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清朝少女寻亲记》李家峪

20、女校 伦敦会

　　伦敦会女校毗邻伦敦会基督教堂，原本是传教士开创的学校。不过自周淑然当上校长后，课程中的神学内容削减，祷告要求也减少了。

　　周淑然便是唐希照的同学和朋友。

　　她戴着黑框眼镜，所有发丝整齐利落地梳整好，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浑身带有一种奇特淡然的气质，像一个学究。

　　周淑然看着宛之，没有笑，只是点头，“你就是方宛之？”

　　宛之，“周校长，久仰。”

　　周淑然没有多说，只是叫人把宛之的行李带去女校的校舍去。

　　她走在前面，宛之跟在后面。她们穿过校门的槐树和月季丛，路过女孩们活动的操场，一直来到一座维多利亚式的红砖结构的楼宇，它结合了中式坡屋顶，又有拱形门窗、铸铁栏杆装饰。

　　二人一路无话。到了办公室，她让宛之办好入学材料，随手给了她几张卷子，说：“做完，看看你现在的水平如何。”

　　宛之将这几张卷子快速扫了一眼，便安静地写起来。

　　宛之不是很用得惯周校长递过来的西洋钢笔，不过她大概调试了几次，就找到了一种握得省力又方便控笔的姿势。

　　周淑然看着她答着，心里对她的成绩大概有了判断。

　　“你的算数、地理、格致课都不错，只是这英文基础读写，是一点也不会么？”周淑然有些诧异地说。

　　宛之其实认得一些，不过水平太低，与其写些零散的，得个二十分，不如全空着，反正二十分与零分没有区别。

　　周淑然在女孩的沉默中不知道悟到了什么，无奈地说：“啧。”

　　宛之被分到中学一年级，与她同班的几乎都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宛之一进班级就想回头和校长讨论一下年级的划分，但周校长婉拒了她的请求并出差了——她去京城的贝满女塾交流。

　　宛之只好忍着羞愧上着课，然后她便发现校长的安排自有道理。这里许多教材都是英文，教师也是英文授课。看不懂大部分字的宛之在算术还好些，她靠符号还能判断题意。她在格致课，即物理和化学课上遇到的麻烦更大，于是她靠硬背背答案，分数取得的还不错，可她明白这治标不治本。

　　当然，最大的麻烦还是英文课。

　　教英文的老师密斯斯诺是一位古板的英国修女，说是“教”英文，实际上并没有英文和中文翻译的过程，密斯斯诺不会中文，上课是全英文的，上课过程更像是给母语者讲语法，这种模式对宛之极不友好。宛之在课后努力与她沟通了，可惜还是与她鸡同鸭讲，收效甚微。

　　宛之盯上了班级上的英文极好的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叫周淑萍，在其他女孩都是成群结队的年纪，而她总是一个人。恰好宛之也是一个人，于是交流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她看到周淑萍收好刚发下来的英文成绩单，“A”的大字写在上面，而宛之的成绩单上面是“F”。宛之没有害羞，友好地试图与她交友。

　　周淑萍有些诧异，只冷冷说“再等等”，便操弄着手上的九连环。

　　宛之没有催促，等了一会儿，见周淑萍已经弄得有些脸红出汗，便说“我来吧”。

　　周淑萍没解开，就随手给宛之了，宛之连思考都不用，三下五除二便解开了。

　　周淑萍脸上没有表情，语气惊讶：“这个是我大姐给我的俄国货，连我在汉阳兵工厂的工程师二哥都要花点工夫才解开，你怎么这么快？”

　　她看了看宛之大大方方展示的成绩单和试卷，勉强答应了她帮宛之补习英文，宛之帮她补习算术和格致课。

　　第二年，宛之连跳两级。

　　从同学变成学妹的周淑萍以为她们的友谊会中断，结果宛之仍然帮她补习不太擅长的理科。周淑萍有些疑惑：“我现在也帮不了你什么啊。”

　　宛之：“我们一起学习拉丁文吧。”

　　周淑萍对语言有天赋，宛之一刻钟能背的单词不如她一眼扫过便记住的，而且有自己记忆的思路。她从小学习这些，再优秀也有些不自知了。况且她从没想过这个天分有哪些作用。

　　她平时并没有太重视自己的天分，直到宛之的出现。

　　原来她在语言上的天分这么厉害么？

　　“我要是男的，学语言兴许有些用，可我是女的，我姐姐学识渊博，可我看她做的事也没有几个人认可。”周淑萍有些迷茫地说。

　　宛之：“你是说周校长吗？”

　　“我从来没说过。你怎么知道？”周淑萍张大嘴，一向冷静的她惊了。

　　宛之哭笑不得：“你们名字这么像，籍贯也一样，我只是猜猜，你自己就兜不住了。”

　　尔后她正色道：“做的事，一定要有人认可吗？校长自己都不一定这么想，你为什么把自己困住？”

　　淑萍安静地思考，她抬眼的时候，看见宛之又埋首在书本间。宛之身后的阳光给她镀上一层光芒，她做题思考的时候有时候会转一下眼珠，对上淑萍的视线，便似笑非笑地点了下头。

　　这个人，不仅在课业上努力，听说还做了物理科老师的助教。这么拼命，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算了，就当是为了这个朋友，学点又怎么样呢？

　　宛之刚来的时候，以十六岁“高龄”跻身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之间，不止她自己不适应，其实别的同学间也有些流言。但现在大家都很尊重地称她“宛之学姐”，成绩在同龄同学中也一骑绝尘。

