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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纠缠 檀木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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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木桌上摆着红烧鲍翅这种中国菜,也有法兰西红酒作配。席间坐着道台、买办、本地盐商,还有一些华侨。
二十多岁的陈泽坤坐在华侨席的首位,那些四五十岁的华侨富商却没有任何意见。
谁都知道,这个年轻人人虽年轻,做事却不年轻,甚至称得上老辣。
他凭着早年父亲积攒的唐人街资源,又和意大利□□洋人勾结,发家迅速,手腕强硬。现在又趁着大清对华侨的招揽回国,得了个“候补知府”的头衔。
他垂着眼眸,听着买办和盐商对他的恭维,道台对他的称赞,算是有礼地回应了。白皙的手指在道台上月劝捐换来的官窑瓷杯上摩挲。
洋行买办举杯敬道台:“听闻内阁的大人们要将川汉、粤汉铁路收归国有,大股民们却不乐意。依小人看,这些草民哪懂得朝廷苦心,需得动用些雷霆手段叫他们瞧瞧……”
陈泽坤用一把银汤匙敲在瓷盘上,声音不大,却叫买办停下话头,往这边看来。
他没说话,一旁的南洋种植华商说:“南洋种植园遇上蛀虫,便会叫工人们往虫穴里倒热油,效果非常显著。只是油价昂贵,做这事前得查个清楚。”
买办:“小人不明白何先生是什么意思。此间谈的是铁路问题。”
何先生:“铁路不铁路的,我们几个没有涉资,便不是我们能谈的。我只想问问,我们前几次捐的钱财,说是用于华南水灾赈济灾民,可我手下一次去夏口进药草植种时,见到灾民都啃上树皮,严重者都易子而食了!待到老朽来此,又见着这席间无不奢侈。老朽是下不去嘴啊!老朽就想问问,这钱到底去哪里了。”
道台脸色忽变,买办见状也是紧张。
道台:“铁路确不是我们能谈的。是非定论,内阁的大人或许还有变更……至于赈灾款,也不是我们可置喙,何老先生能明白本官的意思吗?”
何先生满是皱褶的脸上逐渐浮上无奈与失望。
道台的脸色不大好看,他面上的假笑虚伪得可以吓跑三岁小孩,他转过脸,状似友好地对陈泽坤说:“陈先生方才敲碟,本官以为是有话要讲。”
陈泽坤不惊不惧,平静与他对视:“我听闻,上月加州洛杉矶港海关拦下一艘货轮,登记在册的福州漆器竟然不翼而飞,搜成五千包鸦片。真是奇事啊。”
至今美国许多唐人街里还树立林文忠公的雕像,而故国还往他们难得的庇护所里倾倒鸦片。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道台已然面上无光,他现在确定了,这群华侨是有备而来。
可是这走私的事牵扯众多,又涉及跨国,涉及的人比贪得那赈灾款恐怕还多还显贵,何况走私的是鸦片!真要深挖,丢的也不是一个两个的人命能填的。
可惜这桌上的人朝廷现在还有用,而且得重用,他连发怒都不能。
于是尽管他已经怒不可遏,在座的也“不怀好意”,但他还是不能走,还得代替朝廷应付着。
越说,越占下风。
“我们这些人之间,基本都是无官无职之人,只是承蒙朝廷不弃,才从弃民到能有为家乡百姓助力的地步,如今我们也只是为了朝廷着想。只望道台能往上送听民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希望我的语言水平没有把这句古话说错吧。”陈泽坤最后说。
他神色诚恳,不愧混迹官商两界的人,需要的时候完全可以说出很漂亮的话,他身后的华侨也纷纷起身出言支持他。
道台倒退两步,不得不应下。
陈泽坤坐着车回到公馆时,浑身疲惫。
他还未进家门,就看见客厅通明的光。门口的仆人提醒他,方小姐在客厅等他。
陈泽坤有些恍惚,像在梦里。
尽管已经连续几天,他都看过她,确定她在他的羽翼下,不会再抛弃他。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她主动来找他的。
他怀着自己都不能明白的心情来到客厅时,她却又睡去了。
她蜷缩着躺在沙发上,眉头紧锁,神色紧张,看来连梦都没有放过她。
他缓步走到她身边,只是看着她。
她究竟在做什么?她怎么把自己过得这么苦?
他想抚平她的眉,手指已经伸出,却忽然想到今日闯进他办公处的那个自称是她丈夫的杂种。
是,她今年应有二十六岁了,寻常人家的女子早已成家,孩子也有几个了。
只是她怎么会看上一个杂种?
