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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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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12月
香港
乔七将手上哑掉的□□松开,任它掉入湾中,又在卖花女手上捞了一把玫瑰。
鲜红欲滴的玫瑰在暗夜中仍美得惊人,层层叠叠几十朵,香味即使乔七不仔细闻,旁人隔上几英里也闻得到。
不知道组织上安排的那个搭档会不会像这些玫瑰呢?
嗯……年龄可能像吧。但她既在剑桥读书,怎么想也像个老学究,不像是个红粉佳人呐。
这种人,说不定无趣得很……真是可远观不可亵玩呢。
黑漆漆的夜里,桥上,女子哭泣的呜咽声幽幽传来。
是一个混血舞女蹲在桥上哭泣。一个醉醺醺的英国士兵围着她,酒气熏天,嘴里不干不净。
乔七状似路人路过,长腿一踹,那英国佬便在浅水湾中沉浮。他将花束一扔,便捞起还没反应过来的舞女奔跑。
还有旁观者,或是欢呼这英雄救美的古老戏码上演,或是担心这英国佬会随意报复。
但乔七不会在意,他拉着舞女奔跑。
他们跑呀跑呀,跑到远离人群的地方。
舞女跑不动了,她还在哭泣。
乔七变魔术似的,空荡荡的手上又变出一朵玫瑰来。一路奔跑颠簸,这朵花却一点也不褶皱,仍然娇艳欲滴,像刚采下来的似的,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保存的。
他把手上这仅剩的一朵玫瑰插入她的金棕鬈发中,她稚嫩的脸蛋惊讶地看着他,长卷的眼睫上还沾着泪珠,与水面的闪光交相辉印。
“你这么美,哭什么呢?”乔七说。
从水面反射回的月光,在男人英挺立体的面孔上闪烁,隐隐将他一看便知的白人混血基因的攻击性也模糊掉了些,水汪汪暖融融的蓝眼睛笑盈盈地盯着她,真亲切风流,勾魂摄魄。即使知道他是玉面修罗,也让人甘心跟他走吧。
但他没打算再带走她。
她接过花,目送浪子远去,抱起花起身的时候,一卷美元从花枝间落入她的掌心。
舞女再望他,他却早已走远。
乔七此次执行任务喝了一杯龙舌兰,他对醉酒免疫,但他放过了酒精,那么一点点微醺的感觉却不讲道理地随着奔跑的热气,围拢了他。
在天地交吻的时候,他遇见了她。
她凭着白石栏杆,素净洁白的脸居高临下地瞧着桥下的流水,眼里是旁人都望不透的情绪,浓雾般的密发全在脑后挽了个低低的发髻,深鸦青色布衫,墨绿刺绣袄裙,却外披一件西式驼绒大衣,显得高挑窈窕。
素手执烟,猩红的火星在夜里忽明忽暗,她长呼一口,白色烟气还没来得及绕开她,便被撕碎在静谧的夜风中。
明明美如姣花照水,也该有些靡靡之气,她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朗锋锐,最最多有些许的糜颓;明明着身中不中洋不洋,在她身上却不显冲突。
她很美,但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觉得她会是个任人摆布的美人,她的锋芒不明显,但存在。
乔七以为刚刚因扔枪荡起的涟漪早已平息,但现在才知并没有。
他为自己空空的怀中而遗憾——那满怀的玫瑰,怎么也该给她一朵。
心里刺咧咧的,让他疑心方才不小心将玫瑰花刺落在指头里了。
可惜他现在确确实实是个空荡荡的穷鬼咯。
她被乔七路过的动静吸引,往他这里一瞥。
“乔衡?亨利乔?”她试探地问。
他疑惑地望着这人,“抱歉,但我应不识得小姐你呢。”礼节性道歉却说出道不尽的温柔缱绻。
这样的人,他一见便忘不了;若认识,他决不会无一点印象。
她静静站着,熄灭了烟,眼睛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但他路过她的时候,嗅到了同样残留在他指尖的硝烟味——他的嗅觉一向极灵,这样的味道他一闻知道她已经处理过,完全可以伪装成香烟味。
只可惜他也刚处理过,太知道同类的味道了。瞬间的灵光像闪电一闪,他回眸,恍然大悟。
“哦,你是方宛之。”
二十一岁拿到从剑桥毕业,二十四岁成为英国工程师协会会员,在整个英国华人圈都有名的方宛之,原来是这个样子。
现在,他们是同党了。
“能给一支烟么?”