　　百年后一处展示清末民初文人故事的博物馆内，这位后来编译《格致蒙学》、《物理化学启蒙读物》、《泰西女工录》等一系列启蒙进步图书，被讽称、后来又成尊称为“西学翰林”的女性先锋周淑萍在她的回忆录手稿中记录下，她在中学时期遇到的人与事，她说：

　　我少年孤僻，却有幸见过天资卓越又勤奋刻苦的她，成其挚友。遇见她前，我不知女子之才于世有何用；结识她后，我才知女子之力亦可覆天。犹记宛之与我相约，于女校图书室誊写其不擅之外语，室外阳光过窗倾泻而下，她遇难不惧，光昳照人，此景常入我梦。后她果然凭极佳理科天分获得留英资格。我闻其于大学成不分种族女子机械工程第一人。可惜自辛亥革命后，未再闻其行踪。若有日能得其下落，真了我多年之愿。

　　第二年快结束了，宛之终于又见到大忙人周校长了。

　　周校长当然不是经常拒绝见学生的人，恰恰相反，她除了处理日常行政事务，经常在女校里视察学生的生活。

　　只是宛之在意外与校长妹妹结交，解决英文难题后，也没有什么需要找校长的了。

　　而校长本人需要处理的事情就多了。女校的许多学生虽然不会为学费辍学奔波，但时常因为父亲的官位变动或行商需要而离开学校，或者直接嫁人。

　　周淑然名声不好的原因就是出于此。她有时候会阻止女学生嫁人，这么做，再委婉的话语也会得罪人，何况她并不是八面玲珑的人。

　　这次她找宛之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她将一张信递给宛之，上面有繁复的花纹与犀利的哥特英文字体：

　　剑桥大学

　　机械科学荣誉学部

　　1904年4月12日

　　敬启者：

　　本院荣幸通知方宛之女士，经伦敦会天津女校推荐及学术委员会审议，阁下已获准于1904年10月入学剑桥大学，修习机械科学荣誉学位课程（Mechanical Sciences Tripos）。

　　录取依据如下：

　　1. 学术卓越：

　　贵校成绩册载明，阁下于算学、格致二科屡冠群伦，尤以《微分方程》与《热力学原论》之答卷深得卡文迪许实验室教授嘉许。

　　2. 实践禀赋：

　　伦敦会女校监督约翰·赫德森牧师来函称，阁下曾主持设计“水力传动纺织机模型”，获天津实业学堂工科教习赞誉，足证工学天赋。

　　3. 品格坚毅：

　　教会报告提及，阁下力倡天足会，以科学演说破除缠足愚妄，其志堪为华夏新女性楷模。

　　修业须知：

　　依本校1881年《女子特例章程》，阁下可旁听课程、使用实验室及参与考试，惟学位授予仍待枢密院敕令核准。

　　圣三一学院将提供女子寄宿所，然晚间六时后不得擅离。

　　愿以箴言相赠：

　　望阁下以工学之刃，启文明新章。

　　此致

　　剑桥大学机械科学学部主任

　　查尔斯·阿尔杰农·帕森斯（署名并钤印）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Honours School of Mechanical Sciences

　　12th April 1904

　　To the Esteemed Ms. Fang Wanzhi,

　　Greetings.

　　By recommendation of the 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s Tianjin Girls' School and through deliberation by the Academic Senate, it is our privilege to inform you of your admission to read for the Mechanical Sciences Tripos at the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commencing in October 1904 . The grounds for admission are enumerated as follows:

　　I. Academic Distinction

　　As evidenced by your scholastic records, you have consistently excelled in mathematical and physical sciences. Your examination papers on Differential Equations and Principles of Thermodynamics particularly impressed the professors at Cavendish Laboratory.

　　II. Technical Ingenuity

　　The Rev. John Hudson, Superintendent of the Mission School, attests to your leadership in constructing a hydraulically-powered loom model, which earned commendation from engineering instructors at Tianjin Polytechnic Institute, thereby demonstrating mechanical aptitude.

　　III. Moral Fortitude

　　Ecclesiastical documents note your advocacy for the Natural Feet Society, where scientific discourse was employed to combat the pernicious custom of foot-binding, exemplifying the spirit of China's New Womanhood.

　　Regulatory Provisions:

　　Pursuant to the Special Statutes for Female Students (1881), you are permitted to:

　　Attend lectures as an auditor

　　Utilize laboratory facilities

　　Sit for examinations

　　Degree conferral remains subject to Privy Council approval.

　　Trinity College shall provide accommodation at its Women's Hostel, wherein residents are required to remain within the premises after 6:00 PM.

　　Valedictory Counsel:

　　May your engineering acumen illuminate new frontiers of civilization.

　　Respectfully submitted,

　　Charles Algernon Parsons

　　Superintendent, Department of Mechanical Sciences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Signed and sealed) ）

　　伦敦会女校一向与英国大学有合作项目，但取得剑桥大学资格的，宛之还是第一人。剑桥允许女子参加机械科学Tripos考试和学位考试，但是否有授予女学生学位的打算，还未有准信。

　　宛之收好，适当地表现出欢喜，然后礼貌问：“现在我可以加入你们了吗？”

　　周校长：“你已入学二年。”

　　宛之：“校长不是与唐大姐一道么？”

　　周校长：“不。我们是朋友，于一些观点上并不一致：我一向不主张暴力解决问题。”

　　宛之沉默。

　　周校长：“你有卓越理科工学天分，完全可以于此深造。为何痴迷她们的理念？”

　　宛之：“我选择工程，只是利用它的实用和强威，寄一部分希望于它，并不是完全希望它能救国。官家从欧洲买来铁甲快船、□□船武装大沽口炮台和隘口，而我来天津第一日就见识到它们被拆毁。我对科学饱含敬畏和热忱，对科学救国持怀疑态度。”