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剑桥
周 ...
-
周淑然沉默了。
宛之无意说服周校长。连周校长的朋友唐希照都没有将周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来,那么宛之作为她一个平平无奇的学生,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能量。
只是宛之从这次对话中明白一件事,唐大姐将自己放到不支持暴力的周校长手下,在这期间也没有吸收她的迹象,这表明恐怕她对自己是不够信任的。
宛之有些沮丧。
她在伦敦会女校时,常在少之又少的课余时间出校为天津的天足会出谋划策,自以为自己已经好歹算是个外围组员了,现在看来还差得远。
那封大学录取信攥在她手里。现在是五月,从中国到伦敦,海航大概要四十天,大学十月开学,算了算还有几个月才走。
她原先准备直接回上海,与唐大姐好好理论她加入组织的可行性,过两个月再去英国。毕竟虽然这次留学不用她出钱,但早去也没什么好处。她还记得曾经有人因为去英美留学贵而转而去日本的,想来总有世事无常、心境悲凉之感。
周校长见她准备行囊,便建议让宛之陪她去京城一趟。
她这么说:“去国怀乡。天津是天子渡口,与京师这么近。不如在远行前去京师看一看。”
一堵高大伟挺的城墙树立在宛之面前,城墙环城而建,塔楼高耸地立在城墙上,顶部镶嵌着彩瓷,在阳光下的光芒穿透了迷蒙的尘土。
入了城,情景却完全不同了。
铺路的石板在以前,一定是件了不起的工程,可此时,这条路仿佛经历过地震的冲击。到处是缺损的黑窟窿,人踩上去也不免深一脚浅一脚,她们坐的车更是颠簸得不行,仿佛每一刻脑袋都在迫不及待地要亲吻车顶。
周校长先是带宛之去贝满女塾。那里几年前校舍被焚,师生被杀,至今还在重建。据说现任校长还有意收购不远处的一处房产作校舍,那是清初佟妃母家,佟国维的府邸。
里面的学生不沉浸在过去的伤痛,她们对宛之都很热情,也很好奇。
“乖乖,真有人考去牛顿老巢了?”
周校长与女塾的校长有事商议,把宛之留给这群好奇的女学生。宛之将如何申请,要做什么准备工作和材料,以及要关注学校的通知等等细节倾囊而授。
她们还是有些惊讶,“那可是很远的。”
宛之:“虽远吾往。”
周校长又将她带去一处地方。
四柱三间七楼式结构,上书德文、中文、拉丁文三种语言文字,宛之默读着,明白这是清政府表示对克林德之死惋惜之情的一个碑文。
“这个叫克林德的德国人,在联军侵华时,公开射杀平民,现在我们立了这个碑纪念他。”周校长面无表情,语气古井无波。
宛之抬眸,望着周校长。
校长与她对望,“理念不同无碍。只要你一直记得,这片土地需要你,需要我们。”
回天津前,校长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卖糖葫芦的大爷就靠着一处坍塌的有黑色火烧痕迹的土房,他笑着承认这是他的家,“那日子就不过啦?不管怎样,今儿过一天,明儿过一天,每天乐嘻嘻,这日子不就过下去了吗?”
宛之自己买了些京绣荷包、景泰蓝小件等京师特产,回天津时又带了一些泥人张之类好玩的,与师友们告别后,便乘水路回到上海。
唐大姐如今不住在唐公馆了,住在法租界一处公寓里。她自己声称是被大哥二哥赶出来了,实则宛之怀疑她是因为形势不好,担心连累家人而独自居住。
宛之从报纸上便总是隔三差五见着哪处又有“反贼”动乱,可都无一成功。
唐大姐,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接收我呢?
宛之怀着这样的疑惑,敲开了唐大姐公寓的门。
一见到她,宛之心里便一紧。
尽管唐大姐像往常一样欢迎她回来,可眼角的疲惫不是好遮掩的。
“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接收我呢?”宛之忍不住问。
唐希照:“你现在的动机是什么?”
宛之:“我要为兄长报仇,我要推翻软弱无为的政府,把洋人都赶出去。”
唐希照:“那你觉得你现在的能力够了吗?”
