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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养病 宛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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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之时醒时昏,真正清醒过来时,日光昏昏,将充斥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也饰上几分温馨,让她分不清是朝霞还是晚霞,将明还是将暗。
她醒了,第一批来看她的人自然是医护,他们戴着口罩,但行为间并不是十分警惕她。
“我是什么病?”宛之问。
“上呼吸道感染伴发热。”医生答。
不是鼠疫,虚惊一场。宛之终于呼了一口气,虚软的身体仿佛一瞬间流淌着力量。
一番检查后,他们表示如果后续没有不适,今天下午便能出院。
现在是早上,宛之意识到。她往窗外望去,隔着一道玻璃,活泼的麻雀跳到窗台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时而扭动小脑袋。
“咔哒。”有人推门进来。
宛之以为是乔,毕竟他们是搭档,如果有人会在医护后第一个来探视她的情况,一定是乔。顺便,她还想问一下列车上的情况。
她没有感染鼠疫,但不代表其他人是安全的。
脚步声一步步地靠近,宛之看向来人,却没有意料之中的那抹金棕色头发。
陈泽坤一身黑缎长衫,外搭剪裁合身的西式呢绒大衣,他在门口,身后跟着些人,那些人依命令没有进来,都在门外。
他没有错过她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和疑惑。
宛之莫名觉得门口那人气势更冷了。
摸不着头脑,她还什么都没说呢,他气什么?
她静静等着陈的靠近,不料陈忽然转身离开了。
不是,什么都不说,那他来做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他来是为了做什么了。
一群人恭敬地拦着准备出院找人的她,半软半硬地请她上轿车,又请她进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公馆里。
然后她发现她出不去了。
马来裔的娘惹佣恭敬有礼,每天准时端来精致的饭菜,什么口味都有,但考虑她大病初愈,主要还是清淡的粤菜和南洋菜。只是当宛之往外走时,她便会叫公馆里的保镖、管家、园丁和其他佣人一起拦住宛之。
宛之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她一边大口享用美食,一边思考出去的办法。
首先,她要明白她为什么会被他软禁。
天知道这个男人在发什么疯!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不就是九年前离开他吗?不就是前几天装不认识他吗?至于吗?
宛之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不过她坚信这点不至于,她觉得陈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再者,通常一个男人囚禁一个女人……虽然人们总是对工科学生有偏见,认为他们木讷寡言、不谙世事,但很显然宛之不是这类人。她完全明白成年人的关系运行法则,在英国她都听说过某某夫人与某某爵士的情妇情夫关系,某先生与某先生有超越友谊的关系。更何况这是大清。
剑桥毕业生和高级工程师要当大清男人的外室了?
她完全不能接受。即使没有这层身份,她没有都不是,她一无所有,她还是那个身无分文的逃婚女,她也不能接受。
可是这几天他也别说做这种事,连见她一面都没有。单纯关着她,会让现在的他获得快感吗?
宛之试图从佣人下手,只是送饭菜的女佣中文比九年前的陈都差得远,英文更是勉强,其他负责打扫的仆人见她过来就散了。
尽管如此,宛之还是获得一些信息:这里是天津;陈泽坤有大清职务,很忙;他会回来看她,只是她不知道。
宛之觉得最后一条很奇怪。他这样和男鬼一般偷看她是几个意思?有什么话不能敞开说?
还有,他为什么为大清效力?女佣说他是在美国发财回来的。既然如此,他好好做他的美利坚富商便好,回这个腐朽的大清做什么?
第一条的天津也让她怒不可遏。除了在她的人生中生活时长最长的安庆府和伦敦,天津可以说是她的老巢——这里有她的老师和故友。她现在竟然被软禁在家里?
宛之有很多问题。依靠女佣问答的效率太慢,她平息心情,冷静地告诉女佣,她要见他。
既然女佣没有被告知禁止传递信息给宛之,那么她未必没有面对面沟通的机会。
果然,女佣应下,第二天告知她,这天晚上他就会回来见她。
宛之欣然接受,并且将客厅的灯光全部打开。
开玩笑,他们可是纯洁正直的关系。
纯洁正直的宛之在明亮的灯光下被女佣推醒。
女佣说先生已经在书房了,如果宛之想,现在就可以去找他。
宛之抓了一把睡得压扁的头发,赶走瞌睡。真的是生病了,才这么嗜睡。她在读书和工作的时候哪有这条件,通宵绘图实验改机器都是常态。
她站起身,向公馆的楼梯走去。
女佣收拾大厅,往宛之纤细挺拔的背影望去。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长得这么好看,先生也在意她,可是两个人又不说话,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她好像出身富贵,满身气派,像个大小姐,却对她一个仆人耐心又好脾气;被关在这里,病还没康复,身体弱弱的,但又不知哪里冒着硬气,一点也不见她害怕。这种气魄,外面的男人都比不过她。
宛之还未回来的时候,有听说过大清对华侨政策的变化。
以前,长期的海禁禁止国民出海,将海外华侨视为“弃民”,甚至禁止他们回来。但在洋务运动和百日维新后,清政府逐渐发现华侨的经济实力和海外资源。前年,1909年,大清颁布《大清国籍条例》,明确血统主义的原则,将海外华侨纳入大清臣民的范畴。
她在格拉斯哥船厂工作时,有一个二代华侨同事,他早已在英国与华侨后代结婚生子,生活富足。刚看到这部法律颁布时,他脸色不佳。宛之出于同事关系关心一句,他说他家里父亲看到这部法律过于激动,昨天摔了一跤。
同事年过四十,他父亲应该是花甲之年了。这个年纪摔一跤可不是开玩笑的。更何况一般一代华侨总是做繁重苦力发家,身子骨衰老也比寻常人快。
于是宛之又劝慰两句,同事不欲与未婚年轻女士说太多话,只客套两句,宛之也明白他的冷淡,便不多说。
她后来自己浏览过那部律法,只能说不愧是信奉君臣父子等级封建的大清,虽说参照了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移民法,又号称参考血统主义,不过细看下来,最承认的还是父系血脉,即若父亲为中国人则子女为中国人,若母亲为中国人则要父不详才承认是中国人;又赋予成年男性自由加入国籍的权利,已婚女性不得擅自申请加入。
另外,对入籍的人也有限制。入籍的不得当军机处大臣和京外四品以上官员,也不能担任种种职位。但宛之听闻对于那些富甲一方,有资源价值名望的侨领,清廷似乎限制又不同了。
宛之从楼梯扶着扶手慢慢上去,楼梯尽头的仆人向她点头行礼,为她指明书房的方位。
他少年时便颇有家资,而且不是那种继承家业的家资,是他靠自己能力赚取的。这么多年过去,恐怕手里的财富数量更加可怖了。
这样的人,回来了,清廷肯定是对他极力拉拢的。
所以他现在是敌人吗?
宛之不想这么想他,可是他现在拘禁她,她有些拿不准了。
身前是漆黑的双扇柚木门,而门后的人,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