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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天足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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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尖顶上略过回巢的鸦雀,黄包车夫像城市的血液一样奔跑着运送人们,方宛之和陈泽坤走在大道上,前方是一片公寓。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兔子有很多家?”陈泽坤说。
方宛之:“狡兔三窟。”
她回想起陈泽坤在小洋楼里躲人的场景,不过实在没想到他在上海还有别的寓所。
自己身无分文空空荡荡,这人怎么这么有钱?
看着他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了。
陈泽坤发现她盯着他,但他不敢往她这边看,只能默默将脸朝向马路另一侧,脸上与耳边的皮肤同晚霞一样红。
他疑似同手同脚地走在马路内侧,方宛之收回眼神,就在这时,突然——
一辆黄包车本是对向着他们飞驰,结果不知为何直直冲向方宛之去。
陈泽坤迅速转身推开了方宛之,她被他掼得一个大踉跄,及时躲开了,但还是摔在地上,而那个车夫自己在路中间摔坐着,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差点撞到人的已经翻倒的车。
“你没事吧。”陈泽坤想扶方宛之,他抓起她细瘦的胳膊,突然意识到她是女的,又甩开了。
方宛之看癫子的眼神看他,自己爬起来了,“没事。前面怎么了。”
放眼望去,好几个穿袄裙的妇女集合在路边,一个长长的米白布条横拉在路边,上书“天足会”三个黑色大字。
正值黄昏,人们该收摊的收摊,下班的下班,正好是人多的时候。
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刚刚那辆黄包车估计是跑单的时候没注意,被紧实的人群挤了出去,刚好失控了。
熙攘的人群中央,天足会里为首的女子站在台上,正和一些路人争论什么,还有个小囡站在路边唱着歌谣:
“棉花塞脚缝,走路要平过。
酸醋同水洗,裹脚勿要多。
七日减一尺,一月细工夫。
夜间赤脚睡,血脉好调和。
放了一只脚,就勿怕风波。”
一个看热闹的闲人问小囡:“你这唱的什么歌?”
小囡摇着小辫:“那群人教的‘放足歌’。”
闲人上下瞅着小囡:“听她们扯,等你大了,不缠脚找不着有钱的好夫家!”
小囡:“你脚大,你夫家应该很穷吧。”
男闲人胡子拉碴,却掩盖不了皮肤发怒的猪肝色。
一个少妇趁这个男闲人发作前,急忙将小女孩捞走,小步疾跑,跑到一旁的丈夫身边,只是一步三回头地回望那群女子。
她们的脚比她大得多,走路一定很舒服吧。
她缠足这么久,早就忘了自由行走,不用早晚日夜忍受痛苦的感觉了。
方宛之挤进已经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手上不知不觉被塞进一张宣传单,还没等她细看,就听到路人和天足会女子的论战。
一个农妇:“你们这群妖孽,自己坏了脚还不够!还要祸害旁人!我五岁缠脚,疼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现在五十多岁了,叫我放脚,拆了布,这脚还能看么?”
领头的妇女先不语,而是大方抬足,脚腕转动,十分灵巧。
人群一阵哗然。要知道,女子的脚只有丈夫能瞧能看能把玩的,从没见过这么不知羞耻的女子。一些街头地痞互相对视,露出淫邪的笑容。
那人却一点没被吓到,她仍岿然不动,只是对农妇说:“如何呢?你看我的脚好好的,但十年前也缠过,不过那时我自己给自己放了。拆布是疼,但现在我能日行万步,走南闯北宣传这不缠足的好处。您摸摸——”还想拉农妇摸她的脚骨,农妇哗一下躲开了,女子面露一点失望,继续说,“总之,比之前硬实多了。”
农妇缩手后退,“作孽哦。你这脚比鸭蹼还宽,你是怎么嫁人的?夫家也不嫌弃?我家闺女要像你这样,夫家定要说她‘野蹄子’!”
领者对围观的群众说:“无锡纱厂招放足女工,一月挣整整四块银元!有这么多钱,哪个夫家还管媳妇?”
又对农妇说:“连皇帝太后都下旨意,要禁官员娶缠足媳妇呢。”
农妇不信,瞪眼:“胡扯!我外甥女前日还嫁了县衙刘师爷,人还夸她……夸什么‘步步生莲’呢!”