宛之气不过:“哪有人一出生就会革命的?你倒是让我加入,再教我成长啊。”
“你太天真!革命不是家家酒。没有人能为你的成长兜底付出代价。够了。大姐为你被大学录取高兴。非常高兴。你先从那里毕业,再与我说这些吧。”唐希照无力地说。
宛之失望地站起来,将带来的礼物留给唐大姐,才走了。
唐希照将目光从宛之离开的大门转移到自己的书房门口,在那里她为起义殚精竭虑,而前两天她刚收到又一位同志牺牲的消息。
宛之,当初骗你,说我不认识你哥哥,便已经对不住你了。你哥哥在东京时常常提起你这个聪明勇敢的妹妹,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你哥哥牺牲时那么年轻,若你也因此不幸,恐怕我到地下也无颜面对你哥哥啊。
宛之又见了几年前收留的叫华英的女孩子。华英如今已经九岁了,没有初见时的警备,穿着蓝衫子,正在与女同学快乐地玩游戏。她对宛之送的礼物统统笑纳,听到宛之上大学的消息时,倒是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小小的脑袋陷入大大的疑惑:“那你还回来吗?”
宛之:“我一定会回来的。”
小女孩才喜笑颜开。
1904年7月,宛之从上海出发,前往英国。
剑桥很美。这是宛之对剑桥的第一印象。
晨雾未散时,康河就像一卷氤氲着水汽的羊皮纸。河上的船推开水波,会惊起水鸭掠过那座著名的数学桥。
平静而美好。
宛之在剑桥圣三一学机械科学,第一年学基础课程,包括数学、物理、材料力学、热力学等。
然而在上实验课时,被一位教授以“女性缺乏机械直觉”在内燃机设计课上拒之门外。
宛之作为华人女性,是少数中的少数。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学机械不可能不会动手。何况内燃机设计可以算是核心课程。
她便凌晨四点潜入实验室,用一个对她算是友好的一个同学的笔记,独立完成了蒸汽轮机效率实验。
在理论课上,宛之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她便敲开女舍对面一个格顿学院数学系的俄国女生的门。
苍白高大的女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远东来的女孩,说出的英语还带着点弹舌音:“什么事?”
“呃,是这样的。”宛之这时说英文时还带着点口音和卡顿,她递上她自己的计算手稿,“我听闻你的数学很厉害,想与你组建‘计算同盟’。”
“‘计算同盟’?”女生挑起细挑的眉毛,接过宛之的手稿。
后来,“计算同盟”为机械设计提供微分方程解法,让宛之收获了教授的青睐。也让她在英国华人学界小有名气。
有人说,方宛之真是为华人争气。
有人质疑她效忠“殖民技术”。
宛之对这些声音全部置若罔闻。
第二学年,宛之从流体力学课堂上出来时,遇到一个仪表堂堂的华人,正在向路过的学生问路。
苹果树下,他看见宛之,眼前一亮,立刻脱帽致礼。宛之问清来意,知道这是医学部补授学位的主角。
她带这个年轻人去了最近召开博士学位补授的临床医学部。
“你怎么连自己的学院都不记得了?”
“事实上,我在剑桥时,除了这里,并没有去过别处。”
宛之疑惑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学医的和学工的学生每天都埋头在书本和实验里。宛之比这个人还强些,知道其他学院怎么走。
圣凯瑟琳学院学哲学的男学生们就潇洒浪漫多了,直接在巷尾咖啡馆摆上绿康乃馨,大谈惠特曼的诗。
尔后她俏皮一笑,“不管怎么样,恭喜你。剑桥第一位华人医学博士。”
在伍博士离开学校前,她获得了一本来自他的医学书。
他说:“我一向认为,公众也应该学习一些医学知识。这不论是对公众本人,还是救援的医者,都是极有益的。”
而宛之始终认为这本能用来挡刺客袭击的厚书就是来吓她的,不过她还是在有空的时候阅读了这位刚从法国巴斯德研究所回来的华人学兄送她的书。
在剑桥,宛之最终还是进入实验室。她还和同学们一起用葡萄干和咖啡杯摆过汤姆逊提出的葡萄干布丁原子模型,结果被清洁工收走。
第三学年,方宛之向格拉斯哥船厂提交“液压传动系统改良方案”,虽遭嘲弄,却被教授发现潜力,推荐到学校,受聘为剑桥工程系无薪助理。
1907年,宛之毕业。她通过考试、答辩,因女性身份无法获得学位证明,仅获得修业证明。
1908年,宛之协助教授调试英国首台万吨水压机,发现齿轮组应力缺陷。她被格拉斯哥船厂邀请担任高薪工程师,宛之接受。
1909年,宛之解决起重机动力断续问题,加入ICE(英国工程协会)。
在她没有在意的地方,流言也渐渐平息。
1910年,宛之辞去一切职务,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