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死还魂》不周骨

146、赌第二把 他用实际行

　　这阵风来的毫无预兆，但又猛又急，褚婕并不陌生，在幽都山的那一百年里，隔一段时间便会来上这么一次。

　　是幽魂幡又振动了！

　　或许是这里位于幽都山顶峰土伯的宫殿中，而幽魂幡就立于正殿之外，哪怕在殿阁内，疾风中裹挟着的灵力也让褚婕的魂魄有一种被撕扯般的痛楚。

　　她竭力抱住双臂，试图让魂魄颤动的不要那么剧烈。这时，她忽然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中隐约传来了女人凄厉的嘶吼。

　　褚婕愣了一下，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顿时席卷全身。

　　虽然声音扭曲的变了调子，但她还是能分辨出来，是……那人鱼的声音！

　　褚婕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冲出了殿外，她顶着狂风的肆虐和魂魄几乎被撕裂开的痛楚，才刚走出去不到5米，就看到远处半空中，一个模糊的身影裹挟在黑如墨汁的风中，被吸入了幽魂幡内。

　　虽然隔得很远，但她还是一眼认出，那个被卷进幽魂幡中的身影，并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比人类双腿长一倍的鱼尾！

　　是她！

　　是那不久前才和褚婕交谈过的人鱼！

　　最后一缕黑烟被吸入幡中后，扬动不止的幽魂幡终于垂落了下来，风声跟着戛然而止。

　　褚婕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惊惧交加，脱力一般跪倒在地。

　　她双手撑在漆黑如墨的石板上，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地面，心下已然明了。

　　她前脚刚回来不久，范应辙便赶来了；她说了自己的计划，范应辙便主动表明了身份；范应辙从这里离开后，幽魂幡便振动吸走了人鱼……

　　褚婕深吸一口气，眼中一片冰寒。

　　待情绪缓和了一些后，她起身回到殿中坐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范应辙，也就是土伯，已经很清楚自己对他撒了谎。虽然表面上暂且看来没有要戳穿她的意思，但人鱼的死却又是在明晃晃的警告她！

　　他用实际行动在告诉褚婕：我什么都知道，最好乖乖听话，不要搞小动作。

　　所以，保险起见，眼下什么都不要做，就顺着他的意思，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继续陪他装下去，是最稳妥的选择！

　　说不定以后还能像从前在幽都城中一般……不！

　　褚婕用力摇摇头，打破这虚无的幻想。

　　这种稳妥只是暂时的，要是哪天他对自己腻烦了，不想装了，就……

　　一想到人鱼被吸进幽魂幡时的凄厉惨叫，褚婕脸色一片惨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思考下去。

　　好，那么，为什么土伯会暂时愿意放过她？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一百年彼此陪伴的情谊？

　　褚婕摇摇头。

　　她心知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一个活了那么久的上古神祇，已经足够理性，绝不会感情用事。

　　最大的可能性是：她还有价值。

　　所以，她的价值在什么地方？

　　褚婕想来想去，觉得应该还是她和商洺的这层关系。范应辙或许还没有完全放弃利用她来拿到浮霄峰神殿中的那块墨色石板，所以暂时容忍了她的欺骗。

　　想到这里，褚婕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

　　如果，如果她真的有那么大的利用价值，能让土伯被欺骗后还能与她扮笑脸，陪她演戏，那么，她暂时怎么作应该都不会死……

　　所以……她可以利用这一点，选择另一条更激进的路：冒险逃离幽都山！

　　对！

　　她可以尝试逃离幽都山！

　　巨大的情绪波动让褚婕下意识地再次用力按住心口，但她现在只是魂魄，没有心跳，这种方式根本无法缓解心中的不安与焦躁。

　　从未有进入幽都山的魂魄成功逃离这里，因为白日里若敢靠近边界，幽魂幡便会振动。

　　而夜晚魂魄都躲藏在密林和幽都城中，因为从山上下来游荡的野兽以魂魄为食，胆敢在这个时候离开密林，会被野兽毫不留情地撕碎吞噬！

　　可她现在有了能避开野兽的法子！

　　褚婕指腹用力摩挲着戒指上坚硬的宝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如果能逃回地府，她的魂魄便不会再受到土伯的辖制！说不定还能将事情经过告知地府的神明从而与商洺取得联系，也说不定……还能保得住那个孩子！

　　但她不能立刻行动，至少今晚不能。

　　才刚被警告，今晚褚婕一定会受到严密的监视。

　　她只能耐心等待着，至少要先让土伯放松对她的警惕。

　　就这样挨过了一日，第二天稍晚些时，范应辙终于又再次来到了褚婕居住的这间殿阁。

　　他脸上挂着和从前一般无二的笑容，褚婕明白他的意思，很有眼色的也装作如从前一般与他相处，但举手投足间的小心翼翼却也明晃晃地昭示着彼此间的隔阂。

　　“我这几日有些忙，恐怕不能来时时陪你。这座殿阁不逊于你在三浮山上的居所，你安心住着。如果无聊了，整个宫殿群内，除了正殿，其余地方你可以随意游览。只不过，不要离开宫殿的范围。”范应辙的目光暗幽幽的，眼底时不时流露出一丝疲态。

