一群妇人将孟灵从孟小娘子手中夺过，争先恐后地把其递给族长。

　　之后所有人都呆站着，看那枯瘦又满是死气的双手将尚在襁褓的婴儿摔下枯井……

　　四月四猛然明白那情绪是什么了。

　　是悲戚。

　　她突然想到，如果当初被献祭的不是她们，而是另外的女婴，那她们会不会也变成这般呢？

　　麻木地将自己或他人的孩子送往冰冷的地下……

　　这般思索着，四月四意识到大人死了，孩子会长成大人，井娘祭没了却还会出现石娘祭、水娘祭。

　　水淹与屠杀看似解气，但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因此，她想着，与其将这破坏成废墟或坟场，不如，让弥漫的冰冷浓雾彻底散去——

　　她要成为这水乡的神明。

　　成为神明，不是为了推行以报复为目的的虐杀统治，而是，改变。

　　她要让尚未被玷污的孩童远离血腥，让残忍不仁的祭祀彻底消失。

　　于是四月四操纵红雨又掀起巨浪，她想令众人心怀畏惧，同时也将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埋进他们心里。

　　那便是，卑微地献祭换不来福祉，只能招来报复与仇恨。

　　不过她本意不是真的屠戮，因此血雨和水浪只看着恐怖，然除了十年前的当事人，其他人都平安无事。

　　尤其是孩童。

　　至于那白须族长，四月四之所以没留情一是因为那人确实伪善残忍，二便是她要把这的一切推倒重建，而一山不容二虎……

　　这番计划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十年。

　　如今终于挣脱束缚，她如愿将其实施。本以为事情可以按着她预想般顺利进行，可是……

　　视线从众人身上挪走，四月四的目光对准了前方眯着眼笑的判官。

　　这家伙的到来让一切都变微妙了。

　　不知地府那边对她这鬼煞是何态度，四月四暗自凝聚力量。

　　忘川死寂的水开始涌动。

　　崔珏身旁，宋书禹感受到空气突然变得躁动，身体悄然绷紧。

　　只是暗流涌动下，他不便动作，只得后挪几寸，再次加厚屏障。

　　而处于焦点的崔珏仍一脸悠哉。

　　毫不在意对面幽深的目光，他垂首环顾了一圈，接着，抬头：“真不愧是忘川孕育的生灵啊。”

　　笑着，崔珏缓缓将执扇的手上举。

　　“忘川源于地府，你被其滋养便也可算作我地府中鬼。加之你身上带有仙气，只须除去穿骨的锁链，使煞气全消……”

　　刷得打开扇子置于脸前，他只露出了双狡黠的狐狸眼。

　　“便可成我地府的仙。”

　　这话音很轻，但重重地砸在了四月四心上。

　　她意外地挑了挑眉。

　　崔珏见状，收了扇子指向后方：“我地府向来惜才，而且这就有个现成的例子。他本也是鬼煞，被破格录用成了鬼仙。”

　　……嗯？这家伙搞什么名堂？
　　见自己突然被提及，宋书禹不自在地又后挪了几步。

　　而前面，四月四仍没回应。

　　在所有人紧张地注视下，两鬼对视了一炷香。

　　之后，四月四动了。

　　她挥手，波浪平息，水柱轻柔缓慢地落下。

　　尚未从惊惧中回神的众人还跪着，脑袋呆滞地跟随回落的水柱下移。

　　江面终于平静。四月四跃过岸，飞上屋檐：“如此轻易？”

　　她垂首，眼皮微抬。

　　崔珏笑着没说话，只随意将纸扇一甩。

　　气流汇成龙形，张嘴冲向四月四，长须摇曳，呼啸而过，缠绕在身的青石线瞬间随之化成灰烬，飘散了。

　　顿时浑身一轻，四月四见压在身上的巨石终于脱落，眼里起了丝波澜。

　　她不禁飘起转了几圈，之后，躬身行礼：“判官大人。”

　　崔珏笑着拢拢袖口，将她与孟郎君的魂魄收入其中。

　　接着他转身，俯首作揖。

　　“在下也该告辞了，两位，再会。”

　　说完崔珏便化烟而散，只余人鬼及地上的一众人面面相觑，久久不能回神。

　　前方，水面平静，烟波浩渺，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就这样结束了？”

　　地府，判官殿。

　　支撑的高大圆柱是浓重的朱红色，如血般直刺人的眼。周遭青色鬼火摇曳，散不去的淡雾笼罩地面，将大殿染上了诡谲阴森的色彩。

　　同时朦胧中，道道黑色身影静默地立在两侧。肩上挂着的银白长锁链还泛着冷光。

　　那是鬼差。

　　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受到视线，孟郎君有些发毛。

　　上方，崔珏坐于中间。左侧是笑容可掬抚摸长须的魏征，右侧则是高大威猛怒目圆瞪的钟馗。

　　孟郎君哆嗦着将杀害他的男人魂魄吐出，之后埋头听堂上的判官审判。

　　最终惊堂木拍下，其他魂魄被钟馗拉去到地狱领罚。

　　他还呆站着，拘谨地抬头看向崔珏，魂魄一闪一闪的，似乎很惧怕，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判官大人，小人有些话想对内子说，可否再回阳间一趟？”

　　“去吧，你如今还未消散便说明在凡尘还留有执念，我派个鬼差送你过去，说完了你应该就能投胎了。”崔珏和善点头。

　　“多谢判官大人！”

　　得到准话的孟郎君激动地行礼，转身要走。可四月四突然开口：“帮我也带句话吧。”

　　她望着对方，薄唇轻启。

　　“我不只是孟灵。”

　　闻言，孟郎君脚步一顿，僵硬地侧过身子，双眼瞪大。最终，他缓缓点下了头，离去。

　　四月四投以平静的视线，看他魂魄渐淡。

　　之后她被崔珏带着了解地府事物，等走到忘川河边，被熟悉的气息充盈，眉眼不禁浮现喜色。

　　“你既是自这孕育，日后这便由你看管。忘川沟通阴阳，你可以随时回阳间查看。但切记，不可随意沾染红尘。”

　　“是。”

　　四月四应声，然后便化成水汇入了河中。

　　崔珏在岸边沉默地看了会，接着摇着扇子转身离去。

　　还有重要的事去做。

　　这般想着，他径直走回方才的殿宇，推开门。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