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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于公馆 “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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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于景清家,你父亲有没有办法?”陈泽坤坐在沙发上,点燃的香烟夹在手指间,烟雾缭绕。
刚为他敬烟的一个人:“有也没有。”
“什么意思?”
“老狐狸一个,我爹最多给他给洋商买卖时候使绊子。但你知道,能做到商会会长的人,狡猾得很,他又不止这一条生意。”
“啧。”陈泽坤叹,“就这样吧。”
“那陈少,我们之前说的事?”
“那个卖黑油的美国大红鼻头,他最爱看舞剧——还挺高雅,你去那新开的场子碰碰运气。”
“新开的,他也看得上?”
“这就是你不懂了,人家这叫捡海里的珍珠。得了,快去忙活吧。不然你爹把家产给你兄弟也不给你。”
一个年轻男人退了,另一个又来了。
他见到陈泽坤,自己先提了眉头,随手将一袋东西扔给他,“又在搞你那掮客生意了。”
陈泽坤掂量掂量手上的东西,满不在乎地说,“能赚钱就行,不然你送我钱花?”
他继续说,“直接拿我的东西拿不出来?”
“他和我家有仇,上次坑了我爹一把,我上门的帖子他不仅不理,还送了有话里乾坤的回帖。”
“什么乾坤?”
“噗,忘了你是个养在洋老头手下的华侨公子了。”那人笑,“就是你名字里的坤。意思就是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他用另外两个成语解释一个成语,陈泽坤只好随口应下,“嗯,那就是没办法了?”
“没办法,你自己去吧。”他耸肩。
*
宛之在弹簧床上一开始睡不踏实,但后面就沉得不得了。等她醒来,发现早就日上三竿了。
阳光透过阳台塞满卧室,她光着脚走到阳台,往下探头看,人们来往忙碌,远处传来叮铃铃的声音,很久以后她才知道是正在试通行的电车;楼下生煎的味道和面包房烤面包的香气正在相互打架。
她适应得快,刚用牙露刷完牙,就听到门口的动静。出去看了一眼,就被陈泽坤往怀里甩了一袋东西。
花体字“Whiteaway, Laidlaw & Co.”印在墨绿色帆布袋上,上面各种古典花纹,还有英帝国的狮子徽章。
她打开看,一些瓶瓶罐罐,貌似还有衣服。拿在手上晃一晃,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这是什么?”宛之问。
“西洋化妆品和衣服,我们乔装打扮一下。”
“有什么必要?拿点灰在脸上抹一下不就好了?”
“……”陈泽坤没见过活得这么糙的女人,“因为我们长得太出色了,你懂吧。你不想别人一眼记得你,然后让你干什么事都在别人的目光下吧。”
宛之想了想,确实。上次他在天足会上就随便一说,好多人好像就一直盯着他看,就是那种很喜欢的神情。
自己长得怎么样呢,倒是没注意过。不过一定很不错。
“可是我不会用洋货。”她坦言。
“自己练去。”他不耐地将她推一边去。
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隐约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她皱了皱眉,还是回客房琢磨了。
等她拎着东西回客房了,陈泽坤定定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等他们来到了于公馆,这里果然在举办婚事。
只是不同于一般婚礼的车水马龙,这里来的宾客并不算多。
宛之望着面前洋气的公馆,再想起冥婚的传闻,忽然觉得熟悉了起来。
“我们怎么混进去?”她悄声问身旁的泽坤。
他这次伪装成大清男人,戴了帽子,没有将他的短发标新立异地露出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宛之还惊讶了一下。
而陈泽坤也被方宛之的大白脸震惊了。
“你怎么把你的脸弄成这样?!”他问。
宛之不服气:“我说了,我不会用洋货。”
他只好按照自己拙劣的技术给她上了一遍Hudnut的粉,看起来确实起了点遮貌而且不惊悚的效果了,才把她带来。
“嘿,我们怎么进去?”她不耐地又问一遍。
陈泽坤理所当然地绕过正门和正门检查请柬帖子的护卫,来到了下人们来往进出的侧门。
几乎所有的下人动作都很利落,急急忙忙地进出,连交头接耳的都没有。
“奇怪。”等了一会儿,宛之小声嘟囔。
“怎么了?话不要说一半。”
宛之两根手指撑着下巴,眼睛盯着下人们,边思索边说,“在我们方家,下人们再忙碌,也至少会有些眉眼官司。因为很多事情,尤其是人情大事,比如红白事,是需要很多人协调的。不可能说只要你自己一个人干好就能出头。或者如果主人发怒,怎么做能不触主人霉头也是必要打听的。又或者新来个管事的,想不被罚钱,也是要交流注意的。所以他们怎样也会私下交流。可是我们在这里看了这么久,这于家的下人,就跟人偶一样,只干自己的活,真奇怪。”
陈泽坤没想到宛之这么敏锐,后来想起她一直以来也不笨,只是爱装傻气自己,就说,“没事,我们干成事就行。”
一个看起来堂堂正正的下人,从人偶一般的人群中出来。走到他们这边了,才像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了,眉飞色舞地跟陈泽坤说,翡翠在小姐的嫁妆中,公章在西南角的书房中。
陈泽坤自然给他塞了好几张银票。那人数了数,看起来满意中又有点意外,就又指了指,“东北角门一会儿要送蔬果来,你们从那里进来。”
他们便跟着吕宋芒果、花旗蜜橘、日本葡萄、意大利芦笋一起进来了。
“还好是蔬果不是生鲜,不然我们身上一定腥死了。”宛之附耳在泽坤左耳边说,声音很小,开口时的气流在他耳边细蹿,有些痒。
陈泽坤没说什么,只是耳朵又不争气地红了。他和宛之趁厨房不注意,直奔近的小姐嫁妆屋去。
另一头,于公馆正门。
一家马车载着一对母女到了正门。
母亲六七十岁,端庄威严;女儿二十多岁,眉目刚烈。
母亲被佣人扶下马后,对女儿又叹又劝:“你成天不回你夫家,给你可怜的丈夫守节,回娘家做什么呢?”
“我能回来,还不是母亲仁慈吗?”她说。
“你呀你……早知道不让你去什么幺蛾子东瀛国了。一个女孩跑那么远做什么?”老夫人对这个叛逆的女儿无奈地说道。
女儿没再反驳自己母亲的话。
门口站着的于家女眷见了她们,连忙上去迎下。
这唐家老夫人,可是上了市志的节妇,青年守寡,多年独自一人将手下的三儿一女都抚养成人。三个儿子一个十七岁中举,后来成了进士,现在外就任;一个经商有道,成了江浙商会的副会长;一个在洋学校得了博士学位,在总理衙门当差;女儿原也嫁了个好人家,虽然后来女婿又早逝了。但算起来,整个唐家都算得上人才辈出了。
但若是宛之在此,她定要认出,这唐小姐,不就是在街头宣传天足会的女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