　　褚婕当然知道这话里的意思不是建议，而是警告，虽然他脸上一直挂着笑，但眉眼间已俨然一副上位者的神情，她再也找不到两人同在幽都城时相伴的亲近感。

　　她点了点头，应声：“好，我一定不离开宫殿范围。”

　　范应辙低低地“嗯”了一声，或许是真的有要事要忙，他与褚婕告了别便匆匆离开了。仿佛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叮嘱她几句话似的。

　　他前脚刚走，褚婕立刻收住了脸上的笑容，特地又等了一刻钟左右，才踏出偏殿的门。

　　思虑再三后，褚婕还是先去了趟人鱼曾居住的殿阁，那里距离她所在之处不远，果然里面已经是空空荡荡，半个影子都没有。

　　褚婕站在梳妆台前，看了眼上面摆放的琳琅满目的饰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么美，又那么爱美的一个生灵，就这样落了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离开了这里。又在花园绕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的殿阁。

　　过了两个小时左右，幽都山领域内的光亮暗了下去，这里又进入了“黑夜”中。

　　在幽都山最高处的宏伟宫殿建筑群中，原本盘踞在内宫墙和外宫墙中间的上百只野兽，舒展了身姿，开始习惯性地顺着路朝山下走去。

　　等这群野兽全部走出宫墙后，忽然，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从内宫墙旁的回廊里闪身出来，直奔宫墙边的拱门。

　　入夜后没多久，褚婕就从殿阁里溜了出来，但并没有着急走，而是藏身在这里。

　　看今天范应辙的神色，他应该确实有比较重要又很麻烦的事要处理。

　　所以今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范应辙被别的事绊住，应该没心思把注意力放在她这。

　　褚婕很清楚，自己的行为将冒着怎样的风险，又可能面临怎样的后果。

　　但她还是想再赌一把！

　　不，其实这是第二把了。

　　一千多年前，从她知道这幽都山里的魂魄最终的归宿都是幽魂幡的那刻起，她就决心要逃离这里了！

　　她心里清楚，呆在幽都山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时的她，手里唯一的筹码便是自己的下一世还会与商洺再续前缘。

　　从范应辙前世的一些行为，她隐约猜到土伯或许与商洺，或者与商洺背后的神尊存在龃龉。

　　所以她想赌一把！

　　或许可以用自己来世能与商洺再续前缘一事，让土伯动利用她报复商洺的心思，从而放她离开幽都山！

　　这个让她当初义无反顾放弃轮回选择幽都山的理由，却又成了她能逃离这里的唯一机会。

　　褚婕当年在谋划时，满心全是对自己的嘲讽。

　　她原本也几乎成功了！

　　土伯施法令她再次轮回为人，而范应辙也声称，会在凡间找到她后恢复她的记忆，然后助她从三浮山偷得法器报复商洺。

　　但计划还是出了偏差。

　　第一个偏差是，她嫁给了商洺之后，才恢复记忆。

　　褚婕原本的打算是：自己早早恢复记忆后，会想办法躲开商洺，若是实在躲不开，大不了一死！魂魄一入幽冥，必定会引起地府警觉，这次她宁愿选择地府，受一番磨难消除掉在幽都山积存的恶业再入轮回。

　　是的，褚婕绝不会再让自己嫁给商洺。

　　前一世死前刻骨铭心的痛并不是作假，这怨恨与不甘幽都城里那100年也未曾消散多少。她的自尊和骄傲不会允许自己再嫁给那个冷心冷情的男人，可她也清楚若真的想要报复对方将难如登天，只能选择死亡的手段来逃避、对抗所谓的“命定之缘”。

　　所以当她恢复记忆后，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嫁给了商洺时，才会那么不甘、愤怒，甚至因为自己这一世再次对他有了感觉而觉得屈辱！

　　可尽管如此，褚婕当时还是理智地做出了选择，没有去碰浮霄峰上的那件法器。

　　这原本就是个桄子罢了，她只想摆脱商洺和幽都山，再入地府。可真要去寻死的时候，才发现身边的牵绊竟然那样多。

　　家人、朋友……还有，那个孩子。

　　第二个偏差则是，褚婕并没有真的入轮回转世投胎为人，而是“久死还魂”。

　　不入轮回，那么无论生死，魂魄依旧归于幽都山，为土伯所控。

　　现下想来，为什么在三浮山上时，商洺那么强烈的要求要和她有个孩子。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魂魄有异，所以想用这个生来带着灵力的孩子为她固魂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