眼光真差。
他放下手,叮嘱女佣,到时间叫她起来回房间睡,或者,来书房找他。
又唤来管家,叫加强安保,尤其注意方宛之的行踪和附近徘徊的混血男人。
他最后看了她的睡颜一眼,起身去书房了。
拿住朝廷的把柄不是好事,他必须做一些准备,免得被灭口了。
在他做安排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清脆,没有规律。不是手下和仆人,是她。
这么多年,除了在列车上那不算对话的对话,他们终于要有真正的交流了。
宛之敲了敲门,没有太久,便听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
声音熟悉又陌生。
她按下把手,进去面对故人。
青年坐在真皮座椅上,垂下的眼眸在她进来时便克制地附着在她身上。
宛之心里不知为何,一颤,像她少年时被哥哥强迫学习的古琴,一触,琴弦便悠悠晃起,发出乐声。
她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拉开另一张座椅坐下。
“列车上的人还好么?”她问。
“你身体怎么样?”他问。
他们同时发声,两个人都愣住了。
宛之:“我很好,他们呢?”
泽坤不知道想到什么,将身体后倾,嘴角向上提起,露出假笑:“是问一群人,还是在问一个人?”
宛之敏锐察觉他的坏心情,却不想放过这个话题:“自然是一群人。你不明白,这种病在欧洲叫做黑死病,如果蔓延开会死很多人。”
他见宛之严肃又忧心的脸色,不似说谎,便试探说:“除了那个列车员,没有人生病。哦,你是例外。”
宛之才舒了口气。
他也舒了口气。
不是为了那个男人就好。
可是她什么时候也是这种关心别人的人了?
这个世道,为别人操心的人,往往死得快。
不如她初见他时的态度好活。
他说:“想不到,你现在是个忧国忧民的人了。”
宛之腹诽:这个人中文水平长进挺快。
只是她没有回答。
宛之将视线投放在他们中间相隔的桌上,这是一种警惕不安的姿态。
她为什么不安?难道他会伤害她吗?
他们之间的信任这么脆弱吗?
他控制自己,说:“问完了就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宛之忍不住问:“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陈沉默。
她不能理解,“你到底想做什么?”
“应该是我要问你要做什么?”
宛之警惕:“你什么意思?你不要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
“我不了解你,我只是记得当年你说过的话:你要做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查过你回来后的轨迹,不好查。可广州将军孚琦死时,你刚好路过这座城市。”
宛之笑了:“每日经过广州的人不知凡几,人人都是凶手?”
陈泽坤像猎豹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她:“我不知道别人,我只知道你……你知道行刺孚琦的温生才刚刚被捕获吗?”
宛之内心像掀起惊涛骇浪,她确实不知道那个同志已经身陷囹圄,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装镇定:“这统统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失业的有夫之妇。我在这里太久了,我的丈夫会着急的。请你放我回去!”
谁料这句话竟然让书房里的气氛将至冰点。宛之以为他可以下一秒将桌上的所有东西砸毁,可他没有,他只是一直看着她,少年时便精致犀利的眉眼在岁月沉淀中更有压迫感,让她内心发毛。
然后他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这么想走?你想走,就来吻我。”
宛之气笑了,她觉得被羞辱了:“你把我当什么?你的情妇?外室?我有丈夫,你不要脸!”
他绕过桌子,大步向她走来,宛之吓得连退几步,看着他的眼睛警告他,可他似乎识别错了信号。
高大俊朗的青年一把揽过宛之的腰,固定她的身体,掐脖环脸,使她动弹不得。紧接着,吻下去。
他们都太久没有接吻,可他按照本能和长久的思念,表现得比多年前的那个青涩的离别吻深入得多。
宛之奋力挣扎,努力将他推开,反抗伴随着全程。可这些动作如蜉蝣撼树,作用了了,她不会调整呼吸,到了最后,她差点窒息晕过去。
泽坤幻觉自己陷入了一场绮丽的幻梦,如同这些年的一些午夜轮回:他于深夜醒来,床单上是滑腻的湿迹。
直到他心满意足了,分开,一缕银丝连接着他们。
然后,他被赏了一耳光。
“啪——”
他被打得偏过头。
宛之没有表情:“我对你很失望,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变成这样。你让我恶心。”
她大步向外走去,没有管他的反应,果不其然又被拦下。她自嘲笑笑,返回了华丽的牢笼。
她在床上坐了良久,随着月光指引,来到房间的阳台,一轮明月悬挂于空中,公馆其他区域的亮灯逐渐熄灭。
她灵机一动,随手将一只耳坠丢下去。
没有几秒,下面突然出现一个园丁。他看见她,表现吃惊。宛之表示只是意外,耳坠掉了,惊扰到他,很抱歉。
园丁将耳坠送还时,宛之看着他沉稳的步伐,陷入沉思。
公馆是跑不掉的。她意识到。
第二天,她又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