领者眼睛转了半圈,干脆翻开宣传单背面的《劝行天足歌》,恳切地说:“‘天足女子能担山,缠足女子泪涟涟;强国要养健儿女,莫学病柳随风弯’。阿婶,你舍得你闺女孙女再受裹脚的罪?”
农妇攥紧菜篮,语气却松了:“可,街坊邻居笑……”
“笑一时罢了!去岁太后下旨意,改了全国的私塾书院成了学堂,那些老儒生夫子叫骂不停,可谁又理他们来了!该办的事就得办!你活得比我长久,难道还不懂莫理旁人闲话的理吗?”说着,又塞给农妇一双布鞋,“这鞋您拿去,要拆要留自己看!后日庙会,您自己看来不来吧。”
农妇摩挲着鞋,叹气,走了。
“我们男子跑街就算了,女子满街乱跑像什么样子?我家媳妇要放了脚,也像你这样不成体统地乱跑,谁伺候一家老小?难道还要学那些洋婆娘!”一个黄包车夫见农妇走了,又跳出来驳斥。
领者刚说了一通,只在一旁喝茶水,示意她手下的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上。那姑娘声量上就比领者小,“我……我娘去年放足后,便能到直隶采买药物,半年多赚了八百银元。”
那车夫听姑娘声音小,本就不耐烦,最后的‘八百银元’都没听清,他不耐烦地说,“鸟叫一样说什么呢。叫那个婆娘说话。”
方宛之转头看向那个领者,只见她不慌不忙,之前的那个小姑娘却抖如鹌鹑,快哭出来了。领者叹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盖住了:
“我说,你一个男的,跑来管女的缠不缠足,管比太平洋还宽。”
方宛之顺着人群一起看向声源处:一头黑色短发,典型中国南方清俊长相,配上那漆黑犀利的眉眼,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不是陈泽坤是谁?
他游手好闲地歪歪头,捕捉到方宛之的视线,微微抬脸,示意她随他走。
车夫本想破骂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人,回头一见他这短发而非长辫的样子,便觉事情不妙,这种人没被官府抓起来,穿得还非富即贵,长得和气势上也不像善茬。不好惹,不好惹。
陈泽坤不管旁人怎么想,他只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方宛之一抬眼便能看见陈泽坤盯着她,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她,这些路人都是无物。
他在无声地催她走。
可她还有问题没说出口。
她观察着人群,再往前也挤不进去,要想进去必须绕道往台后上。
她正要登高绕道,便看到远远的一个人,低头哈腰地,身后跟着几个官服打扮的,脸色不善,直直往这来。
缠足,往前的满人皇帝也禁过,不过抵不过广大人民的民心所向:汉人男自己不得不剃头留辫子——不听话就杀头。他们便把禁锢压到女子脚里,越严越压,越压越严,仿佛自己的尊严忠心能在妻女姐妹身上的血花里长出来似的。满人皇帝见怎么禁都没用,反而自己族里的姑娘竟然也有学的,便放弃管这些生命顽强的汉人女子,只顾着自己家姑娘禁缠足得了。
故而这些官人班头,要抓这些女子反缠足纸上是没公理的。
只是这世道还管什么公理?官府要往京师送白花花的银子给洋人,底下的人呢,还要赚钱养家,当然,主要养自己。而这些妇女,只这聚众滋事一项,便能够她们喝一壶的了。女子面薄,要被抓牢里了,家人赎人也快。谁不乐意多捞捞?谁又嫌钱多呢?
方宛之知情况危急,离得却远,人声也嘈杂,直接大叫恐怕都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快速思索,又跳了下去,随手借一个小贩的锣鼓,再登高,重重一敲。
“锵——锵锵锵——”台上的台下的都停住了辩论的话头,齐齐看向这个少年。
方宛之眼里没有其他人,她的眼睛直接和领头的妇女对上,“快跑!官府的人来了!”
人如鸟兽散的时候,还是陈泽坤拉着她跑。这对他俩都驾轻就熟了。
只是,她回头的时候,发现那个领头的女子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