他伸手向她要了她的女士香烟,宛之没有迟疑,递给他一支。
骨节分明的手指节制有礼地接过香烟,他的眼睛却直白地低睨着她。
宛之无所谓地迎接他的目光。
他用自己的火机点燃,白烟笼住了他苍白英挺的五官,也隔着她的脸,给两个人都添上几分迷蒙。他的蓝眼睛燃烧着炯炯火光,声音却很温和:“能和方小姐做夫妻,即便是假的,乔七也荣幸之至。”
方宛之回国,失业了。
任凭她履历漂亮,清廷的官办工厂也不会要一个未婚女性。
于是她来到香港,接应她的“丈夫”搭档。
乔衡,在他庞大的家庭里排行第七,人称乔七。
唐大姐原本是不同意她去找乔七的,唐甚至不同意宛之加入他们。
但这次不同了,宛之已经完全满足了唐希照的要求,唐连拒绝也不能了。
唐希照将另一个辅助刺杀要员的任务派给宛之,原本想叫她知难而退,结果竟叫宛之完成得很好。执行主要任务的同志在结束撤离后,还向组织打报告表扬宛之的精细:没有她,他可能会因忽视要员书房的密信而错失重要情报——那封信用盐水书写,干后字迹会消失。而当时若非宛之坚持,这封信他不会发现端倪。
宛之在广东完成任务后,径直进入香港,与乔七相遇。
乔七后来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他和宛之已经在上海了。他们将一些禁书从租界转移出来,期间宛之背后被巡警子弹擦伤了。
宛之坐在梳妆镜前,梳妆桌上还摆着一块镜子,手上还有一块。她在用镜面反射给自己的背部上药。
乔七漫不经心地走到她身后,最大的镜子里渐渐出现一张有苍白皮肤和希腊式的混血脸。一起出现在镜子里的,还有宛之的侧脸。感受到别人的靠近,她往镜子中瞥了一眼,正好对上乔七探究的沉沉的眼。
“怎么了?”宛之问。
乔七:“你前途这么好,怎么做这样的事情呢?”
宛之呵呵一笑:“有这个政府在,我能有什么前途?现在,失业的我还需要丈夫的帮助。”
乔七:“你知道我讲的不是这个。”
宛之:“凡事要公平。那你与我讲讲,你为什么做事呢。”
乔七接过一块酒精棉球,往宛之的后背伤口轻轻擦过,宛之的反应却比被子弹擦过还大。
“请你放尊重!”她厉声。
乔七耸肩,脸上尽是无辜,没有解释什么,“都是乔某的不对。”
宛之指着外面,静静看着他。乔七无奈举手,投降似的出去了。
第二天,她还要与这晦气搭档一同去天津。
一方面是探望周校长;另一方面,有了丈夫,天津军械制造局也许就能接纳她了。
没想到,一开门,乔七便笑吟吟地递上一捧玫瑰。他说:“乔某早就想送Wynn玫瑰了。”
Wynn是宛之在英国时为方便取的英文名,音同win,她和旁人解释都是说是“宛”的变音。
宛之有时会从这无人在意的细节来激励自己。
宛之没接过花,只叫他去取行李,他们今晚便要出发了。
宛之和乔七没有像多年前她求学时那样走海路。在她在英求学期间,中国铁路事业发展迅速,已经出现了中国工程师自己建成的京汉铁路。虽然此时从上海去京师仍没有直达线路,但从上海乘轮渡到浦口,再乘津浦铁路抵津,时间会比当初少一半。
乔七也许出于理亏,也许出于其他原因,一路上倒是老实多了,在雇佣的仆人力不能及时,他还能帮宛之提行囊。
1911年1月的一个晚上,方宛之与“丈夫”乔七来到浦口站的月台上。
这天,天下起了小雪,宛之遇见了亏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